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來到白芷的房間外,輕輕叩門。
門很快開了。
白芷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起,臉上帶著笑容。
但那笑容看起來有些虛弱,有些勉強,嘴角彎起的弧度裡,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驚惶。
她的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這幾日也未曾安眠。
“夫君。”
她頭一次如此稱呼陳平,讓陳平一頭一震。
輕聲喚道,側身讓陳平進來。
陳平聽後,露出溫柔的笑容,或許這是屬於二人的默契……
陳平默默走到桌邊坐下。
白芷關上門,也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她看著陳平,眼神清澈,卻又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陳平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自己的倒影。
他張了張嘴,那些在心中演練了無數次的話,此刻卻重如千鈞,堵在喉嚨裡。
白芷卻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與方才不同。
像是撥開了雲霧,露出了後面皎潔的月光。
她的眼睛驟然變得明亮起來,整個人的精神氣,彷彿一下子回到了當初在百藥園時,那是第一次認真看向陳平時的模樣。
靈動,鮮活,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倔強。
她笑顏如花,在晨光中,竟有些炫目。
她不需要陳平開口了。
她的眼神,她此刻綻放的光彩,已經說明了一切——她猜到了,也有了準備。
“夫君……”
白芷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能和你遇到,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天大的幸運了。真的。”
她頓了頓,眼中的光芒微微閃爍:“關於我的未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其實,我已經可以……試著去接受了。”
陳平的心猛地一縮。
白芷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你知道嗎,這幾日夜裡,我總是會夢到同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衣,頭髮也是白色的女人。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對我說話。她說,這是我的宿命,是我的榮耀,讓我不要抵抗,欣然接受……”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可是……夫君,我不甘心啊。”
她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我想和夫君拜堂成親,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典禮。我想和夫君長相廝守,一起看青雲宗的日出日落。我想和夫君做一對神仙眷侶,遊歷天下,修煉長生……這些念頭,就像野草一樣,在我心裡瘋長。我實在……捨不得。”
淚水終於滑落,但她依舊在笑,那笑容混合著淚光,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可我知曉的……夫君。或許一切,都不是我能奢望的樣子。我的命運,或許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從姐姐出現變故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好了。只是我……偷來了這麼一段美好的時光。”
陳平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
他輕輕撫上白芷的臉頰,拭去那溫熱的淚痕。
觸手之處,肌膚微涼。
他的心中如被無數把鈍刀反覆切割,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但他臉上沒有流露出分毫,只是眼神深邃如海,裡面翻湧著白芷看不真切的巨浪。
為了未來,為了那或許存在的、渺茫的將來,他必須這麼做。
必須親手,將他的愛人,送入那未知的、黑暗的囚籠之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靜的決然。
他用盡量不帶顫抖的聲音,開始講述。
從靈族的來歷,到她們對北州,對安理國的謀劃,到妖族滲透的可怕現狀,到白月姐姐已經被封印但危在旦夕的處境……
白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淚痕幹了,只剩下專注的神情。
最後,陳平說到她。
“至於芷兒你……”
陳平的聲音到這裡,終究還是難以抑制地哽了一下,他停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你體內……同樣沉眠著一位靈族大能的轉世意志。不過,你的情況……目前看,比姐姐要好一些。那個意志,似乎還未到徹底甦醒的關口。”
他看著白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用一種秘法,將你自身的神魂、意識、記憶,全部封鎖,壓縮,藏到你肉身本源的最深處,偽裝成已經與轉世意志融合的樣子。”
“這樣,你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持完整。但代價是……你會陷入最深沉的‘沉睡’,無法感知外界,無法思考,就像……消失了一樣。”
“只有等到將來某一天,我,或者其他人,有能力鎮壓消滅那個轉世意志,才能將你喚醒,讓你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
“第二……”
陳平的語速加快了些,怕自己會說不下去。
“用另一種秘法,將你的神魂,完整地從現在的身體裡抽離出來。放棄這具肉身。然後,我會尋找養魂木之類的寶物溫養你的神魂,再尋找頂級的天材地寶,為你重塑一具新的肉身。”
“這樣做,可以完全避開與那轉世意志的衝突,只要藏得好,你就是安全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但是,這條路……代價巨大。神魂離體,即便有寶物溫養,也會逐漸受損,變得脆弱。重塑的肉身,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先天肉身相比。你的修行天賦、根基潛力,都會大幅跌落,今後每一次境界突破,都將困難十倍、百倍……你的道途,或許……就到此為止了。”
陳平說完,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窗戶,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白芷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淚水,也沒有激動。
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和眼眸深處那不容錯辨的堅定。
“我選第一種。”
她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陳平怔住了。
他預想過白芷的掙扎,預想過她的恐懼,甚至預想過她會選擇第二條看似更“安全”的路。
但他沒想到,她如此快地,如此平靜地,選擇了第一條,那條將她自身放逐到無邊黑暗和漫長等待中的路。
“為甚麼?”
陳平忍不住問,聲音有些乾澀。
“芷兒,為甚麼選第一種?明明第二種……至少你能‘存在’,能感知,能……”
白芷打斷了他,她笑了,那個笑容乾淨極了。
“因為,我相信夫君啊。”
她看著陳平,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我相信夫君一定會救我。一定會贏。一定會來找我。”
她的語氣輕快起來,帶著一種天真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還有啊,夫君。如果用第二種方法,把神魂抽出來一部分,或者就算全部抽出來,但變得不完整了,不圓滿了……那等到將來,夫君把我救回來,那個我,還是現在的白芷嗎?還是夫君喜歡的那個白芷嗎?”
她歪了歪頭,露出思索的表情:“神魂的事情,最是神秘複雜了。少了一點,或許就不是原來的味道了。我不要那樣。”
陳平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白芷,看著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純粹的愛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脹得發疼。
是啊。
神魂之事,玄之又玄。
若是殘缺了,即便記憶相同,那還是同一個人嗎?
那個與他相識、相知、相許的靈魂,還能完整歸來的希望,在第一方案中,確實更大一些。
雖然,那希望同樣渺茫如風中殘燭。
“就是……”
白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哽咽。
“就是要辛苦夫君了。也要……苦了芷兒自己。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看不到夫君,聽不到夫君的聲音,感覺不到夫君的溫暖了……”
她說著,剛剛止住的淚水,又無聲地漫了上來。
陳平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臂收得很緊,很緊,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他尊重她的選擇。
只是這條路,註定孤獨,註定艱難,註定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和漫長的煎熬。
苦了芷兒。
但,這是他們共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