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李駕車穩穩停在自家小院門口時,天色已然擦黑。
車輪聲剛停,院門便“吱呀”一聲被從裡面頂開,一道矯健的黑影如同閃電般竄了出來,正是破風犬。
“汪汪汪!汪汪!”
破風犬興奮地圍著老李打轉,尾巴搖成了甩棍,喉嚨裡發出歡快的嗚咽聲,用腦袋不停地蹭著老李的腿。
“哎呦,好破風!想爺爺了是不是?一下午沒見,就這麼熱情?”
老李笑著彎下腰,用力揉了揉破風犬毛茸茸的腦袋。
破風犬享受著老李的愛撫,尾巴搖得更歡了。
它那如同鋼鞭般的尾巴,在興奮的擺動中,不偏不倚,“啪”地一下,正甩在剛下車,還沒站穩的成天喜的大腿上。
“唔——!”
成天喜只覺得大腿外側像是被一根鐵棍狠狠抽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一陣痠麻劇痛傳來,腿一軟,身體頓時失去平衡,踉蹌著向旁邊倒去。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離他最近的弟弟。
誰知成天樂這小子,此時注意力完全被威風凜凜的破風犬吸引了。
早就撒歡兒似的跑到老李身邊,也學著樣子想去摸狗頭,根本沒注意到哥哥的窘境。
眼看自己就要在眾人面前,尤其是那位同行,美麗得不似凡人的仙子面前,摔個四仰八叉、狼狽不堪。
成天喜心中哀嘆一聲,乾脆破罐子破摔,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與冰冷大地的親密接觸。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
一隻穩定而有力的手臂,及時地從側後方伸出,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腰身,止住了他傾倒的趨勢。
同時,一股清雅好聞的淡淡香氣,悄然鑽入他的鼻尖。
“這位小哥,小心些。”
一道溫柔似水的女聲,在他耳邊輕輕響起,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
成天喜心中一顫,猛地睜開眼睛,慌亂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絕美無瑕的芙蓉面龐。
月光初升,為她精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清輝,那雙清澈的眼眸正帶著一絲關切地看著他。
正是那位同車而來的仙女!
“謝……謝謝……”
成天喜的臉“騰”地一下,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朵根,舌頭像是打了結,心跳如擂鼓。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此時此刻,他生平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喜歡冬天。
因為天黑得快!
應該……應該沒人能看清他此時的樣子吧?!
“沒關係,舉手之勞。”
從芷柔微微一笑,恰到好處地收回了手,彷彿剛才只舉手之勞。
她語氣自然地問道:“我叫從芷柔,不知小哥怎麼稱呼?”
那仙女口吐芬芳,一陣陣香氣撲來,成天喜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頭腦一片空白。
他求助般地看向自家弟弟——
誰知那個沒心沒肺的傻小子,此刻正和那個超大少年一起,蹲在破風犬旁邊,興致勃勃地跟狗交流。
玩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接收到親哥哥投來的充滿了窘迫的眼神。
“哦……我……我叫成天喜……那、那是我弟弟,成天樂……”
成天喜結結巴巴地回答,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從芷柔本就是披著凡人外衣的修士,目力遠超常人,即便在這昏暗的暮色中,也能將成天喜那滿臉的細汗看得一清二楚。
但她可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老李和這兄弟倆身上,都沾染著一絲異常精純的邪氣殘留,這讓她頗為在意。
這些天,趁著老李經常外出,她已經確定天定之人就是長生。
但是就長生目前的狀況來看,再結合老李家這些人的實力,一個能拿出手的都沒有,她決定繼續隱藏自己,暗中保護好長生。
所以,從這兄弟倆身上旁敲側擊,獲取一些資訊,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原來是天喜哥哥。”
從芷柔笑容不變,聲音愈發柔婉動聽,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真巧,天喜哥哥是凡人,我也是凡人呢。咱們在這修士往來之地相遇,真是有緣分呢~”
成天喜聞言,猛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從芷柔一眼,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隱秘的驚喜。
她……她也是凡人?
“這……這樣啊……”
成天喜感覺自己的舌頭更不聽使喚了,但心裡那股因身份懸殊而產生的巨大壓力和自卑感,卻莫名地減輕了許多。
“是……是挺有緣分的……”
就在這時,老李那洪亮的嗓門響了起來,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都別在門口站著了!綵鳳!小翠!來客人了!”
聽到呼喚,綵鳳和小翠連忙從屋裡迎了出來。
老李簡單地將成家兄弟介紹了一下。
“這兩位是成家兄弟,天喜和天樂,從青陽宗那邊過來清霄城尋親的。今天先在咱們家住下,你們倆辛苦一下,給他們收拾間乾淨的屋子。今晚多做幾個好菜!”
綵鳳藉著門口燈籠的光亮,打量著眼前兩個少年。
見他們年紀和黑毛相仿,身上穿著明顯和季節不相適配的粗布單衣,腳上的布鞋也磨破了邊,沾滿了塵土,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頭的孩子。
她心中不由得一軟,這會兒已經在盤算著,等會兒吃過飯,就和小翠翻出些厚實布料,連夜趕工,給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縫製兩身暖和的冬衣和結實的鞋子。
“兩位弟弟,”綵鳳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聲音柔和,“我比你們年長些,叫我一聲綵鳳姐就行。這一路辛苦了吧?快進屋暖和暖和。”
兄弟倆見綵鳳態度親切真誠,毫無嫌棄之色,心中感動,連忙依言叫道。
“綵鳳姐,麻煩你了。”
老李將人先安頓到堂屋。
綵鳳手腳麻利地給兄弟倆沏上熱騰騰的靈茶,又取出幾碟糕點,擺在桌上。
“先喝點熱茶暖暖身子,吃點糕點墊墊肚子。晚飯一會兒就好。”綵鳳熱情地招呼著。
老李對兄弟倆囑咐道。
“你們先在這裡歇著,喝點茶,吃點東西。我出去一趟,去地裡看看,很快就回來。”
已經到了靈植成熟的關鍵時期,老梁直接在地頭蓋了間房子,日夜守著。
老李每天早晚都要抽空去看看。
畢竟他的本職工作還是試驗田的負責管事。
成天喜一聽老李說“去地裡看看”,眼睛頓時一亮!
原來這位大爺,家裡也有地!也是個種地的!
這個認知,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中對老李的最後一道防線。
同是“泥腿子”出身,那種天然的親近感和信任感油然而生。
難怪大爺願意幫助他們這些素不相識的鄉下人,難怪大爺身上有種讓他覺得熟悉的踏實感!
種地的人,能壞到哪裡去?
都是老實人!
心結一放下,成天喜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他不再推辭,真心實意地向綵鳳和老李道了謝,然後拿起一塊還溫熱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混合著靈茶溫暖的氣息流入胃中,驅散了奔波一天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實在是餓得不行了!
跟著老李在雲夢仙樓走了一下午,神經緊繃,又經歷了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純粹是靠著一股尋找妹妹的信念和年輕人的體力在硬扛!
但他心裡暗暗發誓,絕不會白吃白喝老李家的東西!
他能幹活,力氣大,會種地,懂伺候莊稼,也能劈柴挑水!
不管能不能找到妹妹,他一定會報答這份收留和幫助之恩!
待老李揹著手走出堂屋,綵鳳和小翠也連忙去了廚房,開始張羅加菜做晚飯。
鐵柱則帶著依舊興奮的破風犬,去找後院的長生。
院子裡,那輛粉色小推車,自己“骨碌碌”地動了起來,慢悠悠滾進了偏房。
此刻的堂屋,燈火初明,暖意漸生。
除了角落裡安靜燃燒的火盆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便只剩下從芷柔、成天喜和成天樂三人。
成天樂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手中的糕點,吃得滿臉幸福。
而成天喜,則在緩解了最初的極度飢餓後,再次對上了從芷柔那雙帶著淺淺笑意的美眸。
剛剛平復了一些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起來。
堂屋內的氣氛,似乎隨著老李等人的暫時離開,變得微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