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
陳大山和林氏,幾乎是同時嘶喊出聲,聲音帶著驚恐。
陳平腳步一頓,愕然回頭。
“平兒…不能殺他!”
林氏急喘著,聲音微弱卻急切。
“是他…是他保下了爹孃這條命啊!”
陳平瞳孔一縮。
“保命?”
陳大山掙扎著開口,聲音斷斷續續。
“…那年…爹想給你娘…扯塊布…做件新衣…冬天太冷了…”
他眼中滿是悔恨。
“就…就藏了點…礦渣裡的碎礦…想,想換點錢,被監工…抓住了…”
“那仙師…姓馬的…”
林氏接上話,眼中仍殘留著當時的恐懼。
“二話不說…就要…就要當場殺了我們…說礦上的規矩…偷礦…就是死…”
“是…是熊管事…疤臉熊…”
陳大山喘著粗氣。
“他…他當時在場…替我們…說了幾句話…”
他艱難地回憶著。
“他說…兩個廢人…殺了…也…也髒了仙師的手…不如扔到廢坑裡自生自滅…還能…還能榨點力氣…”
“後來…他就把我們…送到了這裡…”
林氏的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沒…沒再打罵…每天…還給一頓…稠粥…活兒也…比外面…少一半…”
陳大山用力點頭。
“是…是啊…平兒…沒有他…爹孃…早就…早就被那仙師…一掌拍死了…骨頭都…都爛沒了…”
他的眼中帶著一種卑微的感激。
“他…他算…算我們半個…恩人…”
陳平站在原地,聽著父母斷斷續續的訴說,心中那滔天的殺意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
恩人?
他胸中氣血翻湧,幾乎要冷笑出聲。
他們哪裡知道,這廢坑深處瀰漫的靈金粉塵,對於凡人而言,就是蝕骨的劇毒!
修為低下的修士,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要被靈金之毒影響。
他們體內那詭異的暗沉光澤,面板下青黑的脈絡,正是緩慢致命的靈金毒!
疤臉熊哪裡是發善心?
分明是看中了他們這殘存的,還能為這毒礦榨取最後價值的軀體!
他留他們一命,如同豢養待宰的牲口,用一頓稀粥和減少的苦役,換取他們在這毒氣瀰漫的礦坑裡,像蠟燭一樣無聲無息地燃盡最後一絲生命!
就是為他,挖掘那見不得光的靈金!
然而,看著父母眼中那份對“活命”的卑微感激,那絲對疤臉熊的複雜情緒……
陳平將衝到嘴邊的話死死嚥了回去。
罷了,罷了……
他們承受的苦難已經太多,真相的殘酷只會將他們的意志壓垮。
他眼中翻湧的殺機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疤臉熊,如果機緣不夠大的話,你還是得死!
陳平心中暗暗發狠!
如今,首要任務,還是得解決父母體內的靈金毒。
陳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重新在父母身邊蹲下。
“爹,娘。兒子已經知曉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安撫的特定靈氣波動。
“你們身子太虛了,先別想別的。兒子這裡有些丹藥,能幫你們祛除病氣。”
他從懷中,實際是從玉佩空間裡,取出一個粗糙的陶瓶,倒出兩顆曾經煉製,一直沒有處理的洗髓丹。
丹丸表面,隱有溫潤光澤流轉。
丹藥雖是最普通的下品洗髓丹……
可對於凡俗肉身祛除汙穢、滋養元氣卻有奇效。
“來,先服下。”
陳平將丹藥分別送到父母嘴邊。
陳大山和林氏看著那從未見過,散發著清香的藥丸,眼中只有對兒子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們順從地張嘴,將丹藥吞下。
丹藥入腹,一股溫和的熱流瞬間化開,如同初春的暖陽,緩緩流淌向四肢。
陳大山猛地一顫,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舒適感,沖刷著全身的疲憊和冰冷,連胸口那常年壓著的石頭,似乎都鬆動了一絲。
林氏則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蠟黃的臉上竟奇蹟般地,透出一絲極淡的血色,一直緊蹙的眉頭也微微舒展。
陳平凝神細察。
只見父母面板上,那詭異的暗沉光澤似乎波動了一下,絲絲縷縷極其細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灰色氣息,正極其緩慢地從毛孔中滲出,混雜在汗液裡。
速度太慢了……
靈金毒深入骨髓,絕非一顆洗髓丹能盡除。
陳平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
“感覺如何?”
“暖…暖和…”
陳大山喘了口氣,聲音似乎比剛才順暢了不少。
“身子…好像…輕了些…”
“舒服…”
林氏也微弱地應道,枯瘦的手緊緊抓著陳平的衣角。
“有效就好。”
陳平點點頭,小心地扶他們重新躺好。
“這藥力需要時間慢慢化開,爹孃先歇著。兒子帶你們出去。”
他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這廢坑,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他彎下腰,靈氣湧出,將父母穩穩托起。
二人的身體在懷中輕飄飄的,像兩片枯葉。
陳平託著他們,轉身,踏著坑窪的汙水,一步步走向洞口的光明。
就如他小的時候,父母經常將自己托起一般,充滿了分量!
他……長大了!
坑口的光線越來越亮,疤臉熊那龐大的身影就守在那裡,像一座忐忑不安的肉山。
看到陳平抱著兩人出來,他綠豆大的眼睛裡,爆發出驚喜。
他如釋重負的長吁一口氣,臉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擠成一團,堆滿了諂媚。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小跑著迎上來幾步,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
“大人!您出來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搓著手,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討好。
目光飛快地掃過陳平懷中的陳大山和林氏,看到他們雖然依舊枯槁但似乎氣息平穩了些,心中更是大定。
他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從皮襖懷裡摸索,掏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不過邊緣磨損發黃的紙卷。
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陳平面前,腰彎得更低了。
“大人,這是…這是令尊令堂當初簽下的契書…小的一直…一直替他們保管著呢…如今物歸原主!物歸原主!”
他臉上擠出笑容,帶著邀功和祈求的意味。
陳平腳步未停,目光掃過那張泛黃的賣身契,又落在疤臉熊那極力討好的臉上。
此人兇殘狡詐,心思卻轉得極快,這賣身契遞得確實及時,徹底斷絕了這礦區再以“逃奴”名義追索父母的可能。
陳平心中的殺意,被這識相的舉動暫時壓下去一絲,但眼中的冰寒並未融化。
他微微頷首,並未伸手去接。
疤臉熊立刻會意,連忙將契書小心翼翼地塞進陳大山破舊的衣襟裡,動作甚至帶著點惶恐的輕柔。
做完這一切,他退開兩步,垂手而立,姿態愈發恭順,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安置好我父母后,就去看看你的逆天機緣吧!”
陳平淡淡道。
疤臉熊眼睛一亮!
他這才徹底的鬆了口氣,自己的命,算是真正的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