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暗下的那一刻,東京巨蛋的喧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入了深海。
五萬五千人在等待。
溫敘站在升降臺上,感受著腳下的機械裝置微微震動。黑暗包裹著她,像回到最初那具棺木——同樣的狹小,同樣的未知。
升降臺開始上升。
燈光刺破黑暗的瞬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撲面而來。溫敘睜開眼,看見的是五萬五千支應援棒匯成的光海——紅色、藍色、白色,像星河傾瀉。
她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落在她身上,把星野愛的臉照得纖毫畢現。
《渴望》的前奏響起,全場安靜下來。
溫敘閉上眼。
第一個音符從她唇間流出的時候,她感受到了魂冢的震顫。那是一種共鳴——像整具身體變成了一件樂器,每一個細胞都在為這首歌震顫。
她沒有壓抑它,她放任那股情感湧入歌聲。
所有的遺憾、愧疚、不甘、渴望——全部注入歌聲。
魂冢的操控下,那聲音像有了實體。它穿透音響,穿透耳膜,穿透五萬五千人的胸膛,直直地撞進心臟最柔軟的位置。
有人開始落淚。
有人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
有人只是呆呆地望著舞臺上的身影,像望著一個即將消失的夢。
真田龍站在舞臺側方的暗處,聽完了整首歌。
他的心跳很快,他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邊擂鼓。
那是她的聲音,那是她真正的聲音——
她把自己全部唱了出來。
他想起錄音棚那次,他站在外面,隔著隔音玻璃,看見她倒下。
他握緊拳頭,他沒有時間感嘆。
計劃很簡單——她唱完,暈倒,他上前扶住,帶出舞臺。
歌聲落下,最後一個音符還在巨蛋穹頂下回蕩,溫敘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真田龍邁出腳步,然後他停住了。
溫敘沒有倒下。她只是站在原地,像短暫失神一樣,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聚光燈依然落在她身上,五萬五千人依然注視著她。
下一秒,她抬起眼。
真田龍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眼神不是溫敘的。那個眼神太明亮,太熱烈。
是星野愛。
舞臺上,星野愛的臉上綻放出真田龍從未在溫敘臉上見過的笑容——像太陽一樣灼人的笑容。
溫敘從來不那樣笑。
不是這樣。這不是她。
星野愛張開雙臂,眼眸大大睜開,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她對著五萬五千名觀眾,用那個所有人都熟悉的聲線,笑著喊道:
“大家愛我嗎——”
全場寂靜了一秒。
“愛——!”
“愛——!!!”
“我愛你——!!!”
五萬五千人的呼喊匯聚成海嘯般的聲浪,從巨蛋的每一個角落湧向舞臺中央。應援棒瘋狂揮舞,光海翻騰成漩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只是歇斯底里地喊著“愛”。
網路直播平臺的彈幕徹底瘋了。
「愛——」
「愛!!!」
「愛——愛——愛——」
彈幕多到伺服器開始卡頓,畫面變成幻燈片,然後是白屏,然後是“連線失敗”。技術團隊在後臺瘋狂敲擊鍵盤,伺服器扛不住了。
全網癱瘓了三分鐘。
真田龍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切,腦中一片空白。
星野愛在舞臺中央笑著,像個終於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見過溫敘笑,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溫敘提前給他的月魄琉晶。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
“龍。”
真田龍渾身一震。這聲音慵懶還有讓他煩躁的熟悉感。
“我感覺不到溫敘了,發生了甚麼情況?”
真田龍當時就想把這破石頭砸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監視她。”
對面的聲音平靜,“我得確認她的存在狀態。”
真田龍沒有回答,他看向舞臺。
星野愛還在笑著。但她的目光已經開始移動,掃過觀眾席,掃過VIP區域,掃過——停住了。
那個位置,坐得很近的兩個人。
露比和阿庫亞。
星野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她那雙紫色的眼睛彎成月牙,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也愛你們——”
“以後……要好好吃飯!”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依然笑著。
露比淚水奪眶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那是AOI,不是媽媽。可是那句話,那個語氣,那個笑著流淚的樣子——
太像了。
阿庫亞坐在她旁邊,一動不動。他的臉激動的有些紅,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他想起AOI曾經和他說過的話。看著舞臺上那個笑著流淚的身影,他不知道那到底是誰。
是AOI演的?還是……真的有甚麼殘留的東西,在這個瞬間短暫地甦醒?
這笑容,他見過——在星野愛死前。
真田龍沒有時間思考。
因為下一秒星野愛的身體開始消散了。從指尖開始,然後是手臂、肩膀……
全場尖叫聲四起,有人以為是特效,瘋狂歡呼。有人察覺不對,驚恐地捂住嘴。有人只是呆呆地看著,大腦一片空白。
真田龍瞬間從暗處衝出——在登上舞臺之前,他就已經記住了地下通道入口的位置,那是舞臺下方機械層與後勤通道的交匯處,工作人員專用的撤離路線。他一把抓住正在消散的身體,帶著她快速穿過側方暗影,拉開地面上那扇不引人注意的活門。
活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所有喧囂。
通道里只有應急燈昏黃的光,腳步聲在金屬牆壁間迴盪。他們沿著扶梯一路向下,走進舞臺正下方的黑暗。
星野愛溫熱的溫度,很快變成冰冷,然後變成虛無。最後落在他掌心的,只有一具骸骨。
是星野愛的骸骨。
真田龍單膝跪在地下通道的地面上,看著那具骸骨,一動不動。
他沒有抬頭,他在想:完成任務了嗎?溫敘說過,需要收集一億粉絲的愛。
剛才那一瞬間,全日本都在喊“愛”。五萬五千人的現場,加上網路直播的無數觀眾。
但那是對星野愛喊的,不是對溫敘。
她算完成了嗎?
他開始恐慌。
萬一沒完成呢?萬一系統判定那是星野愛收集的,不是溫敘收集的,那她會怎麼樣?
然後,他看到月魄琉晶消失了。
沒有預兆,沒有聲響,就是突然地不存在了。
真田龍愣了一秒,隨即他懂了。
月魄琉晶被系統回收了,這意味著溫敘已經去了下一個世界。
她完成了。
那些呼喊“愛”的人,喊的是舞臺上的那張臉,是那首讓她唱到暈倒的歌,是那些年裡她一點一點掙來的真心。
不管他們喊的是哪個名字——他們喊的人,是她。
真田龍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把骸骨小心翼翼地用外套裹好,沿著地下通道向另一個出口走去。舞臺下方的後勤網路四通八達,有多個出口通往不同區域。他選擇了一個遠離主出入口的方向,那裡不會有記者,不會有粉絲,只有等待接應的車輛。
推開地面出口的門,新鮮空氣灌進來。齊藤壹護站在幾步之外,臉色蒼白,但眼神還在。
真田龍走過去,把裹著外套的骸骨遞給他。
齊藤壹護顫抖著接過那包東西,隔著布料,他能感覺到那是甚麼形狀。他的嘴動了動,想問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問出來。
真田龍沒有解釋,他只是轉過身,走回地下通道的入口。
那裡燈光照不到,混亂蔓延不到,只有他一個人。
他靠著牆,閉上眼。
等系統把他送去下一個世界。
等溫敘。
周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問“RYU先生你要去哪”。
他沒有理,他只是閉著眼,安靜地等待著。像上一次一樣。她先走,他隨後。
她留下的攤子,他幫她收拾乾淨,然後去找她。
不管她在哪個世界,不管她換了甚麼模樣——他會找到她。
舞臺那邊,有人終於反應過來開始控場。主持人臨時救場,說AOI小姐身體不適,感謝大家的支援,演出到此結束。
觀眾席的應援棒依然亮著,匯成一片搖晃的光海。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AOI——”。
有人在唱那首《渴望》的副歌,五音不全,但聲音越來越大。
“渴望嗎我的笑臉……轉眼就會熄滅……”
最後,幾千人、幾萬人一起唱起來。
“渴望嗎我的笑臉——就向黑夜墜跌——”
“愛戀離別都會上演——就在今夜——”
那聲音穿過巨蛋穹頂,傳得很遠很遠。
真田龍靠在地下通道的牆壁上,聽著那些歌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管她此刻在哪個世界,不管她有沒有真的收集到那些“愛”。
至少這一刻,有人真的在唱她唱的歌。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