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態防禦。他了解溫敘——她那個“有啊”後面跟的絕對不是“我不想死”,而是“這樣對大家都好”。
溫敘看著他明顯戒備的姿勢愣了一瞬,隨即意識到他在防甚麼。上次她軟磨硬泡求他答應空中飛人時,又是拽手臂又是蹭胸口,這次他“學聰明”了。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收斂。
“龍,我是認真的。”溫敘走近兩步,沒有試圖碰他,只是在他面前站定。
真田龍沒有接話。他垂著眼睛,盯著她拖鞋邊緣露出的一小截腳踝。那裡面板蒼白,隱約泛著不健康的青。
溫敘解釋道:“我不知道慢慢收集還要等多久,如果長時間下來被看出我沒有任何變化的話,就不是帖子這麼簡單了。”
“我想親口唱給你聽。”她的聲音放軟了些,“錄音棚隔音,你在外面……我覺得你可能沒聽見。”
真田龍抬起眼。
她看著他,眼底沒有撒嬌,沒有軟磨硬泡。只有真真切切的渴望——她的顧慮,想讓他聽到那首歌,不是隔著玻璃,不是在音訊裡,而是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看著她聽她唱完。
他心裡的防線轟然倒塌,他側過身,把臉別向另一邊。
溫敘看著真田龍故意硬撐出一副“不許再說”的背影,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
她輕輕嘆了口氣。
“龍,”她沒有繞到他面前,只是對著他的後背說,“只要有你在,我就甚麼也不怕。”
“不是不怕死,”溫敘繼續說,聲音很輕,“是不怕……在死之前,把自己全部唱出來。”
真田龍轉回身。
他低頭看著她,眉間那道長久以來緊鎖的刻痕沒有完全舒展,但眼神不再是拒絕。然後他開口,聲音有點低啞:
“溫敘,你確定嗎?”
他要她確認,確認她是真的想和他一起走完這段路。
溫敘沒有猶豫。
“嗯。”她迎著他的目光,“和我一起完成任務吧。”
真田龍垂下眼簾,幾秒後,他鬆開交叉的雙臂,像是卸下了甚麼沉重的防備。
“……知道了。”
溫敘彎起嘴角,轉身去夠茶几上的手機,準備告訴京子這個剛剛成型的初步構想。
電話接通時,齊藤京子的聲音有點沙啞,背景音裡隱約有翻動檔案的窸窣聲。
“AOI,帖子的後續輿情我壓住了,但《渴望》的問題……”
“京子姐。”
溫敘打斷了齊藤京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討論一場危機公關。
“我決定好了。”
她把那個構想說了出來。不是徵求意見,是告知。
齊藤京子沉默了很久。
“好。”
京子的聲音比想象中更穩,沒有追問“為甚麼不能再撐一撐”,沒有說“你才剛走到頂峰”。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我和社長會安排好。”
“重點宣傳方向,會放在你的收入持續注入慈善基金這件事上。”
溫敘應了一聲。
沒有煽情,沒有互道珍重。電話結束通話得和任何一次工作通話一樣乾脆。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溫敘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放下。
一億。最近這個數字在她的職業生涯裡被反覆提及——官方報道、粉絲慶賀、商業通稿。當初棺中醒來時系統下達的那個遙不可及的任務目標,如今在資料層面,確實已經達成了。
但她很清楚,這只是“資料層面”。
她的粉絲遍佈東亞,熱度輻射全球,社交平臺的關注總數早已跨越那道門檻。可系統要的不是關注,不是點選,不是“路人好感”——而是愛,一億份能稱之為“愛”的情感。
她一直在取巧。
用出場方式博取關注,用“RYU”的CP熱度繫結流量,用穿越者抄過來的作品碾壓本土創作,用公益基金收割輿論好感……
她沒有一場勝利是堂堂正正贏來的。
每一次掌聲響起時,她都在想:“如果這些人知道真相,還會這樣看著我嗎?”
她不敢問,所以她選擇了最無法被質疑的退場方式。
——只有離開,人的情感才會最洶湧。
這件事她比誰都清楚。她知道離別有多痛,也知道離別能讓一個人說出多少藏在心底、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所以,如果她必須在某個時刻離開——為甚麼不選一個能讓所有人把“愛”說出口的時刻呢?
哪怕那些“愛”裡有大多是告別催生的遺憾和不捨。
溫敘垂下眼簾,手機螢幕暗下去,倒映出她模糊的臉。她沒有哭,也沒有嘆氣,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片黑暗裡自己的輪廓。
真田龍坐在她身邊,沒有看她,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片霓虹海上。
但他握著她的手,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鬆開。
溫敘看著他那雙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指腹有薄繭,掌心的溫度偏高,和她長期冰冷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
她也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彎起嘴角。
不是釋然的笑,不是苦澀的笑,不是“我已經想通了”那種故作輕鬆的笑。
只是偶爾看著他的時候,忍不住彎起嘴角的笑。
就像在這個世界最開始,她擠在超市打折便當的貨架前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一無所有,現在她依然一無所有。
但她有他。
真田龍終於還是側過臉看著溫敘,今晚的她有點不一樣。
平時他多看兩眼,她就會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他認為那是“害羞”——雖然他從來沒說破過,但每次看見她那樣,他心裡會有一點隱秘的滿足。
可現在,她一直在看他,一直笑著。
“……你笑甚麼?”他低聲問。
溫敘眨了眨眼,像是剛回過神:“嗯?就是覺得龍很帥,一看見就心情好。”
真田龍:“……”
這句話太直白了,不像是她平時能說出來的話。
他心裡莫名有些發堵。太反常了,反常到讓他覺得不對勁。
他沉默了兩秒,把臉湊近她。
很近。近到溫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數清他瞳孔裡映出的那個小小的自己。
“那你好好看看。”他說。
溫敘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看了,更帥了。”
真田龍:“……”
他直起身,別開臉。溫敘看著他的側臉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