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落座，目光在洞內簡樸到近乎寒酸的陳設上掃過，卻並無異色。
修仙之人，都不會在意居住的環境。
能夠住人，能夠安心修煉，就可以……
陳大山端來了熱水泡的靈茶，茶葉只是最普通的一階靈茶末，水倒是二階靈泉的泉水。
林氏則捧著一小碟青翠欲滴、散發著清甜果香的果子放在石桌上。
“簡陋了些，莫要嫌棄。”
陳平道。
白芷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帶著微澀的靈氣入喉。
“挺好。”
她放下杯子，目光轉向陳平，話鋒也自然而然地轉了過去。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至少……清淨。”
她頓了頓，清冷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淡淡的倦色。
“不像我那兒，時時刻刻都有人盯著。”
二人聊著曾經，聊著趣事。
白芷又聊到了她家族的情況，甚至於說了一些較為私密的話。
她是真的，將陳平當作了交心的朋友。
關於這點，陳平他都還沒有意識到。
“我大哥……白袁，你知道吧？他太耀眼了。”
她語氣很平淡，但陳平聽得出那份被比較的壓力。
“家裡覺得我既然姓白，就該有她的樣子。甚麼時候突破煉氣中期，甚麼時候該掌握哪種高階術法，甚麼時候該去哪個秘境歷練……恨不得把每一天都刻在玉簡上，逼著你按著走。”
“請來的‘名師’一個接一個，挑不完的毛病。”
她微微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有時候，真覺得喘不過氣。”
陳平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能感受到白芷心中的情緒。
亦如那個時候一樣，二人坐在一起，陳平只是負責聽，而白芷像個百靈鳥一樣，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彷彿只要二人坐在了一起，就有了聊不完的話題！
陳平能感覺到白芷此刻的放鬆，一種難得的、卸下重負的鬆弛感。
或許，她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放鬆過了吧……
白芷越說越放鬆，那些積壓的煩悶似乎找到了宣洩的口子，語速快了些，聲音也微微揚高。
“……最可氣的是，他們總覺得我不用功！說我懈怠！可我明明……”
她似乎有些激動，手臂下意識地一揮，“啪”地一聲，手掌拍在了粗糙的石桌上。
聲音不大，卻讓洞內瞬間安靜下來。
白芷自己也愣住了，看著自己拍在石桌上的手，再看看對面陳平略顯錯愕的臉，以及旁邊陳大山夫婦關切的眼神。
一絲窘迫的紅暈爬上她如玉的臉頰，但隨即，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打破了短暫的尷尬，帶著熟人之間，無拘無束的快意。
不知不覺中，白芷竟發覺自己的眼中，噙住了淚滴，只是還沒有落下……
陳平看著她難得流露的鮮活模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陳大山和林氏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兩人都笑了，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發洩出來好，發洩出來，道心穩固，心境也會有所提升。
甚麼事情憋著，對於修煉之人來說，不算得甚麼好事。
白芷的委屈，也只有在自己這裡，才能得到發洩！
“還是這裡好！”
白芷笑罷，美眸裡淚珠閃爍，語氣帶著懷念。
“記得像百藥園的時候那般。安安靜靜，想做甚麼，不想做甚麼，都是自己的事。”
她的目光，投向洞外那片開闊的天空和連綿的青山，帶著一絲嚮往。
“真有點想回去了。”
陳平沒有接話。
他看著洞外陽光下正在靈田裡躬身勞作的單于和姚敏的身影，看著遠處正在清理碎石、平整土地的袁經天，看著父母臉上滿足安寧的笑容。
這處青山，這初生的根基，是他拼盡全力才掙來的安穩。
他珍惜白芷曾經給予的溫暖，但他更清楚，自己早已回不去百藥園那種朝不保夕、時刻需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的日子。
現在的一切，粗糙卻真實，是他所願。
白芷並未久留。
茶涼了，碟子裡的脆心果也見了底。
她起身告辭。
陳平送她至洞府外的平臺。
山風拂面，吹動兩人的衣袂。
“我該走了。”
白芷望著遠方雲海，側臉在夕陽餘暉中輪廓柔和。
“這次是好不容易提前完成了他們定下的‘功課’，才偷得幾日閒暇。回去後，便要閉關了。”
她轉回頭，清澈的眼眸看向陳平，帶著一絲坦然的羨慕。
“不突破築基，怕是難再出來了。陳平，你……走在了前面。真好。”
陳平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寬心。築基一關，你定能過去。若有需要，我必傾力相助你度過築基關。”
白芷微微一怔，隨即莞爾。
這話聽起來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諾，甚至帶著點男子慣常的“大話”意味。
畢竟，幫助他人築基一事，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築基，乃是修士正兒八經的大事！
甚麼人，會輕易許下如此沉重的承諾……
也就只有陳平了……
若旁人說來，她或許會一笑置之，甚至有些不以為然。
但從陳平口中說出，看著他沉靜而認真的眼神，她心頭卻莫名地一安，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沉實的力量。
她沒問如何相助，只是輕輕頷首。
“嗯。我信你。到時候，記得來幫我築基！”
素白的裙裾在風中飄動，她轉身沿著石階緩步而下。
高挑的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了山腰的蒼翠林蔭之中，再也看不見。
陳平獨自站在空曠的平臺上，山風捲過，帶來一絲涼意。
心頭那股因她到來而被短暫驅散的、因修煉瓶頸而生的沉重感，似乎又悄然瀰漫回來……
陳平望著白芷消失的方向，默然佇立了許久。
這修仙的人生之中，又能有幾個朋友呢？
這一別，又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再次見面……
陳平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絲不合時宜的不捨與空蕩強行壓下。
道心需如磐石，方能在長生路上走得長遠，切勿不能被感情左右了道心……
眼下最迫切的，是解決那如陷泥沼的修煉速度！
次日清晨，陳平便離了青山，御起青色遁光，直奔青雲宗核心區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