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室中，沒有晝夜之分。
夜明珠的冷光恆定地灑在每一寸石面。
陳平盤坐在四象盤龍爐前，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珠長時間盯著爐腹上那四條靜止的金龍浮雕，視線彷彿要穿透厚重的爐壁，看清內部每一絲藥力的融合與變化。
他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冒出一縷近乎透明的火焰。
火焰中心是白的，邊緣微微發青。
這便是三昧真火。
火焰無聲無息，卻讓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他指尖一彈，這縷火焰便落入丹爐底部預留的火口。
爐身內部的符文次第亮起，暗沉的黑金色表面流過一道微光。
爐腹上的一條金龍，龍睛處似乎極短暫地閃過一點金紅。
陳平左手一招，一個玉盒開啟。
裡面是一截暗紅色的根莖，表面有螺旋紋路。
這是五百年藥齡的龍血藤。
是煉製龍元化金丹的輔藥！
他用真元將其包裹，投入爐中。
爐蓋上的陰陽太極圖無聲旋開一道縫隙，根莖落入，縫隙閉合。
他的神識探入爐內。
三昧真火的溫度被他的神念精準控制。
龍血藤在火焰中燃燒，緩緩滲出赤紅色的粘稠汁液。
汁液中有細密的金色光點閃爍。
他需要將雜質剔除，只留下最精華的部分。
這個過程，他失敗了數次。
不是火力稍猛，將精華一併焚燬，就是火力不足，雜質剔除不淨。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一份珍貴材料的損毀。
這讓陳平感覺奇怪。
明明同樣是提純，這龍血藤提純起來，難度很大……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開啟下一個玉盒，取出下一份龍血藤。
不知過了多久，地面上散落著許多灰燼，那是煉廢的藥渣。
陳平終於成功提煉出第一份合格的龍血藤精華。
那是一滴櫻桃大小，宛如紅寶石的液珠，在爐內靈力包裹中緩緩滾動。
這只是開始。
其餘的輔藥提純難度就小多了，不多時，就已經將所有的輔助靈藥提煉完成！
接下來是提煉主藥，冰系蛟龍精血。
裝有精血的玉盒開啟的瞬間，寒意席捲密室。
石臺上凝結的白霜厚了一層。
他必須用更強的三昧真火，在不過度損傷其寒冰本源的前提下，化開精血的凝滯，剝離其中暴戾的蛟龍殘念。
這個過程更危險。
精血內蘊含的四階蛟龍氣息，哪怕只是殘存的一絲，也足以衝擊紫府修士的神魂。
他失敗了二十二次。
有一次，精血內的殘念突然反撲，雖然被他以強橫的神識碾碎，但精血本身也因失控的對抗而徹底爆開，汙染了整爐藥液。
他不得不清爐重來。
提煉、融合、孕丹。
步驟繁瑣，環環相扣。
每一種輔藥的投入時機，火候的微妙轉換，藥力融合時產生的衝突與調和，都需要他全神貫注。
他的神識長時間維持在高強度消耗的狀態。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在下頜凝聚，滴落在蒲團前的石面上，留下一點深色的溼痕。
他偶爾會停下，吞服一枚恢復神識的丹藥，閉目調息半個時辰，然後再次開始。
失敗。
失敗。
失敗。
灰燼在腳邊堆積。
存放藥材的玉盒玉瓶在一個個減少。
陳平的眼神從最初的平靜，到出現細微的波動，再到重新歸於深潭般的沉寂。
他不斷在失敗中調整。
調整三昧真火分出的細小火束的溫度。
調整不同藥液融合時的真元震盪頻率。
調整爐內陣法符文激發的強弱節奏。
他對四象盤龍爐的操控越來越熟練，爐身上那四條金龍，在成丹關鍵時刻，偶爾會齊齊微震，龍口似乎真的吐出一絲極淡的金色氣息，融入丹藥雛形。
終於，在不知是第幾次開爐時，爐蓋旋開的縫隙中，沒有冒出代表失敗的焦糊黑煙，也沒有藥液爆裂的悶響。
一股清涼中帶著奇異麝香的丹香飄散出來。
爐底，三顆內部有金色液體緩緩流動的丹藥，靜靜躺在那裡。
成功了。
第一爐龍元化金丹，成丹三枚，皆是下品。
陳平看著那三顆丹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似乎將他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某種滯澀感一併吐出。
他沒有立刻去取丹，而是就那樣看著，看了許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從開爐到成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真元轉折，每一次火力變化。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子裡只剩下絕對的冷靜與專注。
他清理丹爐，開始下一次煉製。
成功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門。
雖然門後的路依舊崎嶇，但他已經能看到路徑。
成功率從最初的百分之一，艱難地攀升。
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
每一次微小的提升，背後都是數十次失敗的錘鍊，和對海量資源的消耗。
他不再去數失敗的次數。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煉丹本身。
手訣越來越流暢，神識的操控越來越精微。
四象盤龍爐與他之間，建立起一種模糊的聯絡。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爐內藥力的每一分變化。
那四條金龍浮雕，在他成丹時震動的頻率也漸漸增加。
當他煉製成功第十爐龍元化金丹時，成功率已勉強達到三成。
這一爐，成丹五枚，一枚中品，四枚下品。
當他煉製成功第五十爐時，成功率穩固在了四成。
一爐曾出過兩枚中品。
當他開爐達到三百次時，他的動作已近乎一種本能。
投入藥草，操控火焰，調和藥力，凝丹成丸。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他的神情專注，卻不再緊繃。
這一次，丹成之時，爐內隱隱有低沉龍吟迴盪，雖輕微，卻真實。
爐蓋開啟，九顆丹藥飛出，落入他早已準備好的玉瓶。
三顆丹藥表面光華內蘊，有三條金色雲紋，是為極品。
其餘六顆，寶光流轉，丹香濃郁，兩條金紋，皆是上品。
陳平握著尚有微溫的玉瓶，嘴角終於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五成的成功率！
即便是放在那些傳承悠久、以煉丹聞名的大宗門裡，也足以讓他在四階煉丹師中，佔據一席之地。
他收起四象盤龍爐，將滿地煉廢的殘渣用真火徹底焚盡。
密室內恢復了空曠與潔淨。
他盤膝坐下，調息了整整一日一夜。
直到精神飽滿，真元充盈，神識澄澈如洗。
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