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這時,一陣流暢而舒緩的鋼琴旋律,如同夜晚靜謐的溪流,幽幽地傳入耳中。
琴音來自宅邸內的音樂室,但現在好像並沒有關上隔音的大門。
這熟悉的琴聲讓柒月放下公文包,循著樂聲,緩步走向音樂室。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室內的景象一如他所預料。柔和的燈光如同聚光燈般灑落在房間中央那架保養得極好的三角鋼琴上。
祥子纖細而挺直的背影映入眼簾,她完全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指尖在黑白琴鍵上優雅地起伏跳躍。
手感需要培養,技巧需要維持,這是所有音樂人都深知的道理
“用進廢退”絕非虛言。
即便早已不再進行強迫性的音樂課程,柒月和祥子也保持著練習的習慣,這已經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開門聲和熟悉的腳步聲並未打斷祥子的演奏。
她甚至沒有回頭,依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的身心彷彿已與身前的鋼琴融為一體。
那雙白皙靈巧的手在黑白琴鍵上起伏、跳躍、滑行、動作流暢而優雅,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音律感。
流淌出的旋律輕盈而溫暖,帶著雀躍和喜悅。
柒月倚在門框邊,沒有出聲,也沒有拿起小提琴加入其中。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祥子此刻的心情……應該相當不錯。柒月幾乎可以斷定。
原因無他只因那架鋼琴,正在代替它的主人“說話”。
祥子的演奏向來富有感情,她的指尖彷彿能直接觸及靈魂,將內心的情緒毫無保留地傾注於音符之中。
此刻流淌出的旋律,沒有陰霾,沒有沉重,只有一種純粹的、彷彿被陽光曬暖的溪水般的清澈喜悅。
而這份喜悅,對於忙碌了一整天的柒月而言,相當於一劑最有效的良藥。
所有的疲憊、緊繃的神經,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那清澈溫暖的琴音溫柔地撫平、熨帖。
這感覺……就像是一個在職場打拼了一整天的普通上班族,忍受了上司的責難、工作的繁重、甲方的刁難
在身心俱疲地推開家門時,迎接他的是溫暖的燈光、飄香的飯菜,以及愛人繫著圍裙、帶著溫柔笑意望過來的目光,和一句輕聲的“辛苦了”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辛勞似乎都有了歸處,得到了慰藉。
人的努力是為了甚麼?不就是為了守護那些真正需要、真正珍視的東西?
對柒月而言,此刻眼前這靜謐溫馨的畫面,這流淌著喜悅音符的空間,這能夠無憂無慮沉浸在自己熱愛音樂中的祥子
這一切,就是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珍寶。
只要能看到她這樣安穩的、快樂地演奏著,那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便都有了意義和價值
他安靜地等待著,如同一位最虔誠的聽眾,欣賞著獨屬於祥子的樂章
最後一個音符如同水滴般輕輕落下,餘韻在空氣中嫋嫋散開
祥子的雙手緩緩離開琴鍵,掌心相合,輕輕置於併攏的雙膝上。
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向陪伴她完成的鋼琴致意。隨後她站起身,轉過身來。
暖黃的燈光勾勒出她精緻的側臉輪廓。
祥子微微歪著頭,銀灰色的雙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根深藍色的頭繩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潤。
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發自內心的微笑,那雙如同融金般的眼眸清澈透亮,清晰地倒映著柒月倚門而立的身影。
瞳孔裡盛滿了純粹的、看到柒月歸來的欣喜。
“歡迎回家,柒月。”
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演奏後特有的滿足感,如同最溫暖的溪流,瞬間流淌過柒月的心田
柒月臉上也漾開了溫柔的笑意,所有的疲憊彷彿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直起身,走向那個被音符和暖意包裹的祥子。
“嗯,我回來了。”
低沉而溫和的回應,如同一個完美的休止符,為這歸家的一刻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祥子指尖輕輕拂過光潔的琴鍵,金色的眼眸卻一瞬不怠損地凝視著柒月,帶著好奇以及些許探尋
“吶,柒月,我今天見到了椎名真希前輩了。”
祥子一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琴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柒月正在測試一把電吉他的弦準,聞言動作未停只是“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祥子能見到真希,本就是預料之中。
“前輩……很厲害。穿透力十足,不愧是羽丘的招牌。”
祥子由衷地說,回想起舞臺上那穿透力十足的小號聲。
“但她提到了一件事,一件你從沒告訴過我的事。”
祥子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小小的控訴,像是在抱怨柒月的“隱瞞”
柒月終於抬起頭,看向祥子
“哦?甚麼事?”
“她說,以前被你‘開導’過一次。”
祥子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狀
“說‘早就知道豐川同學是那種閒不下來的性子,總是在追逐些甚麼’……聽起來,好像是很瞭解你的樣子?”
她不僅好奇椎名真希的過往,更想抓住那個在她面前總是強大、可靠、偶爾嚴厲但更多的是溫柔的柒月
那個似乎從未展露過“開導他人”這一面的柒月。
那會是甚麼樣子的柒月?
柒月放下吉他,臉上露出恍然和淡淡的追憶之色。
“啊……是那件事啊。”
他走到鋼琴旁,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光滑的琴蓋,轉身靠在窗臺,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時光。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祥子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柒月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
祥子立刻搬出了今天得到的“尚方寶劍”語氣帶著點小得意和不容拒絕
“而且!真希前輩說了——‘想知道的細節,就去問柒月吧,就說我同意了’!”
她模仿著椎名真希的語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柒月
“前輩已經同意了,快告訴我吧!”
看著祥子這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可愛模樣,柒月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
“好吧好吧。”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記憶的閘門緩緩開啟,思緒飄回了去年六月,那場喧囂而盛大的多校聯合文化交流活動。
巨大的露天會場人聲鼎沸,彩旗飄揚。
舞臺上,各種社團的表演輪番上場,舞臺下,美食攤位香氣四溢,遊戲區歡聲笑語。
這場由多所知名高等部聯合承辦的文化盛宴,在柒月提出的,極具包容性和可操作性的方案框架下,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
作為被推舉為現場總協調的“活動總管”,柒月佩戴著醒目的黃色袖章,手持對講機,身影穿梭在各個區域之間
左右晃動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流、攤販、舞臺,確保每一個環節都順暢無阻。
他剛剛處理完一處臨時攤位用電超負荷的隱患,又協調了某個社團因道具損壞急需替補的突發狀況
腳步幾乎沒有停歇——正如椎名真希所言,那時候的他確實是個“閒不下來”的人
總是在“追逐”著活動的完美執行,追逐著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漏洞並及時填補。
當晚的重頭戲之一,是著名樂隊Roselia的現場演出以及地方職業樂團的演奏。
不過羽丘吹奏部在熱場的環節中展現出了遠超普通學生社團的專業水準,尤其是擔任首席小號的椎名真希
其清亮飽滿、充滿表現力的演奏,贏得了滿堂喝彩,也引起了職業樂團指揮的濃厚興趣。
演出結束後的喧囂餘韻中,椎名真希獨自一人溜到了相對僻靜的活動中心頂層天台。
傍晚的風帶著白天的暑氣吹拂著她微微汗溼的頭髮。
真希剛剛接完一個電話,此刻正有些煩躁地靠在冰冷的欄杆上,望著下方依舊燈火輝煌、人潮湧動的會場。
職業樂團的指揮親自打來電話,表達了強烈的招募意向,希望她能夠加入他們,即便是以學生的身份。
這是一個對任何熱愛音樂的人來說都極具誘惑力的機會,意味著更專業的平臺、更廣闊的舞臺。
然而……椎名真希腦海中浮現的,是羽丘吹奏部訓練室裡,大家揮汗如雨一起練習的畫面
是比賽失利時互相安慰的淚水;是這次聯合演出前,後輩們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目光。
“部長,我們一定可以的!”
她承載著整個社團的期待,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如果選擇了職業樂團,高強度的排練和演出行程,必然讓她無法再像現在這樣全身心地投入社團活動,陪伴著那些視她為榜樣的後輩們。
說好了要一起走下去的承諾……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我會好好考慮的……”
她用這句話暫時搪塞了對方的熱情,結束通話了電話,內心的掙扎卻更加強烈。
“不好意思,我並非有意偷聽。”
一個平靜的少年聲音突然從側後方陰影處傳來
“該說是恰好呢,你的電話內容我都聽到了。先說聲不好意思。”
椎名真希一驚,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秀知院初等部純白制服、戴著黃色總管袖章的黑髮少年從陰影中走出。
他身形挺拔,眼神清澈而沉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
雖然對話內容被聽去了,但真希此刻心情紛亂,也無意追究一個陌生人的無心之舉。
“沒事,我不在意。”
真希擺擺手,又將目光投向下方當喧鬧的人群。
同學們三五成群,享受著這難得的盛會,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從這個視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各個學校的大本營,甚至能夠看到臨時醫務處閃爍的燈光。
“你一個人在這裡幹甚麼呢?不去和朋友們玩嗎?”
真希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隨口問道
她有些煩躁,竟然想透過和一個陌生少年展開話題來緩解內心的糾結。
少年——柒月——走到她身旁的欄杆處,同樣俯瞰著下方,語氣平淡卻帶著職責的篤定
“對於我來說,在這個視角看著同學們玩耍就夠了。如果有甚麼突發情況……”
柒月晃了晃手中的對講機,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醒目的袖章
“還能及時處理。”
“活動總管?”
真希看清了袖章上的字樣,有些驚訝地重新打量柒月
“你就是豐川柒月?沒想到是個初等部學生啊……這麼年輕真是要把我們這些高年級的前輩比下去了呢。”
她想起宣傳冊上關於“黃色袖章”人員的說明
“遇到問題就找他們。”
原來最高負責人就在眼前。
“前輩過譽了,只是有幸得到各個學校的會長們認可罷了。”
柒月的回答謙遜得體,目光卻依舊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忽然,他按下對講機
“章魚燒攤前的行動人員,請立即趕到西門入口協助疏散堆積的人群,注意安全,收到回覆。”
“收到!”
指令清晰,反應迅速。
真希看著柒月沉著指揮的樣子,心中一動。
這位年輕的總管,似乎有著超越年齡的洞察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沒想到豐川總管觀察得這麼細節……”
真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都說有問題可以找帶黃色袖章的人幫忙,那我……也可以找你幫忙的吧?”
她帶著一絲試探和期待。
柒月側過頭,看向這位明顯心事重重的學姐,語氣平靜但帶著界限
“如果是關於這場活動本身的問題就行。其餘的關於個人的問題,恕不奉告。”
他的原則很清晰。
“誒?這麼嚴格嗎?”
真希有點失望,但還是不死心,換了個說法
“就……我的一個朋友啊!他在社團演奏的很好,然後在這個活動上被職業樂團看上了。
但是去職業樂團的話,就沒辦法和自己牽掛的後輩們在社團待更多時間了,所以正煩惱這個呢。”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談論“朋友”的煩惱
“‘朋友’嘛?”
柒月的目光在真希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彷彿能穿透表象,帶著瞭然的神情。
他沒有點破,只是平靜地說
“根本不需要在這方面煩惱不是嗎?”
椎名真希:“啊?”
“因為解決這個問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拒絕對方的邀請。”
柒月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這樣,你的‘朋友’就能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繼續在社團裡,繼續陪著同學們。”
他的話語直指核心,卻也是最“安全”的選項
“可——”真希下意識地想反駁,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內心渴望的不說是兩全其美……或者至少一個能讓她下定決心的理由。
柒月似乎看穿了她的掙扎,輕輕打斷了她未出口的話
“但是,你想要聽到的,或者說,你‘朋友’真正想要的答案,恐怕不會從我的口中得到哦。”
他的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
“那——”真希有些急切,又有些茫然。
柒月轉過頭,再次望向下方燈火闌珊的會場,聲音溫和卻帶著引導的力量
“回到你的社團去吧。去和社團的大家,公佈這個訊息。然後……”
柒月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
“你就會得到答案了。相信你樂團的大家,相信你們之間的羈絆吧。”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距離,落向羽丘吹奏部的大本營方向
“羽丘吹奏部大家的表演,我聽過了哦。聲音裡表現出的……都是溫柔而堅定的氣息呢。”
如同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椎名真希瞬間怔住了。
公佈訊息?相信大家的羈絆?
柒月沒有給她更具體的建議,卻給她指明瞭一個方向
一個直面內心,也直面夥伴的方向!
她一直糾結於自己的選擇會給社團帶來甚麼,卻忘了去聆聽社團成員們會給她甚麼回應!
那份屬於羽丘吹奏部的“溫柔而堅定”的氣息……是啊,她怎麼會忘了呢?
恍然大悟的神情在她臉上綻開,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對著柒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她轉身就要跑。
“順帶一提,羽丘吹奏部的同學們,都在西南角的大本營,別走偏了。”
真希的腳步一頓,回頭對著柒月露出了一個釋然又感激的笑容
“謝謝!”
隨即,她像一陣風一般衝下了天台,關上了通往喧鬧世界的門。
柒月的講述平靜而簡潔,沒有過多的渲染,只是將那個夏夜天台上的對話和關鍵場景重現。
祥子聽得入神,彷彿能看見那個人群中穿梭協調、在天台上洞察人心、用四兩撥千斤的話語點醒迷途學姐的柒月。
“沒想到,真希前輩那樣看起來堅定可靠的人,也會為這種事情煩惱呢。”
祥子輕聲感嘆,眼中閃爍著新奇的光芒
她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柒月身上,帶著一絲調侃和更深的理解
“不過,柒月你也挺會開導人的嘛,真是看不出來。”
柒月從窗邊走回鋼琴旁,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剛才講述的只是別人的故事
“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他的語氣淡然
“即便沒有我,以追星前輩的性格和對社團的責任感,她最終也會做出同樣的決策。結果,是不會改變的。”
他習慣性地將功勞歸結於他人或必然性,就像他總認為自己只是“恰好”在某個位置做了該做的事。
祥子卻搖了搖頭,走到柒月面前,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但這已經足夠好了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柒月否定的力量
“你看到了她的煩惱,然後沒有袖手旁觀,還給了她一個方向,讓她更快地看到自己的心,也看清了夥伴們的心。
這難道還不夠好嗎?難道非要驚天動地才算是幫助嗎?”
柒月看著祥子認真的小臉,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身影,帶著百分之百的信任和理解。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祥子的頭髮。
“嗯,你說的也是。”
柒月低聲應道,聲音裡帶著內心流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