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深入凡人村落,讓我親眼看到了……甚麼是真正的凡人疾苦。”
葉清羽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讓原本歡快的小院彷彿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他緩緩開口,將自己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娓娓道來。
破敗的村落,貧瘠的土地,村民們麻木而又充滿渴望的眼神,那因貧窮而被迫提前躺進棺材等死的老人,那因難產而在鬼門關前掙扎的婦女……
一樁樁,一件件,透過他清晰的敘述,呈現在眾人眼前。
隨著他的講述,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眾人逐漸陷入了沉默。
當老李聽到“活人進棺”那段時,臉色先是因憤怒而漲紅,隨即又化為深切的悲哀。
“混賬!怎麼能這樣!就算老人不想拖累孩子,可爹孃辛苦養育一場,做子女的,怎麼能就這麼放棄爹孃!這是不孝啊!”
黑毛氣得雙眼發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爹孃,聲音帶著哽咽。
“要是我爹孃還在……不管花多少靈石,就算讓我去黑礦沒日沒夜地做工,我也一定要救他們!”
一旁的老梁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語氣滄桑而無奈。
“小夥子,話不能這麼說。人生艱難,各有各的不容易。說到底,都是窮鬧的。我記得我小時候,趕上災荒年景,為了口吃的,易子而食那種沒人性的事都發生過……你說,這能怪誰呢?”
都是窮鬧的。
老梁這句樸實的話,猛然勾起了老李一段深遠的回憶。
那是他當年帶隊參與一次災後公路重建工作。
上面配發下來的築路石料,總會被一些附近的村民,趁著夜色偷偷拿一些回去,修補自家在地震中受損的房屋。
隊伍裡有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見天兒地罵。
罵“窮山惡水出刁民”,罵“沒素質”,罵“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後來,這些話傳到了首長耳朵裡。
首長是怎麼說的呢?
老李至今記憶猶新。
首長沒有發火,只是語重心長地對大家說。
“‘衣食足而知榮辱’,村民們剛剛遭了大難,眼下正是最困難的時候。
他們拿了一些東西,是因為他們迫切需要這些東西。
我們是人民的隊伍,我們的國家,也是人民的國家。
人民遇到了問題,產生了困難,我們不去尋找問題的根源,想辦法幫助人民解決問題,而是一味地指責,甚至有的同志措辭嚴厲,恨不得將人民釘在恥辱柱上,這樣的行為和思想,是不可取的,是要不得的!”
那次談話之後,很多隊員深受觸動,自發組織起來,利用休息時間上山幫村民砍伐木料、收集碎石,協助他們重建家園。
說來也神奇,從那以後,工地上再也沒有少過一磚一石。
那次的經歷讓老李深刻地意識到,“從人民中來”或許容易,但想要真正做到“到人民中去”,卻很難。
因為人在思考問題時,往往會不自覺地站在自己的立場和經歷之上,卻忽略了“換位思考”這四個字的千鈞重量。
“咱們今天能坐在這裡,有吃有喝。”
老李環視著圍坐在桌邊的年輕面孔,語氣沉重。
“就說你們幾個小的,破天、鐵柱,你們自打跟著我,可曾真正為靈石發過愁?你們哪能真正理解,那些掙扎在最底層的凡人,他們過的究竟是甚麼樣的日子?”
他看著孩子們尚且稚嫩,未曾真正經歷過風霜的臉龐,深深地嘆了口氣。
“孩子們,記住爺爺今天的話。不管你們以後修為多高,走到了哪一步,都要始終保持一顆謙卑之心。對待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學會俯下身子,設身處地地去看看,去想想。切記,不可高傲,更不能忘本!”
他頓了頓,講起了一個簡單卻發人深省的故事。
“以前啊,有個家境富裕的小孩子,他的爹孃很疼愛他,每天給他吃各種美味的靈獸肉。
有一天,他看到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小孩子,正蹲在路邊啃一個乾硬的餅子。
他就跑過去,很好奇地問那個孩子:‘你為甚麼不吃靈獸肉呢?餅子多難吃啊,靈獸肉才好吃呢。’”
老李這看似平淡的故事,卻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叔……是我剛才太激動,太傲慢了。”
黑毛的聲音依舊有些哽咽。
“我就是……就是一下子想到我爹孃了……”
“黑毛,叔知道,你是好孩子,是孝順孩子。”
老李的目光溫和下來。
“凡人生活艱辛,食、衣、住、行,樣樣都不容易。我老李當初下定決心要建造這個三輪車工廠,就是想著,一步步把攤子鋪大,召集更多的人手。
若是將來有幸,能招攬到像胡言小友這樣有真本事的人才,幫咱們把這靈氣三輪車再改進改進,讓成本更低一些……”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坐在對面的胡言。
“到時候,咱們哪怕是自己貼點錢,也要想辦法給每個偏遠的村子裡,都配上那麼一輛!
讓那些住在深山老林裡的村民們,出門、運貨、甚至是來城裡看病,都能方便些!”
葉清羽眼睛一亮,立刻出聲應和。
“師父,您說的極是!
那些偏遠村落的凡人,若想來清霄城求醫問藥,動輒需要跋涉半月之久,往往延誤病情。
若是能有便捷的靈氣載具,想必能夠前來就醫的人,會多上許多!”
“是啊!”
老李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鏗鏘有力。
“為民造福,從來不是一句空泛的口號!
對咱們來說,可能只是舉手之勞,一個想法,一點改進,但卻有可能實實在在地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和生活軌跡!”
老李這番樸實無華卻充滿力量的話語,如同撥雲見日,瞬間驅散了胡言心中盤踞多日的迷霧和困惑。
他發現自己之前把“造福凡人”這件事,想得太複雜、太高高在上了。
修道之路,感應天意,玄之又玄,縹緲不可追尋,常常讓人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與迷茫。
而為人民服務,卻像是彎腰拾起路邊一顆顆尋常的石子,它如此具體,有跡可循,只要願意去做,立刻就能動手!
這種腳踏實、充滿煙火氣的存在感,讓胡言感到通體舒暢,一股浩然之氣彷彿自天靈蓋轟然灌入,瞬間貫通四肢百骸,直抵腳心!
他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大,身後的椅子都被帶倒在地,發出“哐當”一聲。
他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目光如燃燒的火焰,灼灼地直視著老李。
“老李!”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
“改良三輪車的事,交給我來做!”
隨後,他猛地仰頭望向蔚藍的天空,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向這天地宣告一般,聲音洪亮如鍾,響徹整個小院。
“天道在上!我胡言,今日找到了自己的道!
我要用我這一身的煉器本領,踏踏實實,一點一滴,去改變所有人的生活!
不管是凡人,還是修士,都會因為我的努力而過得更好,更幸福!
從今往後,弟子胡言,不為修仙,只為修道!
修這‘為人民服務’之道!”
胡言的話語如同驚雷,震天動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周風聲驟然呼嘯而起,隨即又陷入一種詭異的沉寂。
天空之中,雲層開始劇烈翻滾,隱隱間,彷彿有一道來自萬古之前的古老吟唱聲,穿透雲層,響徹在每個人的心頭!
從芷柔在胡言猛然起身的那一刻,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周身氣息的劇烈變化和天地靈氣的異常匯聚。
這狀態,這引動的天地之勢——
這是要臨陣突破?!
葉清羽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人,他臉色驟變,猛地站起。
“師父!咱們快離開這裡!胡道友怕是要在此地突破境界了!
一會兒雷劫就要降臨!
他需要去北面的小孤山渡劫,咱們所有人立刻往青霄宗方向撤離!”
老李虎目圓睜,雷劫!
他雖然修為不高,但也知道天雷之威何其恐怖!
危急關頭,老李行伍出身的本能瞬間壓制了恐懼,他當機立斷,聲如洪鐘,開始指揮。
“清羽!你御劍飛行,帶上彩鳳、小翠、芷柔和長生,你們先走!
破天!黑毛!你們兩個,趕緊把鐵柱搬到三輪車後鬥上去!
老梁!馬六!還有馬六媳婦!你們三個有修為,快跑!”
命令一下,眾人立刻行動,四散開來,按照指示迅速撤離。
老李一個翻身騎上他的靈氣三輪車,破天和黑毛已經合力將體型壯實的鐵柱安置在了後鬥。
已經開智的破風犬,早已在老李先前的手勢命令下,如一道疾風般竄出院落,跑得沒了蹤影。
就在三輪車即將啟動的瞬間,一道冰藍色的細小身影“嗖”地一下竄入老李懷中,正是李冰花。
老李毫不遲疑,將油門擰到最大,三輪車發出一陣轟鳴,以所能達到的最高時速,朝著青霄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三輪車在顛簸的路上飛速前進,後鬥上的李破天,忍不住回頭,遙望著遠處小孤山方向上空,那開始匯聚翻滾得越來越劇烈的厚重雷雲。
震耳欲聾的雷鳴隱隱傳來,那浩瀚天威引得他全身血液都彷彿沸騰起來,不受控制地奔騰不休。
他死死咬緊牙關,嘴唇甚至被自己咬破,滲出了鮮紅的血珠,可還是無法抑制住體內那股突然躁動,彷彿要破體而出的霸道氣息。
“叔!不好了!”
黑毛驚恐的喊聲從後鬥驟然響起。
“破天!破天他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