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還沒有到來,柒月的手機螢幕便率先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嗡鳴聲打破了寧靜。
他睜開眼,眸中帶著些許的朦朧。
點開資訊,發信人是白銀御行,內容言簡意賅,卻足以讓任何人眉頭緊鎖
秀知院需要在一週後舉辦法國留學生交流晚會,校長直接下達的任務,籌備時間僅有七天。
柒月靠坐在床頭,螢幕的冷光映照著他的臉,本來應該心情不錯的日子,卻看到了這條訊息,讓人有點開心不起來。
法國留學生交流晚會,並非小事,以往此類涉及外事和學校形象的重要活動,提前兩個月通知是常態。
如此倉促,無外乎兩種可能
學校層面的溝通失誤,或是……有人刻意為之,想看看學生會在極限壓力下的反應,甚至是想讓某些人難堪。
聯想到校長阿道夫·佩斯卡羅洛那跳脫如同老頑童,柒月覺得這兩種可能性,大概五五開。
他沒有立刻回覆白銀,而是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找到了那個備註為“佩斯卡羅洛校長”的聯絡人,撥了出去。
電話幾乎是在響鈴的瞬間就被接通了,快得不像是一位日理萬機的校長應有的速度,彷彿電話那頭的人,正閒得發慌,或者,早已等候多時。
“Hoya~ hoya~是柒月同學啊!”
聽筒裡傳來校長那帶著獨特口音、活力過剩的聲音
“這麼早聯絡我,想必是已經收到那個‘小小’的通知了吧?”
“校長,早上好。關於法國留學生交流晚會,一週的籌備時間,是否有些過於緊迫了?
我想了解學校突然決定舉辦,並且只給予如此短暫準備期的原因。”
“哎呀呀,柒月同學還是這麼直接。”
校長在電話那頭笑得像只偷腥的貓,隨即語氣也收斂了幾分
“原因嘛,很簡單。我想看看,白銀御行這位學生會長,究竟是否足夠匹配他如今的位置。”
柒月沒有開口,因為早有預料。
校長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
“你不覺得嗎,柒月同學?白銀會長很優秀,非常努力,也極具潛力。
但是,自從他上任以來,似乎……太過依賴於你了。
你就像他,不,是像整個學生會的哆啦〇夢,無論遇到甚麼難題,總能在你這裡找到完美的解決方案或替代路徑。
這當然是好事,但我需要確認,在失去你這根‘柺杖’之後,白銀御行自己,能否獨立支撐起學生會的運作,能否獨自面對並解決突如其來的重大挑戰。”
柒月沉默著,他明白校長的意思。
秀知院學生會會長的位置,不僅僅意味著權力和責任,更是一塊通往世界頂尖學府的敲門磚。
校長親手書寫的推薦信,其分量足以讓任何一所海外名校認真考慮。
校長是在為這封推薦信尋找最堅實的依據,或者,是在確認它是否值得給出。
“白銀會長的能力,我從未懷疑。”
柒月開口說話,不過肯定的話語後續接著的事毫不客氣的語氣。
“但是,校長,我似乎並沒有義務,必須配合您的這場測驗。”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了,隨即響起校長有些氣急敗壞又帶著點無奈的聲音
“喂喂,柒月同學,你這樣可不行啊!這可是為了學生會。”
“但以不合理的前置條件去測試一個本就合格的領導者,並要求我袖手旁觀,我認為這並非必要,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柒月的語氣依舊冷靜,他並非不認可白銀,恰恰相反,他正是要透過拒絕,來試探校長的真正底線和決心
同時也將自己從被動的“棋子”位置中剝離出來。他沒有必要,也不喜歡,完全按照他人的劇本行事。
“……”
校長似乎被將了一軍,沉默了幾秒,然後試探性地開口,語氣帶上了籌碼
“這樣……如果你同意在這次晚會籌備中,僅限於在幕後提供最基本的、不直接干預決策的支援,並且不主動為白銀會長解決核心難題……
事成之後,我也為你寫一封推薦信如何?以你的能力和家世,雖然可能不那麼需要,但多一份保障總是好的……”
柒月的聲音裡滿是對這份籌碼的不以為然
“校長,您認為,豐川家,或者我本人,需要依靠一封推薦信來鋪路嗎?”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校長顯然也明白,這個條件對柒月毫無吸引力。
片刻後,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好吧好吧!算你厲害,柒月同學!那麼……就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一個秀知院校長的,不違背原則和底線的承諾!這樣總可以了吧?”
柒月握著手機,拉開窗簾,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天際。
一個校長的人情……這聽起來似乎有點意思。
但柒月要這個人情做甚麼,但柒月還是要了。
雖然他現在並不知道需要這個人情來做甚麼,但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這遠比一封無關緊要的推薦信更有價值。
而且,從根本上說,他同樣相信白銀御行的能力,這場試煉,或許真的能讓學生會,讓白銀,變得更加獨立和強大。
柒月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
“我明白了。我會遵守約定,在本次晚會籌備中,僅作為普通成員提供支援,不會主動干預會長的決策和核心問題的解決。”
“Hoya~!那就這麼說定了!”校長立刻恢復了活力,彷彿生怕他反悔。
結束通話電話,房間內重新歸於寂靜。
校長的試煉是針對白銀的,但他豐川柒月的守護,可以以更隱蔽、更不著痕跡的方式進行。
他尊重白銀作為會長的權威和成長空間,也會確保這場突如其來的考驗,不會真正傷害到學生會的聲譽。
畢竟有損學生會到聲譽,學生會成員的自己也會有損。
他拿起手機,給白銀御行回覆了資訊,內容簡潔:「收到。明天開會討論。」
回覆完資訊,柒月將手機擱置一旁。
晨光已完全鋪滿窗欞,將房間的昏暗驅散。
他起身走向浴室,溫熱的水流洗去最後一絲倦意,也讓思緒從秀知院的紛擾中暫時抽離。
洗漱完畢之後,柒月檢索起那所前來交換的法國學校的資訊。並且彙總起來。
然後畢竟是留學生,對方還是以法語交流為主,所以柒月又重新撿起以前學的法語,還好,身體記得發音和詞彙。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臨近中午。
一陣輕快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咚、咚咚、咚。”
獨特的敲門節奏,是獨屬於祥子的暗號。
柒月按動鍵盤的手指停下。
“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祥子探進頭來,藍色的髮絲有幾根落到了她微笑的嘴角。
“柒月,午餐快要準備好了。母親讓我們先去餐廳。”
“好,就來。”
柒月應道,合上電腦,站起身。他注意到祥子並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反而走了進來,雙手背在身後,像藏著甚麼秘密。
“我昨晚做了那個,然後今天早上修改了一下……”
她有些語無倫次,但眼中的光芒越發閃亮。
柒月停下腳步,耐心地看著她,等待她組織語言。他大概猜到了是甚麼讓她如此雀躍。
祥子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
她手中拿著的不是一張簡單的紙,而是一張質地頗佳、A3大小的卡紙,被小心地捲成了筒狀。
“你看!”她將紙筒輕輕展開,雙手捏著上端兩角,帶著點鄭重其事的意味,將它完整地展示在柒月面前。
海報的主色調是她偏愛的、柔和而明亮的顏色,邊緣手繪著細膩的、彷彿樂譜上流動的音符與纏繞的藤蔓花紋。
海報裡的一句話讓柒月在意:最重要的是,能理解並融入我們想要創造的、“靈魂共鳴”的音樂世界
聯絡方式處,祥子也留下了自己的郵箱。
祥子有些緊張地觀察著柒月的表情,手指捏緊了海報邊緣
“怎麼樣?會不會有點花哨?或者哪裡表達得不夠清楚?”
柒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細地看了幾秒,像是看到了甚麼重大錯誤一樣“嗯?”了一聲之後,在祥子緊張的低頭看向手中的海報後才開口。
“做的很棒啊,比我想象中要出色得多。”
祥子抬起頭,微微嘟了一下嘴,隨後緊張消失,情緒恢復以往。
“看到它的人,一定能感受到你們的誠意和獨特的想法。”
“真的嗎?太好了!我昨晚畫到很晚,就怕表達不出那種感覺……”
“辛苦了。先去吃飯吧,瑞穗阿姨該等急了。這張海報,可以飯後仔細再看。”
“嗯!”
祥子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海報重新卷好,像捧著珍寶一樣抱在懷裡,腳步輕快地跟在柒月身後,一起走向餐廳。
午餐的氛圍溫馨而愉悅。餐廳裡飄散著食物的香氣,廚師精心準備了和風定食,擺盤精緻,營養均衡。
瑞穗的氣色看起來比前幾日要好些,她坐在上位,膝蓋上依舊蓋著毯子,微笑著看著孩子們。
用餐接近尾聲時,祥子按捺不住內心的雀躍,她放下筷子,輕聲對瑞穗說
“母親,我……有樣東西想給您看看。”
在瑞穗鼓勵的目光和柒月平靜的注視下,她再次展開了那張海報,這次是鋪陳在餐桌旁的空置座椅上,以便瑞穗能看清全貌。
瑞穗微微前傾身體,她看了很久,眼神中滿是驚歎的光彩。
“祥子……”瑞穗抬起頭,聲音裡充滿了真摯的感動
“這是你獨立完成的嗎?真是太精美了,像專業的宣傳品一樣。上面的話語……也寫得非常動人。”
得到母親的肯定,祥子的臉頰泛起開心的紅暈。
然而,瑞穗的欣喜很快被一絲憂慮取代,她輕輕握住祥子的手,指尖帶著微涼,關切地問
“畫到這麼晚……會不會太辛苦?你的身體更重要,不要為了這些事情太過勞累自己。”
她深知女兒做事力求完美的性格,也因為自己,所以擔心她過度消耗精力。
祥子立刻用力搖了搖頭,回握住母親的手,眼神清澈而堅定
“不會的,母親!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累!想著樂隊的事情,想著怎麼把我們的想法畫出來、寫出來,我心裡只有開心和期待!”
她的話語充滿了力量,讓瑞穗稍稍安心。瑞穗看著女兒眼中燃燒的、為夢想而努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純粹而熾熱,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她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輕輕拍了拍祥子的手背:“那就好。看到你這麼有精神,媽媽就放心了。這張海報非常棒,一定能幫你們找到合適的同伴。”
午餐在這溫馨而充滿希望的氛圍中結束。
下午,豐川宅邸內一片靜謐。
柒月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神情專注,如同對待一項精密的工作。
對於今晚新大樓的揭幕晚會,他的著裝無需張揚,卻必須無懈可擊。
這是他一貫的風格,經典、合身、注重細節與質感,與清告偏好的、更具前瞻性與設計感的現代風格保持著微妙的區別。
他開啟衣櫃,裡面是排列整齊、色調沉穩的服飾。
手指掠過一排西裝,最終停留在一套深藍的兩件套西裝上。
羊毛與真絲混紡的面料,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細膩的紋理,既不似純黑那般刻板,又比淺色系更顯沉穩莊重。
他將其取出,平整地掛在更衣架上。
接著是襯衫。他選擇了一件沒有過多裝飾的白色府綢襯衫,領口線條利落。
領帶則是一條色調略深於西裝的真絲領帶,上面有若隱若現的暗紋,唯有在特定光線下才能窺見其精緻。
他一絲不苟地穿著起來。襯衫的袖口露出西裝外套約一厘米,領帶結打得飽滿而端正。
最後,他戴上清告叔叔給的腕錶,沒有多餘的配飾。
著裝既定,柒月走到靠窗的書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機顯示的時間。
時間還早,遠遠沒有到柒月去和清告叔叔巡查現場的時間。
所以現在他還有時間去準備一件禮物
他知道,今晚的晚會,sumimi將會登臺。這意味著,他或許能有一個恰當的時機,見一見初華。
他的視線掃過房間某個收納精緻的抽屜,那裡存放著一條質地柔軟、色澤溫暖的披肩
是去年聖誕節時,他偶然看到,覺得適合東京冬季的初華而備下的。
但手指剛剛觸到抽屜拉手,他便停住了。窗外是四月末的暖煦黃昏,贈送冬日的披肩,顯然不合時宜。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禮物需要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於隆重,帶來壓力,又能傳遞某種心意。
柒月回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找到自己當初說過的,要給與一份盛大的出道禮物。
而今天,就是送出那份禮物的時間。
電腦上是已經完成的一首歌的工程檔案,柒月已經完成了這最後的編輯,完全可以拿去給星軌音樂做成一首新歌
不過柒月沒有這麼做。
當初,在得知初華決定來東京,決定走上這條道路時,他就在構思一份歡迎她“新生”的禮物。
這些東西,對於一個正在摸索前行的音樂少女而言,其價值或許遠超過一件昂貴的物品。
這不是慶祝成功的賀禮,而是在她即將邁出更遠一步時,一份來自柒月的鼓勵。
柒月插隨身碟,複製歌曲檔案,結束收好隨身碟。
就等晚上初華的演出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