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線斜斜照進椎名家玄關,在地板上拉出纖長的光影。
立希正單腳站立,另一隻腳已經套進了深藍色的帆布鞋,手指勾起另一隻鞋子的後幫根部往上提。
她黑色的及腰長髮今天如往常般披散,修剪的正好的劉海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
一身的穿搭是她一貫的中性風格。
帆布鞋的鞋帶剛繫緊,口袋裡的手機便震動了一下。
立希掏出手機,螢幕上是羽丘女子學園吹奏部一位學姐發來的Line訊息。
訊息很長,言辭懇切。
「立希,方便嗎?有件事想拜託你……是關於真希前輩的。」
立希快速瀏覽著文字。
學姐提到,真希升入大學後,雖然不再是部長,但心思似乎還牽掛著吹奏部,時常在Line群裡解答後輩的疑問,有時週末甚至會回校看看。
加上全新的課業和陌生的環境,部員們都感覺她“弦繃得太緊了”。
「前輩總是說‘沒關係,我習慣了’,但大家都很擔心。如果立希你能約她出去走走,換換心情就好了。今天CIRCLE是不是有演出?拜託你了!」
立希看著螢幕,拇指在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她稍稍猶豫一下,便脫下了剛剛穿好的右腳的帆布鞋,穿著拖鞋轉身,“嗒、嗒、嗒”地快步上了樓。
在三樓姐姐的房門前,她停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輕叩了三下。
“請進。”門內傳來真希清澈平穩的聲音,伴隨著書頁翻動的輕響。
立希沒有推門,只是隔著門板說道:“是我。那個……要不要去CIRCLE看看演出?”
門內安靜了兩秒。隨即,門被從裡面拉開。
椎名真希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居家的淺米色針織開衫和棉質長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
她臉上帶著些許訝異,看了看門外已經穿戴整齊、連襪子都穿好了的妹妹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握著的、螢幕還亮著的手機——上面正好彈出了幾條來自吹奏部後輩的慰問訊息,關切地詢問她週末有沒有好好休息。
真希的目光在手機螢幕和立希的臉上來回掃過,瞬間瞭然。
她沒有追問立希為何突然邀約,也沒有點破那可能存在的“共謀”,只是微微笑了笑。
“CIRCLE啊……好久沒去Livehouse了呢。”她輕聲說,然後側身,“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很快。”
“嗯。”立希應了一聲,靠在門外的牆壁上,雙手插進褲袋,安靜地等待。
她沒有絲毫不耐,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原本預留的時間足夠充裕,計劃是抵達CIRCLE時剛好下午五點開門,買票後距離演出正式開始的三十分鐘,還能有餘裕應對突發狀況。
現在等姐姐換衣服,時間會稍微緊一些,但應該也來得及。
真希的動作果然很快,不到五分鐘,房門再次開啟。
她只是在原來的衣著外罩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長風衣,換上了方便走路的白色板鞋,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帆布包。
長髮隨意披著,未施粉黛,卻自有一種清新幹淨的氣質。
“好了,我們走吧。”她對妹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外出時的輕鬆。
時間跳轉到下午5點14分。
CIRCLE的門口已經排起了不算短的隊伍,大多是年輕的男女,穿著各具特色的街頭或復古風格服飾,立希和真希走到隊尾,隨著人流緩慢向前移動。
真希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和排隊的人群,輕聲問立希:“今天演出的樂隊,是甚麼風格的?”
“CIRCLE不是單一樂隊的專場,是好幾支樂隊拼盤演出。”
立希解釋道,抬手指了指Livehouse門口立著的醒目告示板。
那上面用彩色熒光筆清晰地列著今晚的演出時間表,從開始,每隔三四十分鐘換一支樂隊,名字、風格、登場順序都寫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個。第三個出場的是Afterglow。”
“Afterglow……餘暉?”真希念著這個有些詩意的名字。
“嗯。是我……比較關注的樂隊。”
趁著排隊的間隙,立希開始向姐姐介紹Afterglow。她的描述起初有些零散,但很快變得流暢起來,顯然對這些資訊爛熟於心。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音樂軟體,找到了Afterglow的歌單,將一隻耳機遞給真希,自己戴上了另一隻。
音樂播放,真希安靜地聽著,偶爾微微點頭。
立希在一旁,目光落在告示板Afterglow的名字上,嘴裡低聲補充著有關Afterglow的資訊。
……音樂播放完畢,真希也透過妹妹的口吻算是初步認識了這支樂隊。
真希聽完,摘下耳機,側頭看著妹妹。
立希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但眼睛在說到這些資訊時,有著細微的光亮。
“立希,還真是喜歡這支樂隊呢。”真希的語氣帶著笑意。
立希像是被這直白的點破弄得有些不自在,別開了視線,含糊地“嗯”了一聲。
真希看著妹妹微紅的耳尖,忽然想起剛才耳機裡聽到的那充滿力量的演奏,又聯想到立希房間裡偶爾傳出的、節奏感強烈的敲擊聲。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
“立希有想要組建樂隊的想法嗎?”
立希沉默了兩秒,目光落在前面隊伍移動的鞋跟上,沒有去看姐姐的眼神。
“要組建樂隊的話,肯定不會草率就決定的吧。再說了……我連認識的其他樂手都沒有。”
真希沒有再追問。恰好此時隊伍排到了她們跟前,售票視窗後的店員抬起頭詢問,對話自然中斷。
立希利落地付錢,接過兩張門票,轉身示意姐姐跟上,兩人隨著人流走進了CIRCLE的前廳。
下午5點26分。
隔音門開啟,聲浪混雜著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
演出大廳內部比想象中寬敞,燈光已經調暗,只剩下舞臺區域打著基礎的照明光。
觀眾區站著不少人,靠近舞臺的前排區域已經聚集了相當多的觀眾。
立希輕車熟路地領著真希穿過人群。
她原本習慣性地想往最前排擠——那裡是感受音浪和舞臺能量最直接的地方,也是以往她獨自來看Afterglow時的固定位置。
但腳步剛邁出,她就頓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身旁顯然對這種環境還有些陌生的姐姐,她改變方向,帶著真希站到了稍微靠後一些、側對著舞臺、靠近牆邊的位置。
這裡視野依然不錯,但沒那麼擁擠,音量和壓迫感也會稍小一些。
“這裡可以嗎?”立希問。
“嗯,很好。”真希點頭,好奇地觀察著周圍。舞臺上,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除錯。
很快,簡單的開場白後,第一支樂隊登臺。音樂響起,是偏向流行朋克的風格,節奏明快,主唱活力十足。
真希專注地聽著,偶爾隨著節奏輕輕點頭。
立希則顯得平靜得多,雙手插在褲袋裡,身體隨著基礎的節拍有細微的晃動,目光更多是放在鼓手和貝斯手的配合上,像是一種職業性的觀察。
現場的音量很大,交談變得困難。在一支樂隊表演間隙的相對安靜時刻,真希湊近立希耳邊,提高聲音問
“Afterglow大概甚麼時候上場?”
溫熱的呼吸和突然貼近的聲音讓立希嚇了一跳,她猛地向旁邊縮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耳朵,這才側過臉,同樣提高音量回答
“第三個,大概還要一個小時!”
真希看到了妹妹瞬間的慌亂和泛紅的耳朵,覺得有些可愛,笑了笑沒再逗她。
時間在音樂的轟鳴中流逝。立希對前面兩支樂隊的興趣確實不大,她的耐心等待,更像是一種為了最終目標的蟄伏。
但當第二支樂隊表演結束,舞臺進入換場除錯,燈光再次暗下時,她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開始有了變化。
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些,插在口袋裡的手也拿了出來。
舞臺燈光驟然以不同的組合亮起,比之前更加明亮和富有設計感。五道身影在昏暗的背景中走上舞臺,各自就位。
沒有過多的言語,僅僅是站位和拿起樂器的姿態,就散發出與之前樂隊截然不同的、更加緊密而自信的氣場。
臺下爆發出了一陣明顯更加熱烈和持久的歡呼與掌聲。立希的脊背微微繃緊了,眼睛緊緊鎖定舞臺上那個站在立麥前、揹著電吉他的紫發主唱身影。
“Afterglow!是Afterglow!”周圍有興奮的喊聲。
簡單的試音後,主唱美竹蘭對著麥克風,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絲酷勁:“CIRCLE的大家,晚上好。我們是Afterglow。”
話音剛落,鼓手上原緋瑪麗手中的鼓棒在空中利落地敲擊了四下,清脆的“噠、噠、噠、噠”如同發令槍響——
音樂如同實質的浪潮,一波波沖刷著聽眾的感官。
立希站在那裡,已經完全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臺,尤其是鼓手緋瑪麗的方向。
她能看清鼓棒揮動的軌跡,雙踩踏板高速交替的殘影,鑔片震動時濺起的細碎光暈。
那鼓點不僅敲在鼓面上,也彷彿直接敲打在她的胸腔,與她心臟的跳動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她的身體不再只是輕微晃動,而是開始更大幅度、更貼合節奏地擺動。
當歌曲進入副歌的高潮部分,全場觀眾跟著節奏跳躍、揮動手臂時,立希也舉起了手,不是瘋狂的揮舞,而是緊握拳頭,隨著重拍有力地向下頓挫,嘴唇無聲地跟著歌詞開合。
真希在一旁,驚訝地看著彷彿變了一個人的妹妹。
那個在家裡總是有些沉默、表情平淡的立希,此刻在舞臺燈光的映照下,側臉的線條顯得格外清晰和生動。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真希從未見過的、純粹而炙熱的光芒。那是一種全然的沉浸、共鳴與釋放。
真希隨後也被這強大的現場感染力帶動了。
她雖然不熟悉曲目,但音樂中蘊含的蓬勃生命力、青梅竹馬成員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以及臺下觀眾投入的熱情,構成了難以抗拒的氛圍。
她也開始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拍手,甚至在某段所有人都跟著合唱的經典段落,也試著哼唱起來。
Afterglow表演了三首歌,時間不長,但每一首都全力以赴。
最後一首歌的前奏響起時,立希聽得出來,那是她們一首傳唱度很高的歌。
果然,當前奏那幾個標誌性的音符響起,整個CIRCLE瞬間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幾乎所有人都在跟著唱,揮舞的手臂連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立希也終於放開了些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從她口中傳出,跟著旋律歌唱。
真希站在她身邊,看著妹妹沉浸在音樂中的側臉,看著燈光在她眼中流轉,忽然清晰地認識到
音樂對於立希而言,或許不僅僅是一種喜好。它更像是一個隱秘的出口,一個能讓她完全做自己的世界。
最後一個音符在強勁的鼓點中戛然而止。
舞臺燈光大亮,Afterglow的五名成員並肩站在臺前,微微喘息著,臉上帶著汗水和暢快的笑容,向臺下鞠躬。
“謝謝大家!請繼續享受今晚的音樂!”美竹蘭說完,成員們揮手退場。
臺下“安可”的呼聲此起彼伏,但演出的節奏緊湊,舞臺很快開始為下一組表演做準備。
立希站在原地,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耳朵裡似乎還有鼓聲在迴盪。
過了好幾秒,那口憋著的氣才緩緩吐出,眼中的火光漸漸平息,恢復了些許平時的沉靜。
晚上八點,所有演出結束。
人群開始喧鬧著向外流動。立希和真希隨著人流慢慢挪出演出大廳,回到了相對安靜涼爽的前廳。
不少人和她們一樣,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三三兩兩地聚集在這裡,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演出,臉上都帶著酣暢淋漓後的紅暈。
真希輕輕舒了口氣,感覺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但心情卻有種說不出的舒暢,連日積累的緊繃感似乎真的被那強大的聲浪衝刷掉了一些。
她看向立希,立希正靠在牆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快速滑動,大概是在看社交網路上關於剛才演出的實時反饋。
“很棒的現場。”真希由衷地說,“謝謝你來叫我,立希。”
立希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只是“嗯”了一聲,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我去下洗手間。”真希說。
“好,我在這等你。”
真希離開後,立希收起手機,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廳的佈置。這裡除了售票處和簡易吧檯,牆壁上貼滿了層層疊疊的海報。
有過往演出的宣傳,有本地樂隊的介紹,更多的,則是各種樂隊的招募啟事。
她的目光被那片海報牆吸引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
紙張新舊不一,色彩紛雜。
有的印刷精美,寫著“尋求志同道合的吉他手/主唱”;有的只是手寫的便籤,字跡潦草地留下聯絡方式和“急需鼓手”的字樣
還有一些是音樂教室或社團的招生廣告。
這些粗糙或簡陋的紙張,卻共同拼湊出了一個活躍而真實的地下音樂生態圖景,一個存在於光鮮舞臺背後、由無數個微小夢想和嘗試構成的草根世界。
立希一張張看過去,看那些對樂隊風格的描述
朋克、搖滾、流行、金屬、獨立……看那些對成員的要求
“有基礎”、“熱愛音樂”、“能堅持排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一張邊緣已經卷曲的招募海報,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吉他圖案。
“我連認識的其他樂手都沒有。”
下午排隊時自己對姐姐說的話,此刻清晰地迴響在耳邊。
但看著這滿牆的“尋找”,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理由,似乎突然變得薄弱起來。
不認識,可以認識。沒有,可以去尋找。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微微一動,但隨即又被更深層的不安覆蓋。
尋找之後呢?組合之後呢?她想起Afterglow表演時那令人羨慕的、渾然一體的默契。
那不是僅僅靠技術就能堆砌出來的,那是長期相處、彼此瞭解、共同成長才能積澱下的東西。
而她,椎名立希,一個連主動邀請姐姐看演出都要靠別人推動、不擅表達、渾身是刺的“獨狼”,真的能和其他人建立起那樣的聯絡嗎?
真的能忍受排練中的摩擦、分歧,甚至可能的失敗嗎?
“在看甚麼?”真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立希像是從沉思中被驚醒,猛地收回手,轉過身:“沒甚麼。隨便看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真希也看到了那面海報牆,她走近幾步,饒有興致地瀏覽著:“好多招募資訊。原來有這麼多人在玩樂隊,在尋找同伴啊。”
“嗯。”立希簡短地應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牆上那些張揚或樸素的文字。
暖黃的燈光下,海報牆色彩斑斕,從朋克風的塗鴉到簡約的插畫,每一張都承載著組建樂隊的渴望。
她的目光溫柔地掃過,彷彿在閱讀一個個未完成的故事。
就在這時,真希的視線被角落一張海報吸引,這張海報的精緻程度與其他的海報完全不一樣,而且風格相較於其他的海報差別挺大的
海報的右下角附著一串Line ID。
她微微蹙眉,“這個ID……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真希迅速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快速滑動,螢幕的光映亮她專注的臉龐。
立希瞥見姐姐的動作,疑惑地問:“怎麼了?”
真希搖頭:“沒甚麼,只是——”
話音未落,立希看了看手機:“該走了,媽媽來資訊了。”
時間緊迫,真希不再搜尋,轉而舉起手機對準海報。“咔嚓”一聲輕響,她拍下清晰的照片。
“回家再確認吧。”
她輕聲道,跟著立希匆匆走出CIRCLE。
夜色已深,涼風拂過面影橋的街道,兩人沉默地走向車站。
立希垂首沉思樂隊的可能,真希則反覆回想那串ID。
回到椎名家,真希徑直走進自己房間。她開啟手機相簿,放大那張海報照片,Line ID的字元清晰可見。
接著,她點開聯絡人列表,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羽丘吹奏部的後輩、音樂節合作者……突然,她停住了。
那個海報上的ID和自己以前新增過的祥子的line的ID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