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音。
是的,他模糊地記得自己第一次清醒時的警覺和殺意。
只是身負重傷,意識混亂,加上後來被尋來的親兵接回府中悉心照料調養。
這段短暫的、由她獨自一人承擔了所有驚險與艱辛的救命記憶,竟被更深刻的戰場創傷記憶和後續繁重的軍務徹底沖淡、覆蓋了。
後面的記憶,也大多停留在她被一起帶回軍營之後的記憶。
他的弟兄們沒有經歷那幾天的照顧,也說不出甚麼,就一句簡單的:
“我們找到將軍的時候,是阿笙姑娘護住了將軍,沒讓將軍的傷勢惡化。”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後來,你的親兵終於循著我留下的記號找來了。”阿笙的語氣輕鬆了一些,
“他們看到你還活著,都激動得哭了。把你小心翼翼地抬下山,接回了你在邊境的府邸養傷。”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我…本來想就此離開的。
畢竟,你安全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
“但,你的手下們非常感激,也非常客氣,說你是他們的大將軍,是邊關的柱石,救命之恩天高地厚,無論如何都要報答,硬是把我‘請’去了府裡住下。”
房間內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龐統越來越複雜的眼神。
感激、愧疚、以及一種遲來的、更加洶湧的情感在他胸中激盪。
“在府裡,我幫助醫師每天給你換藥,陪你說話解悶。”阿笙的語調變得柔和,帶著一絲懷念的暖意。
“你雖然話不多,總是板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我知道,你其實沒那麼兇。”
阿笙眼中帶著笑意,“你只是…習慣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習慣了用冷硬來掩飾很多東西。傷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動的時候,有一天,你把我叫到了書房……”
阿笙微微停頓,清澈的眼眸直視著龐統,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複述了他當時的話:
“阿笙姑娘,救命之恩,重於泰山。”
“龐統這條命也是你撿回來的。”
“你想要甚麼?”
“金銀珠寶?良田美宅?或者要求一個前程?只要我龐統力所能及,定當傾力滿足。”
龐統的心猛地一撞。
這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他看著這個救了自己性命、又在府中朝夕相處了一段時日的姑娘,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日益滋生的情愫。
她身上那種不諳世事的純淨、面對他時不卑不亢的靈動、以及偶爾流露出的狡黠聰慧,都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
他問出那句話時,內心深處甚至隱隱帶著一種期待,期待著她的答案會與眾不同。
阿笙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帶著點狡黠、又無比認真的甜美笑容。
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三年前那個瀰漫著墨香和藥香的靜謐書房:
那個時候阿笙看著龐統,很認真、很認真地說:“救命之恩,比山重,比海深。金銀珠寶?在這邊關我一個孤女帶不走護不住,良田美宅與我也沒甚麼用,前程?”
她俏皮地眨眨眼:“我一個山野女子要甚麼前程?”
然後,阿笙收斂了笑容,清澈的眼眸直直望進龐統深邃的眼底,清晰地說:“得都說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不知道龐將軍可有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