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宮輝夜乘坐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秀知院學園
柒月站在校門口,晚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耳旁似乎還殘留著輝夜那句俄語帶來的微顫餘韻。
他輕呼一口氣,複雜的思緒如同夜色般沉澱下來。
對於輝夜兄長黃光可能的試探,他心中已有幾分計較,但現在並非深究的時機。
宅邸,才是此刻他真正需要回歸的港灣。
“少爺。”
豐川家的司機已將黑色的豪華轎車悄然停在他身側。
柒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靠在後座,閉上眼睛,吩咐司機直接回家,隨後便不再言語,只在腦海中默默梳理著今晚的一切。
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東京的街道上,窗外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最終駛向寧靜的宅邸附近。
當轎車穩穩停在豐川宅邸氣派的大門前時,夜色已深。
宅邸內燈火通明,柒月推開車門,管家已在門前等候,恭敬地行禮
“歡迎回來,柒月少爺。”
“我回來了。”
柒月步入玄關,暖黃的燈光傾瀉而下,驅散了夜色的微涼。
正想要詢問瑞穗阿姨和祥子的情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落地窗外花園的景象吸引。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精心打理的花園小徑上,在柔和的庭院燈光與朦朧月色交織的光線下,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祥子正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的正是瑞穗。
瑞穗披著一件柔軟的薄毯,藍色的髮絲在燈光下展現出來的美感完全不像個病人。
祥子微微俯身,似乎在輕聲說著甚麼,瑞穗側耳傾聽,臉上帶著恬靜而滿足的微笑。
晚風拂過,樹的影子在他們身上輕輕搖曳,她們正沿著小徑緩緩前行,背影透著一股閒適與安寧,彷彿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
柒月沒有驚動她們,只是從傭人的手上拿過一個外套,放輕腳步,緊跟在兩人的身後。
“……所以啊,祥子最近練琴真的很努力呢。”瑞穗溫和的聲音隨著晚風傳來。
“母親大人過獎了,只是覺得不能懈怠。”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聲音清脆。
瑞穗突然發出一個帶著懷念的輕嘆,
“說起來,好久沒有聽到你們兩個的合奏了呢。最近的柒月,好像一直都很忙,總是很晚才回來。
總是想問他有沒有累到,但是每次柒月見到我都是微笑著的,我也就沒有好意思去問。”
“母親大人想要聽演奏的話,我也可以的哦!”
祥子立刻介面,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和期待
“最近我的演奏水平也有很大進步呢,一定能讓您滿意!”
“呵呵,祥子的心意,媽媽一直都知道呢。”瑞穗輕笑著,拍了拍祥子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
就在這時,柒月為祥子披上從傭人那裡拿來的外套披在了祥子身上,加入了她們的對話
“既然瑞穗阿姨這麼想聽我們合奏,不用等到明天,現在,就讓我們推您去音樂室吧。”
祥子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柒月站在月光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瑞穗也驚訝地轉過頭,看清是柒月後,眼中瞬間盈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溫柔。
“柒月?你回來了?”
瑞穗的聲音帶著驚喜,隨即又染上擔憂
“交流會結束了?累不累?剛剛才忙完那麼重要的事情,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嗎?別勉強自己。”
“是啊,柒月,”祥子也關切地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藍眸清澈而真誠
“母親大人只是隨口說說,演奏甚麼時候都可以的,你先去休息吧。”
柒月走到祥子身邊,自然地伸出手,輕輕覆在祥子推著輪椅的手上,然後接過了輪椅的掌控權。
他掃過瑞穗和祥子關切的臉龐,笑容加深,但是仍舊拒絕了兩人的提議
“沒關係的,瑞穗阿姨,祥子。看到你們在這裡,那些疲憊好像就飛走了。而且,能為了瑞穗阿姨演奏,怎麼會是勉強呢?走吧,音樂室很近。”
瑞穗沒有再勸阻,只是溫柔地笑著點了點頭
“好孩子……”
祥子看著柒月接過輪椅,感受著他手掌殘留的溫度,臉頰微熱,默默地跟在柒月身側。
柒月推著輪椅,沿著花園小徑返回宅邸正門。進入玄關後,直接右轉。
正如他所言,音樂室的位置確實近在咫尺
推開厚重的宅邸大門進入玄關後,一直進入到右手邊的第二房間,那扇鑲嵌著磨砂玻璃和精緻木雕的門後,便是豐川家充滿音樂與回憶的空間。
柒月背身單手推開音樂室的門,倒退著進入,另一隻手穩穩地著拉輪椅進到房間裡。
祥子順手開燈,柔和的光線瞬間包裹了他們。
音樂室的設計非常巧妙。
與宅邸大門方向一致的牆面,也就是面向花園的那面牆,鑲嵌著三面窗戶
此刻深色的天鵝絨窗簾並未完全拉攏,透進朦朧的月光和庭院燈的光線。
而靠近窗戶的位置,側對著這三面玻璃窗,擺放著一架三角鋼琴。
柒月知道,如果在白天,拉開所有的窗簾,陽光會毫無阻礙地灑滿整個房間,尤其是鋼琴的位置,光線會特別充足。
他曾多次站在距離鋼琴約兩米的位置看著祥子在光暈中演奏,那種光影交織、琴聲流淌的感覺,確實奇妙得難以言喻。
柒月將瑞穗的輪椅推到一個絕佳的位置
距離鋼琴和樂器架都恰到好處,既能清晰看到演奏者的動作神情,又不會被樂器的聲音近距離衝擊,保證了瑞穗的舒適。
安置好瑞穗後,柒月轉身,目光掃過房間深處。
沿著與玻璃窗朝向相反的方向往裡走,靠牆放置著一個寬大的多層琴架。
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柒月的琴一把楓木色的電吉他、一把深色的貝斯、還有他常用的小提琴琴盒。
而在琴架的旁邊,是他最近才安置好、還在努力練習的架子鼓
柒月走到瑞穗面前,微微彎下腰詢問道
“瑞穗阿姨,您想聽哪一種組合?是祥子的鋼琴和我的小提琴,古典一些?還是祥子彈鍵盤,我彈吉他或者貝斯,更現代一點?只要是您想聽的,我們隨時奉陪。”
瑞穗的目光在柒月和祥子之間流轉,最終停留在祥子身上,眼中充滿了慈愛與回憶的柔光。
她微微歪頭,像是努力在記憶的寶庫中搜尋,然後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溫柔
“祥子…你還記得嗎?在你很小的時候,在我生日那天,你和小睦一起彈奏的那首曲子……。
那旋律,媽媽一直記在心裡。我想再聽聽那個…可以嗎?”
祥子微微一怔,隨即金色的眼瞳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但很快又染上一絲忐忑
“當然記得!母親大人很喜歡這時候曲子呢。不過…那需要柒月的吉他配合我呢。睦的部分,用吉他的音色來演繹,柒月一定可以的。”
“沒問題。”
柒月毫不猶豫地應下,轉身走向琴架,動作利落地取下了那把楓木色的電吉他,熟練地插上線,開啟角落的音響裝置預熱
隨後輕輕撥動琴絃,除錯著音準。
祥子則走到鋼琴前坐下,她深吸一口氣,開啟琴蓋,白皙的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上方。
時間確實有些久遠了,那首童年時為母親生日精心準備的曲子,細節在記憶中有些模糊。
她先嚐試性地按下了幾個分散的和絃,指尖帶著些許的生澀,似乎在努力喚醒沉睡的肌肉記憶,確認那份承載著心意的曲譜是否仍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裡。
柒月抱著吉他,安靜地站在一旁註視著祥子略顯緊張的側影,這個柒月絲沒有緊張的感覺。
柒月的記憶力向來出色,近乎過目不忘。
更重要的是,那個小小的、扎著蝴蝶結、在瑞穗生日前日復一日坐在鋼琴前,為了彈好每一個音符而努力練習的祥子的身影,想要忘掉實在是太難了。
那份專注、那份對母親的愛意,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記憶深處。
“那個時候的祥子…”柒月像是無意識的低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房間裡的另外兩人耳中
“頭髮還沒有這麼長呢…”
他的目光落在祥子如今長及腰際、泛著月光般光澤的淡藍色長髮上,帶著一絲懷念的笑意。
祥子的手指在琴鍵上微微一滯,隨即,一抹羞赧的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和耳尖。
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聲嬌嗔:“現…現在已經長大啦!”
話語裡滿是少女的嬌憨。
瑞穗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如同初綻的櫻花般溫暖而美好。
她也被柒月的話帶入了回憶:“是啊…那個時候的祥子,個子小小的,最喜歡用藍色的綢帶扎兩個蝴蝶結,跑起來的時候,蝴蝶結一跳一跳的,可愛極了。”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
“而且啊,那個時候的小祥子,最喜歡纏著柒月了呢,總是‘柒月哥哥’、‘柒月哥哥’地叫著,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面,柒月也總是很有耐心地陪著她玩…”
“現在好像已經再也沒有聽過祥子叫柒月哥哥了呢。”
瑞穗帶著笑意的話語在兩人的內心裡敲擊著。
柒月和祥子不約而同地偏過頭去,試圖掩飾住自己控制不住向上揚起的嘴角和臉頰上愈發明顯的熱度。
一種混合著甜蜜、羞澀和溫暖的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地流淌。
柒月輕輕地咳了一聲,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失態。
他調整了一下吉他的揹帶,修長的手指穩穩地落在琴絃上。
不再猶豫,也不再等待祥子完全找回所有音符,他憑藉著心中那份清晰的記憶和共鳴,指尖用力,撥動了第一組流暢而溫柔的和絃。
簡單的吉他音色攜帶著鋼琴的音符,瞬間充盈了整個音樂室。
這熟悉的、承載著童年祝福的旋律,如同鑰匙般瞬間開啟了祥子記憶的閘門。
她眼中最後一絲忐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沉浸和喜悅。
她的手指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自然而然地落下,按向那些黑白琴鍵。
柔和、如月光般皎潔的鋼琴聲應和著吉他的和絃,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鋼琴的旋律線如同夜空中流淌的星河,優雅而深情地鋪展開來,那是祥子童年時主奏的部分。
而柒月的吉他,則巧妙地編織著和聲與節奏,時而如同低語般襯托著主旋律,時而又如同跳躍的星光般穿插其中,補充著當年另一位演奏者的聲部。
瑞穗靠在輪椅上,閉上了眼睛。月光透過未完全拉攏的窗簾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的嘴角始終帶著寧靜滿足的微笑。
耳中迴響的不再僅僅是音樂,而是時光重疊的迴響——眼前是長大了的、俊秀挺拔的柒月和亭亭玉立、氣質優雅的祥子,合奏出成熟而動人的樂章
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許多年前,那個小小的、扎著蝴蝶結、一臉認真的小祥子,和另一個同樣稚嫩的小小身影,在同樣的鋼琴前,用稍顯稚嫩的技巧,彈奏著同樣旋律、飽含祝福的情景。
兩幅畫面交織、融合,讓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與慰藉。
疾病的陰影彷彿在這純粹的音樂與愛意構築的堡壘中被暫時驅散了。
祥子已經完全沉浸在演奏中。柒月恰到好處的吉他伴奏給了她無比的安全感和支撐。
她不再需要費力回憶,手指在琴鍵上自由地舞蹈,情感的閘門徹底開啟。
她的演奏不再是單純的技巧重現,而是融入了她這些年對音樂更深的理解
對母親更深的愛與心疼,以及對身邊這個始終陪伴著她的少年那份難以言喻的信任與依賴。
鋼琴聲變得愈發飽滿、深情,如同月下傾訴的心語。
柒月的目光時而落在琴絃上,時而抬起,溫柔地看向沉浸在音樂中的祥子,或是閉目聆聽、神情安詳的瑞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祥子演奏中傳遞出的情感,這讓他指尖流淌出的吉他聲也變得更加溫潤而富有支撐力。
他不再是簡單地伴奏,而是用音樂與祥子進行著無聲的對話,共同編織著這張用音符和回憶織就的、溫暖而堅韌的網,將此刻的寧靜與愛意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音樂室彷彿成了一個獨立於時間之外的聖地。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加明亮,輕柔地灑在鋼琴光滑的表面、柒月專注的側臉、祥子飛舞的手指,以及瑞穗帶著滿足微笑的表情上
在樂曲進行到第一個舒緩的變奏時,疲憊和安心的雙重作用下,瑞穗已經不知不覺地沉入了安穩的睡眠,呼吸均勻而悠長,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幸福的弧度。
柒月和祥子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瑞穗呼吸的變化。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在當前樂句結束時,讓最後一個音符輕柔地落下、消逝在空氣中,沒有驚擾這份寧靜的休憩。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細微的風聲和瑞穗平緩的呼吸聲。
祥子輕輕地將雙手從琴鍵上抬起,放在膝上,看著母親安睡的容顏,眼中充滿了溫柔與心疼。
她站起身,動作輕緩得像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柒月也輕輕放下吉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兩人無聲地走到瑞穗的輪椅旁。祥子細心地為母親掖了掖滑落的薄毯一角。
柒月則小心翼翼地推動輪椅,祥子默契地在旁邊守護著,離開了流淌著音樂與月光餘韻的房間。
走廊柔和的燈光下,祥子看著柒月推著母親的背影,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無比堅定
“柒月…下次,等母親精神更好的時候,我們一起,把整首曲子…完整地彈給她聽。一定。”
柒月停下腳步,回過頭,對上祥子那雙在燈光下閃爍著水光卻異常明亮的藍眸。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承諾,也看到了那份屬於她的、永不妥協的光芒。他微笑著,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
“嗯。一定。”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豐川宅邸的每一個角落,將這一晚的協奏曲與無聲的誓言,溫柔地包裹進它永恆的靜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