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將睦送至若葉家那座森嚴的雕花鐵門前。
路燈昏黃的光暈在精心打理過的草坪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襯得這棟豪宅更像一座寂靜的堡壘。
“到了。”柒月停下腳步,聲音放得很輕。
他抬手,帶著兄長般的溫和,輕輕揉了揉睦淺綠色的發頂,髮絲帶著一絲涼意。
睦站在木門投下的陰影裡,被揉腦袋時,金色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沉靜。
她抬起頭,安靜地看了柒月幾秒,然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那份“今天很好”的情緒,似乎透過這簡單的音節傳遞了出來。
“回去吧,再見。”
柒月收回手,語氣帶著鼓勵。
睦點了點頭,轉身,纖細的身影被緩緩開啟的鐵門縫隙吞沒。
厚重的鐵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柒月站在原地,看著睦回到家中才轉身離去,身影融入漸深的夜色。
玄關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著頂燈的光。
睦換上柔軟的室內拖鞋,腳步聲輕得如同貓。
她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家裡無人,父親若葉隆文還在黃金檔的片場,母親森美奈美則顧著新劇的拍攝。
睦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向下,再向下,來到了那個自己在這個家中僅剩的私密空間
即便是十幾平的地下工作室,睦能佔據的地盤也僅有樓梯旁角落的一張高腳椅子的大小。
偌大的空間被昂貴的三角鋼琴、一套專業架子鼓佔據,器材昂貴,保養卻做的不好,散發著一種不屬於此地的冰冷感。
睦只開了高腳椅旁一盞小小的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整個地下室依舊沉浸在令人壓抑的昏暗裡。
這些樂器,她當然都能演奏,技巧甚至稱得上精湛
那是母親為了打造“音樂天才少女”人設,重金聘請名師嚴苛訓練的結果。
鋼琴和鼓它們更像是展示櫃裡的道具,是森美奈美女士劇本里不可或缺的華麗佈景。
睦真正喜歡的,屬於自己的樂器,只有此刻被她抱在懷裡的那把品紅色的七絃重型電吉他。
粗糲的琴頸、冰冷的金屬件、厚重的琴身,與她纖細的身形和素淨的衣裙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
淺綠色的髮絲垂落,更襯得那抹品紅如同暗夜中燃燒的火焰。
睦熟練地插上效果器,指尖在琴絃上輕輕掃過,發出一串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嗡鳴。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STARRY裡殘留的喧囂、鼓點敲擊心臟的震顫、失真吉他的嘶吼全部吸入肺腑。
再睜開眼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金色眼眸裡,似乎燃起了一點微小的、熾熱的星火。
她撥片落下,一段充滿攻擊性和技巧性的重金屬solo練習瞬間撕裂了地下室的寂靜。
轟鳴的音浪撞擊著隔音牆,也撞擊著她被束縛的靈魂。
只有在這裡,只有抱著這把沉重的吉他,她才能短暫地掙脫“洋娃娃”的軀殼,釋放那個被壓抑的、真實的自己。
豐川宅邸
柒月推開厚重的宅邸大門,空氣中隱約流淌著熟悉的鋼琴旋律,清冷、優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練習曲特有的嚴謹。
他循著聲音走向宅邸深處的音樂室——這間房間的隔音效果在他的要求下做到了極致,但此刻門縫裡依然漏出幾個清晰的音符。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明亮的暖光傾瀉而出,與若葉家地下室的昏暗壓抑截然不同。
寬敞的音樂室裡,兩盞復古的燭臺造型吊燈懸掛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散發著溫暖而明亮的光芒。
其中一盞吊燈的正下方,是那架光澤溫潤的三角鋼琴。
鋼琴前,一位藍髮的少女脊背挺直,指尖在琴鍵上流暢地移動。
聽到開門聲,琴聲優雅地收束在一個完美的終止和絃上。
此時的她,尚未經歷命運的急轉直下,周身散發著一種被精心呵護的、近乎完美的光輝。
豐川祥子轉過頭,露出屬於豐川家大小姐的從容微笑。
“歡迎回來,柒月。”她的聲音溫和悅耳,如同她指尖流淌的音符。
“嗯,我回來了。”柒月走近,將手中那枚小巧精緻的白色鋼琴模型遞了過去,“路過扭蛋機,覺得這個很像你。”
祥子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她放下琴蓋,雙手接過模型,仔細端詳著那微縮的琴身和琴鍵,指尖輕輕拂過。
“很精巧呢,”她由衷地讚歎,聲音裡帶著一絲少女的雀躍,“謝謝柒月。掛在鑰匙上一定很別緻。”
她說著,走到一旁拿起自己放在譜架上的鑰匙串
她動作輕柔地將小鋼琴掛了上去,白色的模型在深色鑰匙間顯得格外雅緻。
柒月看著妹妹的動作,也笑了。
他掏出自己的鑰匙,輕輕一晃。
鑰匙串上,一枚深棕色的小提琴模型隨之擺動,與祥子鑰匙上的小鋼琴默契呼應。
祥子看到小提琴模型,金瞳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瞭然和一絲溫柔。
“看來今天收穫頗豐?”她沒有追問細節,保持著那份優雅的體貼。
柒月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牆邊。
那裡靠著一把他常用的古典小提琴,但旁邊還掛著一把原木色的民謠吉他。
或許是STARRY裡那位吉他手充滿生命力的演奏觸動了他,柒月這次沒有走向小提琴。
他走到牆邊,取下了那把吉他。
“剛才聽了個riff,挺有意思。”
柒月回憶著STARRY某支樂隊的片段,手指在琴頸上按下一個強力和絃,音箱立刻爆發出厚重而充滿節奏感的失真音色
這與祥子剛才演奏的古典鋼琴曲風形成強烈反差
“好啊。”她應道,沒有絲毫猶豫。
指尖落下,即興敲擊出一段充滿布魯斯風味的、節奏感極強的低音riff,沉穩而富有律動,瞬間為柒月的吉他鋪好了地基。
柒月嘴角上揚,吉他的riff立刻跟上,與祥子的低音完美咬合。
他加入了一些更花哨的推絃和滑音,重金屬的狂野味道開始瀰漫。
祥子聽著,指尖在黑白鍵上靈活跳躍,右手加入明亮跳躍的切分和絃
音樂室明亮的燈光下,兄妹二人沉浸在即興的合奏中。
柒月的吉他時而咆哮,時而低吟,帶著地下搖滾的粗糲感;
祥子的鋼琴則如同最優雅的指揮官,用古典的底蘊包裹著即興的爵士靈魂,將看似不協調的元素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沒有預先編排,只有音樂的流動和彼此間無需言語的默契。
音符在吊燈璀璨的光芒下碰撞、交織,充滿了生命力,與若葉家地下室那孤寂的重金屬轟鳴,形成了同一個夜晚下截然不同卻同樣動人的樂章。
夜深。豐川宅音樂室的燈光熄滅。
若葉家地下室的轟鳴也歸於寂靜。
睦將那三枚小小的吉他模型取出。
她將一枚小小的吉他模型仔細地穿進鑰匙環裡。黑色的微縮吉他與冰冷的金屬鑰匙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叮”聲。
接著,她走向放在置物架上的書包。
她拉開側面一個小小的拉鍊袋,將第二枚吉他模型放了進去,讓它安靜地躺在筆袋和便籤本旁邊。
最後,她走向角落那個專門存放她寶貝吉他的琴包。
深色的琴包靠牆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她拉開琴包側袋的拉鍊,將第三枚、也是她最珍視的那一枚小吉他,輕輕放了進去,緊挨著裡面靜靜躺著的撥片盒。
做完這一切,她輕輕撫平琴包的褶皺,彷彿在安撫一個秘密。
三枚小小的模型,分別佔據了鑰匙扣、書包和琴包的位置,如同三個錨點,將她與今天那份短暫卻真實的自由、與柒月、與音樂帶來的悸動,悄然連線起來。
她這才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表情,但轉身走向樓梯的步伐,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
祥子回到書房,將那枚精緻的鋼琴模型擺在床旁的桌面。
柒月將鑰匙隨手放在床頭櫃上,那枚深棕色的小提琴模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三個小小的樂器模型,在不同的角落,安靜地存在著。
它們不僅是今日的紀念,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言,宣告著各自心中那份無法被完全規訓的、對音樂最本真的熱愛與嚮往。
一天的光陰悄然流逝,但心絃的共鳴,已然留下餘韻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