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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素世的噩夢

2025-12-07 作者:夏限白桃蘇打

素世依舊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窗外,東京的夜景依舊璀璨,但那些燈光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溫暖無法穿透。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向浴室。

這是她每晚的習慣——為母親放好浴缸的水並設定好保溫,這樣就能讓母親回到家的第一時間就能夠去洗個舒服的暖水澡。

她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進白色的浴缸。蒸汽開始升騰,在鏡面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

然後她按下保溫鍵,浴缸邊緣的指示燈亮起柔和的藍光。

做完這些,她回到客廳。

無聊像無形的霧氣在空曠的房間裡瀰漫。素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身體慢慢傾斜,從端正的坐姿轉變為側躺。

她只是側著身子,雙腿依然垂在地上,這個姿勢既不完全放鬆,也不算正式,介於兩者之間,就像她在這個家裡的狀態。

就在她側躺下去,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客廳時,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那顆紅茶糖。

不,準確地說,是速溶茶塊。

素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顆小小的茶塊。它安靜地躺在玻璃茶几上,在客廳頂燈的照射下,包裝紙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拿起它,舉到眼前。

她還是頭一回,接收到這樣別樣的回禮。幫助他人後被感謝,這對素世來說是常事。

在月之森,同學們會說“謝謝素世”“你真是幫大忙了”,有時會送一些小點心、小文具作為謝禮,那些都是精緻而恰當的,符合大小姐學校的禮儀規範。

但這次不一樣。是一個陌生人,在超市那樣普通的場合,用那樣隨意的方式幫助了她。

然後給了她一顆糖說“安慰獎”。

明明是對方幫助了自己,為甚麼會給她一顆這樣的禮物呢?

素世將茶塊握在手心。塑膠包裝在掌心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看著它,試圖從這顆小小的茶塊裡讀出甚麼——那個少年的表情?他說話的語氣?他離開時的背影?

素世不知道。她只是握著這顆茶塊,在寂靜的氛圍中,伴著一整天的疲倦,漸漸閉上了雙眼。

閉上了眼睛的長崎素世進入到了夢境之中。

不,不是夢境。是記憶。是一段她不願意回憶,卻總是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的過往。

那是還只有五年級的自己。

夢中的場景是小學教室。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教室裡的孩子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說話、玩耍。

素世站在教室的一角,背靠著放清掃工具的鐵櫃。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不遠處的那群人。

那是她曾經的朋友們。或者說,她以為的朋友們。

她們的聲音完全沒有加掩飾,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

“聽說素世家離婚了是真的嗎?”

素世整個人僵住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們是從哪裡得到的這個訊息——父母離婚的事情,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誒……?”

素世只能發出這樣一個音節。她的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無法反應。

五年級的她,還不能完全理解“離婚”這個詞背後所有的含義

分開,是的。不再一起生活,是的。

但她還不明白那意味著甚麼,對她,對母親,對未來。

說出那句話的同學身邊立刻有了接話的人。

“我媽媽也這樣說。”

“離婚是甚麼意思?”

“是爸爸媽媽分開的意思吧。”

到這裡,還只是沒有偏差於現實的問答。素世站在角落裡,手指緊緊抓住衣服的邊緣,漸漸發力。

她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不知道該如何叫同學們停止這樣的行為。

她希望她們能像結束某個無聊的話題一樣,自然地轉向別的內容——昨天的電視節目,新出的零食,週末要去哪裡玩。

因為面前的這些人,曾經是她的朋友。

她們一起吃便當,一起做值日,一起在體育課上組隊。

素世以為,朋友之間應該有某種默契,某種理解,知道甚麼話題會讓對方不舒服,知道甚麼時候該停下來。

但她錯了。

人群裡,一個聲音說:

“是被拋棄了嗎?”

說話的是誰?素世在夢中努力想看清,但那個孩子的臉是模糊的,只有聲音清晰而尖銳,像一根針扎進耳朵。

“素世她們被拋棄了呢。”

空氣凝固了。

素世的眼睛瞪大,臉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拽住自己的裙子,手指緊緊攥住布料,捏出痛苦的褶皺,褶皺深深陷進掌心,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被拋棄。

這個詞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她心裡。

場景切換。

夢境中的場景隨著素世的情緒變化,轉換到了另一個畫面,另一段回憶。

是她以前的家。那個還沒有更換“一之瀨”這個父親姓氏門牌的窄小公寓。

架子上還有父親最喜歡的畫,客廳裡還有父親喜歡的沙發,房子裡還有父親的痕跡——但父親已經不在了。

素世坐在餐桌前。不是現在那個豪華公寓里長長的、可以坐十個人的餐桌,而是小小的、只能坐四個人的方桌。

母親坐在對面。

但不是素世熟悉的那個母親

她單手撐著自己的額頭,手肘支在桌面上。大半張臉陷入陰影中,但露出的部分依然能看出低落的臉色。

她的嘴唇緊抿著,像是在壓抑甚麼。

“訊息傳播的速度真可怕啊……”

母親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狹小的公寓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素世耳中。

小素世的不安感達到了頂峰。

教室裡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被拋棄了呢”。

而現在,母親看起來那麼疲憊,那麼低落,那麼……遙遠。

她突然害怕起來,害怕那個最可怕的猜測成真:如果父親拋棄了她們,那麼母親呢?母親會不會也有一天……

她只剩下媽媽了。如果連媽媽也……

安全感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失。素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在微微顫抖。

她咬住下唇,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然後,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對不起……”

母親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女兒低垂的腦袋,看著女兒緊握的雙手,看著女兒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沒想到自己的一句感嘆,得到的卻是女兒的道歉。

“不,不好的是我,沒有跟你講清楚。”母親連忙擺手,聲音裡帶著急切和心疼。

但素世依舊低著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滾燙。

母親拋下原本低沉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隨後對著素世說道

“分開是真的,我們不再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素世猛地抬起頭,像是要確認甚麼似的看向母親的臉。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盛滿了困惑、恐懼,還有星點微弱的希望——希望母親說“不是的,那些孩子亂說的”。

但母親沒有。母親只是看著她,眼神複雜。

素世又低下了頭。這一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下來。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然後,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重複了那句在心裡割開巨大口子的話:

“我們被拋棄了嗎?”

這句話讓母親的表情瞬間崩塌。

那個為了安慰女兒而勉強維持的“平常”表情,那個試圖展現堅強、展現“媽媽沒事”的表情,在這一刻再也無法維持。

母親的眼睛紅了,她低下頭,用手捂住臉,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但只持續了幾秒鐘。

母親突然站起身來。她繞過餐桌,走到素世身邊,彎下腰,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女兒平齊。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努力露出一個微笑。

她撫摸著素世的小腦袋,試圖安撫小素世的內心。

“怎麼可能,我們甚麼壞事都沒做啊。”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擾到小素世一樣

小素世看著母親。看著母親紅紅的眼睛,看著母親勉強的微笑,看著母親眼中倒映出的、滿臉淚水的自己。

‘明明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但為甚麼父親和媽媽離婚了。’

這個念頭在心裡滋生。

‘明明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為甚麼自己沒有辦法和父親一起生活了。’

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那麼,以後,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媽媽……’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那個可能性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寧可不去想,不敢想。

但恐懼是真實的,它就在那裡,在心底最深處,像一個黑洞,吞噬著所有安全感。

於是她不得不問。她必須得到確認,必須從母親那裡得到保證,必須用母親的承諾來填補那個黑洞。

“媽媽……你會不會……”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說不完整。但母親聽懂了。

母親看著眼前的小素世——淚水不斷湧出,身子微微顫抖,眼睛不敢直視自己,像是害怕聽到答案,卻又不得不問。

母親立刻意識到了,父親的離開給女兒帶來了多大的不安;意識到了女兒進入了怎樣恐怖的猜想;意識到了女兒是抱著多大的恐懼問出這句話。

母親的眼淚也掉下來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她左手繞過女兒的腦袋,右手托住女兒的後腦,用最能最快擁抱女兒的姿勢,緊緊地抱住此刻因不安而顫抖的小小身體。

“絕對不會!我保證。”母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即便帶著哭腔,但相當堅定。

小素世感覺到母親的淚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溫熱的,溼潤的。

她也感覺到,母親抱著自己的手臂在顫抖,但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所有的安全感透過這個擁抱傳遞給她。

“媽媽會努力的……你要支援媽媽哦。”母親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一些。

小素世用手抓住母親的衣襟她把臉埋進母親的懷裡,讓自己更貼近母親的心跳。

然後,她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小聲回應:

“……嗯。”

但就在這時,夢境出現了裂痕。

回應完媽媽的小素世,突然聽到了一句話:

“不需要。”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低語。

小素世的身體僵住了。

她發出困惑的“誒……”的一聲,然後像是要尋找聲音源頭似的,回過頭去。

隨著她的動作,夢境場景開始扭曲、切換。她脫離了母親的懷抱,但那個溫暖的觸感還停留在面板上,轉瞬即逝。

回過頭去的小素世,看到的不是母親,也不是熟悉的公寓。

她看到的是那些議論著自己家庭情況的“朋友們”。

但她們不再是記憶中孩子的模樣。

她們渾身漆黑,沒有五官,只有純黑的人形輪廓,像是吞噬希望與美好的黑暗。

她們站在教室的中央,周圍的一切——課桌、黑板、窗戶——都在褪色、消散,只剩下她們,和她們重複的話語:

“不需要。”

“不需要。”

“不需要。”

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合唱,又像是回聲,在空曠的夢境空間裡迴盪。

素世感到恐懼。她後退一步,雙手不自覺地抱緊自己。

她的聲音在顫抖:“別這樣……為甚麼要說這樣的話……?”

如果說“朋友”的討厭還在她的壓力閾值範圍內,畢竟,那些只是同學,她們的話語雖然傷人,但並非不可承受

那麼接下來出現的,就徹底擊碎了她。

她身後傳來了聲音。

是母親的聲音。但不是記憶中那個溫柔、堅定、抱著她說“絕對不會”的母親的聲音。

這個聲音冰冷、空洞,沒有任何感情

“素世不是好孩子,我不需要。”

小素世猛地轉身。

她看到了母親。不,是母親的影子。同樣渾身漆黑,沒有面容,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站在那裡,用那個冰冷的聲音重複:

“不需要不溫柔的孩子。”

“不需要不合群的孩子。”

素世蹲下身子。她把臉埋進膝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試圖阻擋那些聲音。

但聲音還是鑽進來,從指縫間,從面板的每一個毛孔,鑽進她的心裡。

她發出嗚咽“不要……不要……”

她無能為力。在夢中,她變回了今天穿著月之森校服的模樣——十五歲,高中一年級,吹奏部的低音提琴手,別人眼中溫柔完美的長崎素世。

但此刻,她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像五年級時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耳邊迴盪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她自己的聲音,內心深處的恐懼化作語言:

“好可怕,好可怕啊,求求你,求你接納我……!”

就在這時,她捂住耳朵的手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東西。

硬硬的,小小的,有稜角。

素世愣了一下。她慢慢鬆開捂住耳朵的手,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裡躺著一顆“糖果”。

就是那顆她得到了幫助之後又被贈送的速溶茶塊。

透明的包裝紙,裡面的茶塊上印著紅茶的紋樣,在夢境昏暗的光線中,它竟然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

素世的注意力被這顆突然出現的茶塊吸引了。

她看著它,看著它散發出的光,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傍晚時分的最後一絲夕陽。

漸漸地,耳邊那些“不需要”的聲音變小了。那些漆黑的影子開始模糊、消散。

夢境的空間開始崩塌,像碎掉的玻璃,一片片剝落。

而那顆茶塊的光,越來越亮——

素世突然從睡夢中驚醒。

素世從沙發上坐起來,動作太猛,頭一陣眩暈。她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長跑。

她的眼睛還是害怕的模樣,瞳孔放大,視線沒有焦點,還停留在夢境的恐怖中。

然後,她感覺到掌心傳來硬硬的觸感。

素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她撐起身體時,那隻手按在沙發上,而在掌心下——

是那顆速溶茶塊。

它真的在那裡。不是夢,不是幻覺。它就躺在沙發上,在她按下的掌心裡,真實地存在著。

素世盯著它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鬆開手,拿起那顆茶塊。包裝紙因為被她握得太緊而有些皺,但裡面的茶塊完好無損。

她心裡呢喃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做了個可怕的夢……最後竟然是被速溶茶塊救了。”

就在這時——

“咔嚓。”

是門鎖開啟的聲音。

玄關傳來響動,然後是腳步聲,和母親熟悉的聲音:

“我回來了——”

素世猛地抬起頭。她幾乎是跳起來,快步走向玄關。夢境中的恐懼還在,但現實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母親站在玄關,正在脫高跟鞋。

她的頭髮不像早上出門時那麼整齊,有幾縷散落在額前。

看到素世走過來,母親露出了一個疲憊但溫暖的笑容。

“累死了……”她發出這樣的感嘆,聲音裡滿是工作一天後的放鬆。

然後,出乎素世意料的是,母親放下包,突然撲過來,抱住了她。

“我不想動了~”母親把臉埋進素世的肩膀,用那種只有在女兒面前才會展現的、近乎孩子氣的語氣撒嬌。

素世一下子愣住了。

但下一秒,她伸出手,輕輕回抱住母親。

夢境中的恐懼感,那些“不需要”的聲音,那些漆黑的影子,在這個真實的擁抱中,像晨霧一樣消散了。

母親的身體溫暖而真實,抱著素世的手臂雖然疲憊,但依然有力。

素世輕聲說“辛苦你啦。工作到這麼晚。”

母親在素世懷裡蹭了蹭,然後鬆開手,站直身體。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素世接著說,“浴缸已經放好熱水了,你先去吧。”

母親愣了一下:“可以嗎……?”意思是讓先洗澡的機會讓給自己。

素世點點頭:“嗯。”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甚麼,補充道

“我會在你洗澡的時候把卷心菜熱好的。”

這句話讓母親的眼睛微微睜大。

然後,素世看到,母親的眼眶迅速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在燈光下閃爍。

母親甚麼也沒說,只是再一次衝過來,緊緊抱住素世。這一次,抱得更緊,更用力。

“啊~~~!”母親發出與工作狀態完全不相符的、可愛的喊聲,像是感動,又像是撒嬌,混雜著哽咽。

素世承載著母親的重量,輕輕拍著母親的背,詢問道:“怎麼了?”

母親把臉埋在素世肩頭,過了好幾秒,才抬起頭。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帶著笑容——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完美笑容,而是真實的、柔軟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她眯著眼睛,看著素世,聲音有些哽咽,但很清晰:

“沒甚麼……只是覺得你果然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

素世稍稍驚訝,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母親,看著母親眼中的淚光和笑意,然後,她也露出了一個微笑。

深夜。

素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睡意遲遲不來。

身體不願意進入睡夢——剛才那個噩夢還歷歷在目,那些“不需要”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她害怕再次陷入那樣的夢境,害怕再次面對那些漆黑的影子和冰冷的話語。

於是她坐起身,掀開被子,下了床。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小小的夜燈,光線昏暗。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向門口,輕輕開啟門,走出房間。

客廳裡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燈火提供些許光亮。素世沒有開大燈,只是開啟了廚房的小燈。

暖黃色的光線照亮了料理臺的一小片區域。

她想要煮一杯茶。不含咖啡因的洋甘菊茶,能幫助放鬆,也許能讓她入睡。

她從櫃子裡拿出茶壺,接水,放在爐灶上點火。藍色的火苗跳躍著,舔舐著壺底。

等待水燒開的間隙,素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寬闊的陽臺。豪華公寓的頂層陽臺非常大,有著九座和六座兩個L形沙發,邊緣有精心打理的綠植。

母親在搬進這裡的第一天,曾拉著她的手走到陽臺上,指著這片空間說:

“你可以隨時邀請朋友過來呢。”

那時母親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對女兒未來的想象——想象她在這裡舉辦茶會,和朋友歡笑,度過美好的青春時光。

結果一次都沒有。

不是因為陽臺不夠好,不是因為房子不夠漂亮,不是因為母親不允許。

那到底是因為甚麼呢?

素世思考著原因。

‘不是因為關係不好,我想不是這樣的。’

在今天下午,吹奏部決定音樂節演奏曲目的討論上,朋友們也會詢問她的意見

她們會詢問“素世覺得呢?”,也會看向她等待回應,會認真聽她的建議。

而她也做出了回應,給出了自己“我覺得也不錯。”的看法。

偶爾她們也會一起去玩——去咖啡館,去書店,去商場。

在那些場合,素世也總是扮演著類似的角色

記得每個人的喜好,留意誰需要甚麼,適時地遞上紙巾或幫忙拿東西,像是一個溫柔體貼的“母親”角色。

她不是沒有朋友。她不是不合群。她在月之森的人際關係甚至可以說是豐富的、良好的。

但為甚麼,她從來沒有想過邀請誰來家裡?為甚麼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寬敞的陽臺上,和誰一起喝茶、看夕陽、聊天?

水燒開了。壺嘴冒出白色的蒸汽,發出輕微的鳴響。

素世回過神來,關掉火。她從櫃子裡拿出茶杯和茶濾,然後開啟裝茶葉的小罐子。

洋甘菊的乾燥花朵躺在罐底,散發著淡淡的草本香氣。素世用小勺舀出一些,準備放進茶濾。

但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視線落在料理臺的角落。那裡,放著那顆速溶茶塊。她之前從沙發上拿起來,隨手放在了這裡。

素世看了看手中的洋甘菊,又看了看那顆茶塊。

最後,她放下了洋甘菊,拿起那顆茶塊。

她拆開包裝紙——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甚麼珍貴的東西。透明的塑膠紙被展開,裡面的茶塊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淺褐色的固體,表面印著精緻的紅茶紋樣,湊近聞,有淡淡的茶香。

素世將茶塊放進茶杯,然後將燒開的水緩緩倒入。

熱水接觸到茶塊的瞬間,固體開始融化。褐色的物質在水中擴散,旋轉,漸漸溶解,最終變成一杯深琥珀色的液體。

熱氣升騰,帶著紅茶的香氣——不是洋甘菊的草本香,而是更濃郁、更醇厚的茶香。

素世端著茶杯,走回客廳。她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城市的微光,走到沙發前坐下。

茶杯在手中溫暖,熱氣拂過她的臉。她小口啜飲——茶有點燙,但溫度剛好,暖意從口腔蔓延到胃裡,再擴散到全身。

她放下茶杯,視線無意識地落在客廳的電視上。電視螢幕是黑的,沒有開啟。但在素世的想象中,它正在播放著甚麼。

播放著她的記憶。

畫面裡是她的兩個朋友,她們在月之森的校園裡面對面

其中一個人說:

“我們一輩子都是朋友哦!”

另一個人立刻回應,聲音清脆響亮:

“當然啦!……因為這是命中註定的。”

然後她們擁抱在一起,笑聲像銀鈴一樣,在記憶的空氣中迴盪。

素世看著那個畫面——那個只存在於她記憶中的畫面。那時她也在場,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們。

她也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她也想說“我也是”,但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口。

因為這是命中註定的。

這句話,當時聽起來那麼浪漫,那麼堅定,像是某種神聖的誓言。

但現在,素世看著記憶中的那個場景,心中湧起的是困惑。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對著記憶中那兩個歡笑的朋友,對著不存在的那個人,輕聲詢問:

‘命運究竟是甚麼,你為甚麼會知道呢?’

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無聲地閃爍。

茶杯裡的茶漸漸涼了。素世端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茶已經溫了,不再燙口,但那份溫暖還留在喉嚨裡,留在身體裡。

她放下空杯子,身體慢慢傾斜,再次側躺在沙發上。這一次,她依然沒有把腿放上去,依然維持著那個介於放鬆和正式之間的姿勢。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伸向茶几,指尖觸碰到那顆已經空了的包裝紙。她拿起它,塑膠紙在指尖發出細微的聲響。

素世將它舉到眼前,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看著它。透明的塑膠紙,上面還殘留著茶塊的痕跡,印著淡淡的褐色。

她像是在對那顆已經消失的茶塊詢問,又像是在對那個給了她茶塊的陌生少年詢問,更像是在對命運本身詢問:

“有人……能告訴我嗎?”

聲音很輕,輕到剛出口就消散在空氣中。

沒有回答。只有客廳的鐘,指標走過午夜時分的輕微滴答聲,只有這個365平的豪華公寓裡,幾乎聽不見的、一個少女的呼吸聲。

素世閉上眼睛。

這一次,沒有噩夢,沒有漆黑的影子,沒有“不需要”的聲音。只有疲憊,深深的疲憊,和若有若無的、紅茶的餘香。

她的手慢慢鬆開,包裝紙從指尖滑落,飄到地毯上,無聲無息。

於客廳昏暗的燈光下,是素世睡著的單薄身影。

深藍色的校服裙襬垂在沙發邊緣,深棕色的長髮散在沙發上,她的臉在睡夢中放鬆下來

不再有白天那種完美的微笑,也不再有心事重重的陰鬱,只是平靜的,像個真正十五歲的少女。

窗外的東京塔在午夜時分熄滅了大部分燈光,只留下頂端的紅色航空警示燈,在夜空中孤獨地閃爍。

一天結束了。有期待,有失落,有噩夢,有溫暖的擁抱,有無解的問題。

然後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但對長崎素世來說,今晚,她終於睡著了。

在紅茶的餘香中,在無人能回答的問題中,在這個巨大而空曠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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