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急匆匆從靈田趕回家時，身上的粗布衣裳還未來得及更換，沾滿了翻土時濺上的泥點與草屑。
雪化後的地面泥濘不堪，一路奔來，他的鞋幫上也糊了厚厚一層黃泥。
汪管事正端坐在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堂屋裡，慢悠悠地品著茶。
抬眼見到老李這般風塵僕僕、渾身塵土的模樣，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訝異便化作了瞭然與欣賞的笑意。
難怪初見時便覺此人氣質樸實厚重，令人心安。
原來真是個正兒八經、紮根田地的實在人，與宗門裡那些只管分派任務、恐怕連一片靈植葉子都未曾親手修剪過的管事，截然不同。
“李管事，聽聞你前些日子受了傷，如今可大好了？”
汪管事放下茶盞，聲音沉穩悠長，如同窖藏多年的老酒，浸潤著歲月沉澱下的溫和暖意。
“好了好了！全好了！沒啥大事！”
老李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老李我這身板，還是挺抗造的！勞煩汪管事您掛心，專門跑這一趟！”
老李在此界相識的同齡人不多，安老哥算一個，眼前這位汪管事也算一個。
雖然兩人交情尚不算深厚，但人家能親自登門探望，這份情誼在老李心中分量不輕，讓他由衷地感到歡喜。
“那就好。”汪管事頷首，目光溫和，“說來也是李管事你心存正氣，胸懷仁念，天道自然也願庇佑於你。”
這話老李聽著很是受用，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不是我老李吹噓，我這一行一動，那可都是順著天理良心來的！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他中氣十足地喊出這八個字，聲音洪亮，在屋裡迴盪。
汪管事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垂下眼簾，認真地品咂著這八個看似簡單卻意蘊深厚的字眼。
他沉吟了許久，眼中漸次煥發出一種豁然開朗的光彩，不住地輕輕點頭，低聲道。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不錯，當真不錯。言簡意賅，卻道盡了互助共濟的根本。”
“嘿嘿，”老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老李我是個大老粗，口號也簡單直白，說不出啥玄妙的大道理，比不得汪管事您胸有溝壑、學問淵博。”
汪管事卻笑著擺了擺手，目光深遠。
“大道至簡。口號如何華麗並不緊要，端看喊口號之人，究竟是如何做的。縱然是個口不能言的啞者，若能一生踐行此道，知行合一，那也近乎聖賢了。”
老李聽得眼睛一亮，猛地豎起大拇指，語氣裡滿是認同與欽佩。
“汪管事這話說得太對了！我老家那邊，就有位了不得的人物，一生倡導‘知行合一’，身體力行，那可真是近乎聖人的境界！”
兩人越聊越是投契，你一言我一語，從處世之道聊到農耕瑣事，氣氛融洽。
正說話間，李破天已按照老李的吩咐，帶著黑毛前來向汪管事恭敬行禮。
見到兩個學生，汪管事這才說明了此次來訪的另一層用意。
“李管事，我此番前來，一是探望你的傷勢，這二來嘛，”他看向規規矩矩站著的李破天和黑毛，“也是要接這兩個孩子回外門了。按宗門規矩，新入外門的弟子，頭三個月若無特殊情況，是不宜請假歸家的。前次是情況特殊，宗門也特意囑咐讓孩子們多陪你些時日。如今你看……”
老李一聽，猛地一拍自己腦門，臉上露出懊惱之色。
“哎喲！瞧我這記性！真是對不住，對不住！這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把這事兒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這幾日確實忙得連軸轉。
那日跟葉清羽提了藥廬急需人手救治大批傷員後，沒等他再多費心，那孩子自己竟透過他舅舅留下的人情，請動了九長老做中間人，順利進入內門藥廬幫忙去了。
老李初時還納悶這孩子何時與九長老有了往來，待葉清羽解釋清楚，他才恍然想起那位熱血仗義的姬道友。
如此一來，老李不僅得日夜盯著地裡那些凍傷的靈植，還得每日雷打不動地去萬寶閣坐診義診。
幾頭奔波之下，竟把兩個孫子返校的事給耽擱了。
“上學要緊！上學是天大的要緊事！”
老李趕忙道，轉頭對兩個孩子吩咐。
“破天！黑毛！趕緊的，回屋收拾你們的行李書本！這次回去就安心在外門待滿三個月，好好用功，堅決不能再搞特殊，給汪管事和宗門添麻煩了！”
他這番話，明面上是說給兩個孩子聽，讓他們收心準備回歸修行；暗地裡，也是說給汪管事聽，表明自家絕無恃功而驕、頻頻破例之意，生怕汪管事因此對兩個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汪管事何等通透之人，自然聽得出老李話裡的分寸。
他見李破天和黑毛臉上都流露出明顯的不捨，尤其是李破天，眼巴巴地望著老李，便溫和地笑了笑，緩聲道。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這樣吧，讓孩子們下午再去報道也無妨，還能在家用過午飯，與家人好好話別。”
說罷，他又端起茶盞，慢飲了一口老李剛為他續滿的靈茶。
放下茶盞時，手中已憑空多出了一隻溫潤光潔的青色玉盒。
“這個，是我的一點心意。”
汪管事將玉盒輕輕推向老李。
“裡頭是一枚益氣補血的丹藥，於滋養氣血、固本培元頗有裨益，正適合我們這般年紀的人調養服用。丹藥不算名貴，卻是我親自選材煉製，還望李管事莫要推辭。”
“這……”
老李看著那質地瑩潤的玉盒，又看看汪管事眼中真切的情誼，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實在說不出口。
人家一番真心實意，再推拒反倒顯得生分矯情了。
“哎呀，汪大哥，您這真是……”
老李感動地搓著手，最終鄭重地雙手接過玉盒。
“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汪大哥這份心意，老李我記在心裡了！”
汪管事對老李本就頗有好感，此次老李為宗門剷除毒瘤、救護無辜的舉動，更讓他覺得此人可敬可交。
送出這份丹藥，既是探望之禮，也蘊含著結交之心。
送走汪管事後，老李並未立刻返回靈田。
他將兩個即將離家的孩子叫到跟前，說道。
“破天，黑毛，來，先別急著收拾，給爺爺搭把手。咱們抓緊時間，給汪管事做個小玩意兒。”
李破天原本還沉浸在又要與爺爺分別的淡淡低落中，聞言好奇地抬頭。
“爺爺，做啥小玩意兒？”
“做個老頭樂！”
“老頭樂？”
李破天眨眨眼，情緒被這新奇的名字調動起來。
“是能讓老頭兒覺得快樂的東西嗎？”
“哈哈哈！”
老李被孫子的天真解讀逗得開懷大笑，“對！就是能讓老頭兒們出門方便、心裡頭樂呵的好東西！”
“我老早就琢磨著了。汪管事他腿腳似乎不太利落，有了這個代步的小車，往後在宗門裡走動啊、巡查宿舍啊，可就方便省力多嘍！”
黑毛如今木工手藝越發嫻熟，李破天干活也利索肯下力氣。
老李擔任總指揮，將繪製好的簡易圖紙給兩個孩子講解清楚，明確分工。
三人就在院子角落的工棚裡忙活開來，鋸木、刨光、打榫卯、組裝骨架……
老李時不時親自上手調整細節，反覆改進。
整整一箇中午，叮叮噹噹的聲響不絕於耳。
有了製作靈氣三輪車的經歷，三人制作老頭樂的速度很是快速。
一輛造型別致、透著靈巧勁兒的靈氣老頭樂終於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