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豪華轎車早已無聲地停靠在側門旁等候。
司機恭敬地立於車旁。柒月拉開車門坐進後排,並沒有立刻吩咐目的地。
他首先拿出那部私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仔細審視剛剛拍下的報告照片,將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名字、每一條證據鏈都清晰地刻印在腦海裡。
確認無誤後,他才將這部手機收起。
接著,他取出了另一部手機——外殼更顯商務,用於處理公務及正式社交聯絡。
他始終堅持公私分明,所有通訊工具嚴格區分。
他心下莞爾,想著應該不會有人糊塗到把公私手機混用,結果不小心把不該發的東西發給了不該發的人吧。
他在通訊錄中找到了備註為“石上玩具製造-石上社長”的電話號碼。
那是某次商業晚宴上禮節性交換名片後存下的,這樣的東西柒月還有很多。
電話撥通後,等待音並未持續很久。
“您好,這裡是石上。”
電話那頭的男聲沉穩,透著一股商務人士慣有的、訓練有素的禮貌。
‘看來是備註過我的號碼了。’
柒月瞬間做出了判斷。
這種即時的接聽和準確的自我介紹,往往意味著對方的通訊錄裡也存著他的身份。
“晚上好,石上社長。我是豐川柒月。冒昧打擾,請問近來一切安好?”
他的開場白禮節周到,聲音溫和,保持著社交場合最無可挑剔的姿態。
“勞煩豐川君親自致電問候,真是愧不敢當。公司事務一切正常,正井井有條地穩步發展中。”
對方的回答標準得像預先稽核過的新聞稿,相當流暢,精準地傳遞著“一切很好,無需深究,除非你有切實的好處給我”的潛臺詞。
‘中年狐狸…’柒月心下冷笑,面上卻依舊聲線溫和,‘這個時候了誰還跟你玩聊齋呢。’
但他本意也並非探聽對方公司的經營虛實。
他丟擲社交辭令作為誘餌,只為巧妙地接近真正的目標。
“聽聞貴公子石上優同學,新學期伊始至今尚未返校。我作為學生會成員,受學校委託,希望能進一步瞭解相關情況,以便協助處理。”
他語調平穩,將詢問包裝成官方的、帶有協助意味的關切。
一提到石上優,石上社長的語氣立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份商務式的沉穩裂開了一道縫隙,流露出些許難以完全掩飾的尷尬與壓抑的憤怒。
“優那個不成熟的孩子!”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分,
“他連學校要求的深刻檢討都未能按時提交,學校方面還沒有給出允許他返校的正式許可吧?
說實話,我們對他竟做出如此令人失望的行為感到十分震驚和憤怒,在那之後我們一直在對他進行嚴厲的管教!”
‘反應這麼激烈,防禦性很強啊…’
柒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突兀的情緒波動,
‘看來並非完全放棄了這個兒子,至少還在意這個人的社會評價,說明石上優在家裡還是有一定心理地位的,並非完全透明的存在。’
“原來如此,情況我大致瞭解了。”
柒月的語氣依舊平穩,如同在安撫一顆被意外觸動的敏感神經,
“正因如此,我今日致電,正是為了徹底解決此事,希望能幫助石上同學儘快重返校園。”
“請問豐川君的意思是——”
石上社長的語氣帶上了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勾起的微弱期待。
“十分鐘後,我會趕到石上府。”
說完,他並未等待對方可能出現的、冗長而措手不及的回應,便禮節性地補充一句
“稍後見面再詳談”
隨即利落地結束了通話,轎車早已根據他的指令,駛向石上家的方向。
直到車行過半,他才將這確切的拜訪意圖告知對方。
他只給予石上家極其有限的時間做準備,這既是一種強勢姿態的體現,也能最大程度地壓縮對方預先編織完美藉口和統一口徑的機會。
不過,在抵達之前,他還需要最後一塊拼圖。柒月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你好,這裡是XX偵探事務所,現在不在工作時間,並不緊急的委託請明早再來,緊急事項建議報警。”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滿是懶散。
這個偵探在資訊蒐集和跟蹤方面能力出眾,只可惜言辭藝術欠缺,以至於在業內並未獲得與其能力相匹配的名聲。
“偵探你好,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豐川柒月,不知道這一個名字能不能讓你有點加班的動力。”
柒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自然帶著分量。
“咳咳咳,”對面似乎被嗆了一下,語氣轉為警惕,
“我怎麼確認你就是豐川柒月,而不是某個想挖料的無聊記者偽裝的?”
“是嗎?那麼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聽好了,你會明白的。”
柒月隨即不緊不慢地報出了一連串資訊
包括偵探真實的個人經歷、某些不為人知的社交圈細節,以及一次以宴會賓客為掩護身份執行委託的具體經歷。
“好吧,好吧別說了。我確認了,再說下去我連家門牌號都要被你爆出來了。”
偵探的聲音徹底放棄了抵抗,只剩下無奈和一絲被看透後的窘迫
“那麼,豐川少爺有何貴幹?我先宣告,原則問題不能碰。”
“我來是為了詢問你之前完成過的一個委託的事情。”
“但是豐川少爺你是知道的,行有行規,我是不可能透露委託人資訊的,要不然的話我這飯碗就算砸了。”
偵探的回答飛快,幾乎是條件反射。
“你先聽我說完。三個月以前,一位叫石上優的委託人找上了你,委託了你一項調查任務。你完成了,拿了報酬,歸檔結案。沒錯吧?”
柒月沒有用疑問句,而是用了陳述的語氣。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反駁,我就當你預設了。”
柒月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繼續推進
“委託的調查內容,估計是……關於一位叫荻野光的人的私生活吧。”
“不對。”偵探下意識地否定,試圖用這種方式切斷資訊流出。
“哦?否定的是調查物件這方面嗎?看來‘石上優委託過你’這件事本身,我可以當你確認了。”
柒月輕易看穿了對方的伎倆,並巧妙地利用了對方的否認,
“那麼,委託調查的具體方向,或許應該更正為……荻野光,以及一位名叫大友京子的女孩之間的事。”
偵探似乎完全沒料到對方掌握到這種程度,一時語塞,只能生硬地轉換策略
“可能吧,你覺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甚麼都沒承認。”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狼狽。
“嗯,好的,偵探先生已經確認‘是’了。”
柒月自顧自地下了結論。
“啊?等一下……我根本沒有說是!而且你這到底是要做甚麼?”
偵探的聲音染上了困惑和一絲焦急。
“我在幫助一個同學,也就是你曾經的委託人石上優。他因為你查到的那些‘結果’,現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煩。”
柒月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刻意染上幾分沉鬱,巧妙地撥動著對方可能存在的職業正義感或愧疚感,
“他現在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後偵探的聲音響起,帶著妥協:“……你想要知道甚麼?”
“待會兒,這個號碼會再次撥打給你。而到時,電話這頭的接聽者除了我,還會加上石上優的父母。”
柒月清晰地下達指令
“具體該怎麼說,才能既保護委託隱私的底線,又能揭示必要的真相,從而幫助到你的前任委託人——請你提前準備好吧。”
通話結束
幾乎就在他放下手機的同時,車輛平穩地減速,最終停在一處安靜的宅邸前。
車子進入公寓區,停在一幢雅緻的公寓樓前。
柒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校服,維持住一絲不苟的狀態,彷彿這不是一次突襲式的家訪,而是一場早已約定的正式會晤。
他剛下車,便看到石上社長已站在門口等候,臉上掛著商務式的歡迎笑容。
“勞煩豐川君特意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石上社長客氣了,事出有因,冒昧之處還請海涵。”
“具體的,我們進去談。”
兩人步入裝潢精緻的公寓,客廳裡,石上夫人早已備好茶點,見到柒月立刻恭敬地奉上茶。
柒月從容地接過,輕呷一口,平靜的將茶杯放回碟中,沒有流露半分急迫或異樣。
“那麼,我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
柒月雙手交叉置於膝上,身體微微前傾,展現出專注的姿態。
“石上社長事務繁忙,我已唐突來訪,便不再多佔您寶貴時間。”
“據我所知,石上優同學因未能按規定在期限內提交深刻檢討,至今未獲中等部批准返校。是這樣吧。”
“沒錯!”石上社長語氣沉痛,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慍怒,
“那小子連一句像樣的認錯的話都寫不出來!作為他的父親,我深感羞愧和失敗!”
“我明白了。”
柒月轉而看向一旁神情憂慮的夫人
“關於石上同學近期的具體狀況,能否請一直關照他的夫人談談?”
石上夫人雙手不安地交握著,低聲道
“優那孩子……自從那件事後,就變得比以前更加沉悶了。
雖然也吃飯,但作息和飲食都亂七八糟……
除了每週末不得不去學校交課題,他幾乎從不出門,甚至連自己的房間都很少離開……整天把自己關在裡面。”
“是嗎。那麼,關於外界流傳的那些針對石上同學的傳聞,二位想必都聽說了?”
石上夫人垂眼沉默。
石上社長則瞬間被點燃,額角青筋微凸:
“那混賬東西!當初他私下找偵探時我就該警覺!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是出於那樣不堪的目的!
作為一個父親,我已經嚴厲地教訓過他,絕不能容忍這種品行!”
‘果然如此。父母知道偵探一事,卻從未想過去核實真相,反而被流言先入為主地裹挾了。’柒月心下冷然
“我還有一些疑問,希望能得到二位的如實解答。”
柒月一條條核對著手中無形的“報告”,語氣冷靜。
石上父母雖沉浸在憤怒與失望中,卻依舊配合地回答了所有問題。
這一切讓柒月確信,即便是這位憤怒的父親,也並未真正放棄兒子,他只是被巨大的失望和自以為是的“真相”矇蔽了雙眼
在他眼中,石上優成了一個拒不認錯、頑劣不堪的逆子。
沉默片刻,柒月投下了一顆炸彈:
“那麼,二位事後可曾去找過那位偵探,親自核實石上同學委託的具體內容究竟是甚麼?”
“這……”
石上社長一愣,與夫人對視一眼,語氣遲疑起來。
“這倒沒有……那種事情,既然他都承認了自己在那件事上有錯,還有甚麼好核實的……”
客廳陷入一片死寂。
顯然,駭人的傳聞早已先入為主,他們從未想過另一種可能性。
“請允許我打一個電話。也請二位仔細聽好。”
柒月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偵探的號碼,並按下了擴音鍵。
嘟聲之後,電話接通。偵探的聲音傳來,比之前通話時顯得正式甚至緊張了許多:“您好。”
“是我,現在,石上優同學的雙親正在電話旁。
請你將三個月前,石上優委託你調查的事項、原因以及你查明的結果,如實複述一遍。”
柒月的命令清晰明確,帶著無形的壓力。
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偵探早已準備好這份證詞:
“石上社長,夫人,晚上好。
約三個月前,令公子石上優找到我,委託我的真正目的,並非如外界傳言那般出於惡意或窺私慾。
他支付了相當一筆積蓄,請求我秘密調查某人,
而原因……是他懷疑調查物件可能有損傷他人利益的可能。”
偵探舒緩了一下情緒繼續道
“我的調查結果證實了石上優的猜測。
我獲取了確鑿的證據,包括照片和行程記錄,確實了調查物件的骯髒行為。
結束調查後他支付了全部款項,並要求嚴格保密。我只能說這麼多。”
電話結束通話後,客廳裡落針可聞。
石上夫婦臉色煞白,震驚與難以置信取代了之前的憤怒。
石上社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柒月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從容地從身旁的檔案袋中取出幾張影印的照片和一份簡明的報告摘要,輕輕放在茶几上。
照片角度隱蔽,但內容清晰——正是荻野光與不同女性親密同行的畫面。
這些照片當然沒有放到學生會的報告裡,畢竟這些東西並沒有相當相當符合規則。
“這是我透過其他渠道核實到的部分資訊,與偵探所述相互印證。
石上優同學並非品行不端,恰恰相反,他為了保護朋友,選擇了最直接卻也最笨拙的方式,
獨自承擔了所有誤解和罵名,甚至不惜被誤解也不願公開真相,可能是為了保護京子小姐的名譽不受傷害。”
他看著眼前神色劇烈動搖的夫妻,繼續以冷靜的語調完成最後一擊
“他選擇了獨自承擔所有誤解和罵名,甚至包括來自最親之人的責難,以此來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這並非執迷不悟,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責任感。”
真相如同無聲驚雷,在裝潢華麗的客廳裡炸開,洗刷了長久以來籠罩於此的誤解與陰霾。
石上夫人掩住了嘴,眼中已有淚光閃爍。
石上社長則怔怔地看著那些材料,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兒子,臉上的憤怒早已消散,被巨大的愧疚和一絲重新燃起的、複雜的心疼所取代。
室內一片寂靜,只餘下情感悄然顛覆的聲響。
片刻後,柒月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冷靜與規劃性:
“誤解既然已經澄清,接下來便是補救。
這兩天,需要二位著手做一些準備——為石上優升入高等部所需的校服、課本以及其他必需品。
一切請按照他即將正常返校的流程辦理。”
柒月喝完杯子裡的茶水,站起身。
“這個週末,我會再次來訪。屆時,希望看到一切已準備就緒。”
他走向門口,短暫駐足,留下最後一句叮囑
“至於這一切真相是否要公開、何時公開、以何種方式公開,這個決定權,我認為應當留給石上優本人。
這是他付出尊嚴守護的東西,理應由他親自收尾。”
說完,豐川柒月微微頷首致意,留下身後一對心境已然天翻地覆的父母,轉身離開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