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
孩子們都已沉沉睡去,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靜靜流淌在床頭。
老李斜倚在床頭,藉著月亮的微光,手裡緊緊攥著鐵師傅給的那張《九轉金身鍛骨方》清單。
他眉頭緊鎖,手指在那些材料的名字上緩緩劃過,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明天得去宗門觀刑……
正好把小翠帶上,讓杜管事那位有本事的未婚妻翠娘仙師,好好給她瞧瞧,看看那被耽誤的靈根還能不能有法子恢復。”
“還有這清單上的玩意兒,也得麻煩翠娘幫忙掌掌眼。
哪些是宗門庫房裡有的,能用靈石或者老子幹活攢的那些積分換到的。
哪些是稀罕貨,得去外面拼找。
心裡得先有個數!”
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壓得他幾乎一夜無眠。
直到天色再次明亮,凌晨的寒氣如同冰冷的薄紗,籠罩了整個小院,他才猛地坐起身。
老李輕手輕腳地來到鐵柱床邊。
孩子還在睡,但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身體無意識地蜷縮著,兩條腿也微微弓起。
看著孫子睡夢中都流露出的痛苦,老李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調動起體內的木靈氣。
溫潤的翠綠色光芒在他粗糙的雙掌間緩緩匯聚,帶著盎然的生機。
他輕輕地將手掌貼在鐵柱的膝蓋上,柔和而持續的靈氣如同暖流,緩緩滲入那酸脹疼痛的關節。
老李一邊維持著靈氣的輸送,一邊盯著鐵柱的膝蓋,腦子裡突然蹦出個念頭。
光靠老子這樣用靈氣頂也不是長久之計……
何不試試給娃兒弄幾貼能緩解疼痛的膏藥?
至少老子不在的時候,娃兒也能好受點。
他飛快地在記憶裡翻找著,幾個從膏藥世家的戰友那裡學來的那些止痛的藥方。
“膏藥,除了藥膏本身,還得有貼的皮子。
這裡沒有無紡布,狗皮應該能行……
藥方也得改,以前用的都是些虎狼藥,勁兒太大,娃兒還小,骨頭嫩著呢,得把藥性弄溫和些……”
老李手上的動作沒停,靈氣依舊源源不斷地輸出,但眼神卻失了焦,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改良膏藥的盤算裡,連鐵柱已經悄然醒來都未曾察覺。
鐵柱是被膝蓋上傳來的那股久違的舒爽勁兒喚醒的。
多日來骨頭縫裡那種鑽心的酸澀疼痛,像潮水般退去。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爺爺那佈滿風霜卻專注無比的臉龐,和他掌心散發出的溫暖綠光。
原來,是爺爺在幫他止痛。
鐵柱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著,默默地看著爺爺。
只見爺爺一會兒眉頭擰成個疙瘩,一會兒又微微點頭,嘴裡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叨著甚麼,顯然是在為甚麼事情費神。
看著爺爺為自己操心的樣子,鐵柱心頭湧起一股暖流,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但這笑容只持續了一瞬,昨天爺爺和師父鐵師傅的對話,便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重塑筋骨需要的東西很昂貴……”
“就算把老骨頭拆了賣……”
巨大的酸澀感猛地攫住了他,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就湧了上來。
當老李終於從沉思中回過神,下意識看向鐵柱時,只見這平日裡憨厚壯實的大塊頭,此刻眼淚正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早已將枕巾洇溼了一大片。
老李先是一驚,隨即立刻明白了孫子的心思。
他粗糙的大手帶著溫熱的力道,輕輕拍了拍鐵柱的腦袋,又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眼神堅定無比,彷彿在說。
“傻孩子,哭啥?天塌下來有爺爺頂著!這事兒,爺爺應下了,就一定能做到!別擔心!”
鐵柱看著爺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力量,乖巧地點了點頭,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信!他無條件地相信爺爺!
送鐵柱到了武館,老李特意又跟鐵師傅叮囑。
“鐵師傅,娃兒這兩天疼得厲害,您看……能不能先給他減減練功的量?”
鐵師傅理解地點頭,聲音沉穩。
“李師傅放心。
孩子們生長期的骨痛,我見得多,心裡有數。
這幾日我會酌情調整,讓他以溫養氣血,舒緩筋骨為主,不會讓他再硬扛著苦練。”
老李聞言,心中感激,鄭重地抱拳向鐵師傅深深鞠了一躬。
“鐵師傅,大恩不言謝!”
回到小院,老李招呼上小翠、黑毛和破天。
“走了,去宗門!”
綵鳳正繫著圍裙在灶臺邊忙活,聞言探出頭道。
“爺爺,早飯這就快好了,吃了再走吧?”
老李想到今天要去觀刑,胃裡就有點翻騰,實在沒胃口。
他擺了擺手。
“不了,去宗門食堂對付一口。你和長生在家吃。”
說著,目光銳利地掃向偏房的方向,一道意念如同無形的鞭子抽了過去。
“臭丫頭!給老子看好了家!要是出半點岔子,老子跟你新賬老賬一起算!”
偏房裡,李冰花原本蜷縮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又很不服氣地挺了挺了挺枝幹,甩著那條鮮紅的大舌頭,做了個鬼臉,牙齒“咔哧咔哧”地磨著,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李冰花用意念回覆。
“知道了臭老頭!囉嗦!誰敢不長眼來找事,本小姐就一口吞了他當點心!”
老李虎目一瞪。
“哼!你想吃就吃?無組織無紀律!組織讓你吃你才能吃!聽見沒!”
李冰花在屋裡哼哼唧唧,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小院裡只剩下長生和綵鳳。
綵鳳笑著目送眾人出了門,回頭對長生柔聲道。
“長生,咱們早上就喝點熱乎乎的靈米粥,配點爽口的靈蔬小菜,還有雞蛋和肉餅,好不好?”
長生穿著綵鳳新給他做的乾淨合身的衣裳,小臉比剛來時圓潤了些,不再那麼瘦骨嶙峋,襯得那雙葡萄似的大眼睛越發有神,面板也白嫩了許多。
在綵鳳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長生難得地顯露出屬於孩子的活潑,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提著要求。
“綵鳳姑姑,能給我加一點小翠姐姐炸的那個紅紅的辣子嗎?我想蘸著爺爺做的醋,就著肉餅吃。”
綵鳳被他的小饞樣逗樂了,虛空點了點他的小鼻子。
“可以可以!咱們長生也是個小饞貓了!”
一旁趴著的破風犬也湊熱鬧,用爪子扒拉著綵鳳的裙角,尾巴搖得飛快。
綵鳳笑著拍了拍它的腦袋。
“破風,今早你可是主力軍,剩下的粥都歸你了!”
破風犬一聽,興奮地“汪”了一聲,原地蹦了三尺高。
初秋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趕往宗門的一行四人身上。
老李對破天吩咐道。
“破天,到了雜役處,你先帶小翠姐姐和黑毛去食堂吃飯。
吃完飯,帶你小翠姐姐去咱們以前住的那個小院等我。
你和黑毛,照常去子淵哥哥那兒,繼續學引氣入體。”
破天用力點了點頭,神情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靜。
昨天爺爺和鐵師傅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爺爺要為了鐵柱哥去湊那些聽名字就貴得嚇死人的東西……
爺爺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他現在無比渴望自己能快點引氣成功,哪怕只能去城裡打點零工,也能幫爺爺分擔一點點,為鐵柱哥的筋骨多攢一塊靈石也好!
黑毛一路上都異常沉默,拳頭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
透過這些天的相識,他已經大體知道了小翠的遭遇。
一想到小翠這麼好的人,竟然被夫家那樣欺負,他胸口就像有一團火在燒!
那些人,真該死!
他也要拼命修煉,快點引氣,快點變強!
他要成為姐姐、小翠姐姐,還有家裡所有人的靠山!
讓誰也不敢再欺負他們!
老李將載著孩子們的簡易車停在杜管事辦事的小院外,與早已等候的杜管事一同前往參加晨會。
路上,杜管事低聲提醒道。
“李管事,今日晨會需得簡短些。
宗門有令,要求我等務必在辰時之前,抵達觀刑之地。
刑罰堂的焚神臺。”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這……李管事,你是初次經歷此等場面,千萬要穩住心神。
先前曾有一位管事,觀刑後心神受擾,竟生了心魔……
當然,那人自身也是心中有鬼。
以李管事你的心性,我是不擔心的。”
老李沉穩地點點頭。
“嗯,明白了。”
隨即,老李想起正事,開口道。
“杜管事,先前跟你提過的,想請翠娘仙師幫我孫女小翠看看靈脈之事……今天我把她帶來了……”
杜管事聞言,立刻應道。
“此事我已稟明翠娘,她也應允了。待觀刑完畢,我便帶你們去尋她。”
老李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心中那份因即將觀刑而生的些許忐忑,瞬間被小翠靈根有望恢復的巨大喜悅沖淡了不少。
好!太好了!
老李心中暗道,一股久經沙場的豪氣油然而生。
不就是看個砍頭?老子當年在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甚麼血腥場面沒見過?
也不差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