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獨自一人，用三輪車載著張大妮的遺體，來到了後山。
緊挨著長生奶奶那早已長滿青草的墳塋，用鐵鍬一下下地挖著，直到挖出一個足以安息的深坑。
他將張大妮輕輕放入坑中，為她整理好散亂的鬢髮，覆上乾淨的黃土。
又找來一塊表面還算平整的青石，用金靈氣在其上緩緩刻下“張大妮之墓”幾個樸素的字，權當是墓碑。
他站在新立的墓碑前，久久沉默。
傍晚的寒風捲起他的衣角，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默默擦掉了溢位眼角的淚水。
“大妮，” 他對著墓碑，聲音低沉而沙啞。
“這輩子……太苦了。走吧，安心的走吧。希望你下輩子……能幸福順遂地過一輩子。”
寒風嗚咽，彷彿在回應他這最後的祝願。
老李最後看了一眼那並排而立的兩座墳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騎上三輪車。
在漫天簌簌飄落的枯葉目送下，帶著一身疲憊與蕭索，緩緩駛回了城外的家。
“爺爺，破天呢？”
鐵柱在“龍象鍛骨丹”的滋養下，身體已然恢復，行動自如。
他見老李一個人推著三輪車回來，車上空空如也，不由得疑惑地問道。
老李停下車子，看著鐵柱那單純而關切的眼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沒了往日的洪亮，帶著一種溫和的疲憊。
“破天和黑毛啊，他們今天已經透過考核，成為正式的外門弟子了。以後啊，就要長期住在宗門裡專心修煉了。要等三個月後的休憩日，才能回來看看。”
“啊？！”
鐵柱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失落，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他圓乎乎的臉上寫滿了難以接受。
他和破天，幾乎是形影不離。
“想破天……”
鐵柱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
他的感情向來純粹而直接，這麼久見不到最好的兄弟，他心裡空落落的。
老李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微軟，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
他走上前，像往常一樣，輕輕拍了拍鐵柱結實的屁股，安慰道。
“傻小子，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你要是實在想他，等過些日子，爺爺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偷偷帶你去瞅他們一眼。”
有了老李這句承諾，心思單純的鐵柱才算是被哄好了一些，臉上的陰霾散去不少。
天氣轉冷，晚飯便擺在了更加暖和的廚房裡。
長方形的木桌上，飯菜熱氣騰騰，卻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長生自老李回來後，便一直很沉默。
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偶爾會抬起清澈的眼眸，偷偷看向老李，敏銳地察覺到了爺爺身上籠罩的死氣。
但他甚麼也沒問，只是更加安靜地吃飯，濃密纖長的睫毛低垂著，掩蓋了眼底濃濃的擔憂。
飯桌上，因為少了破天和黑毛兩個半大小子，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只有綵鳳，因為弟弟終於如願進入宗門，前途有了著落，心中卸下了最大的一塊石頭，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甚至比平時多添了一碗飯。
老李看著綵鳳那毫無陰霾的笑容，心中感到一絲欣慰。
不管經歷了怎樣的黑暗與無奈，至少，綵鳳如今最大的心願完成了，他總算是沒有辜負當初對這姐弟倆的承諾，為他們撐起了一片能夠看到希望的天。
“綵鳳，” 老李嚥下口中的飯菜，開口道，“吃完飯，你來爺爺屋裡一趟，有點事跟你說。哦，對了，今天給黑毛和破天準備的那些衣物和日常用品，我明天一早就給他們送過去。”
隨後，老李又將今日在外門登記處的所見所聞，挑了些能說的，簡單講了講。
當綵鳳聽到管事說住宿條件不錯，管理嚴格，心裡就踏實了一大半。
在她這個純粹的凡人眼中，孩子在外求學，只要能吃得好、住得暖，那便是天大的好事，足以讓她安心。
一旁安靜吃飯的小翠，在聽到老李提及黑毛操控小水人向管事行禮，並獲得認可時，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也不自覺地快了一拍。
她不敢深思自己為何會暗自感到愉悅，只覺得臉頰有些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在心中對自己解釋。
大約……是為綵鳳感到高興吧。
從芷柔則安靜地坐在角落，姿態優雅地小口進食，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這一家子人。
當她看似隨意的目光掃過老李時，那雙明媚的眸子深處，卻驟然閃過一絲極淡的寒意與審視。
這老頭身上……怎麼會有邪氣殘留？
她心中警鈴微作。
他今日不是去了青霄宗嗎？難不成……青霄宗內，竟然也隱藏著修煉邪功之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哼，如今的修仙界，看來是安逸得太久了，表面光鮮，內裡怕不是早已被這些陰溝裡的老鼠，悄無聲息地蛀成了馬蜂窩。
飯後，老李將綵鳳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昏黃的油燈下，老李坐在炕沿，燈光映照著他飽經風霜的臉龐。
綵鳳這才注意到，老李頭上原本就已所剩不多的黑髮，在這短短一日之間，似乎又增添了許多刺眼的銀絲，彷彿秋霜驟降。
“綵鳳，” 老李的聲音溫和而慈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眼看著，馬上就要到咱們之前商定好的那個日子了。你……心裡要有個準備，該安排的，都安排一下吧。”
綵鳳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這些日子，她刻意忽視身體內部那越來越清晰的異樣感，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思緒和精力都投入到照料這一大家子的吃穿住行上，用忙碌來麻痺自己。
但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逃避，永遠是最無用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老李的目光，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柔弱，只有磐石般的堅定。
“叔，您放心。”
她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我早就準備好了。該來的，我不怕。”
老李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將目光轉向安靜坐在輪椅上的長生。
“長生啊，” 老李的聲音更加柔和，“你呢？你也準備好了嗎？這一次，綵鳳姑姑可全靠你了。”
長生抬起清亮透徹的眸子，用力地點了點頭，稚嫩的嗓音裡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沉穩力量。
“爺爺，綵鳳姑姑，你們放心。長生已經準備好了，絕對不會讓綵鳳姑姑受到任何危險的。”
老李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長生細軟的發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
那個曾經需要呵護的孩子，如今也悄然成長為了一個能夠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他人的小小少年了。
人生啊，當真是一場巨大而奇妙的輪迴。
只是，可惜了那個曾經滿懷善意、用最質樸的溫暖開啟了長生重生之路的婦人，卻沒能等到保護她的人出現……
老李心中一痛，不願再深想下去。
綵鳳離開後，老李打來溫水，用柔軟的毛巾仔細地給長生擦拭了手和臉。
然後又找來兩個木桶，分別給長生和已經爬上炕的鐵柱倒上熱氣騰騰的洗腳水，督促他們泡腳驅寒。
“你們倆泡好了腳，就早點歇息吧。”
老李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後腰。
“爺爺還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他剛轉身要走，衣袖卻被一隻小手輕輕拉住。
老李回頭，只見長生仰著小臉，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他。
裡面浮現出一種遠超這個年紀的悲憫。
“爺爺，” 長生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般輕輕拂過老李沉重的心湖，“別傷心，長生陪著你。”
那一刻，老李只覺得今日積壓在心頭，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沉重與陰霾，彷彿被注入了一汪清澈而溫暖的泉水，瞬間滌盪開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將長生，擁進了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