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龍緊抿著唇,眉頭深鎖。
他不理解。
任務明明已經完成,系統的束縛解除,溫敘為何還不離開?這具身體的狀態每一秒的停留都在加劇她的痛苦。
她在等甚麼?還有甚麼,比擺脫這痛苦的枷鎖更重要?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
溫敘的斑痕似乎又蔓延開少許,可她的眼眸卻固執地睜著,彷彿在黑暗中搜尋著唯一的光點。
突然,她感應到了甚麼,或許是靈魂深處對某個特殊時刻的共鳴,也或許是跨越了兩個世界依然堅守的執念。
她緩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真田龍緊繃的臉上。
她的嘴唇艱難地勾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虛弱卻純粹的笑容。
“リュウ(龍)。”
她認真地喚了他的名字,聲音氣若游絲,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她看著他困惑又擔憂的眼睛,笑容更加深了幾分,這是隻有她才懂的祝福。
“誕生日おめでとう(生日快樂)。”
——現實世界,十二月二日,他的生日。
這不是這個世界的日期,而是屬於她那個世界的日期。
或許在場只有她一個人理解這份祝福背後所承載的全部意義——她只是想在此刻,在這個於她而言具有特殊意義的真實時間點上,親口對他說出這句祝福。
美咲和五月完全愣住了,她們不明白為甚麼在這種時候,葵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這不合時宜的祝福讓她們更加心酸。
碓冰拓海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溫敘和真田龍之間瞬間流動的微妙氛圍,以及這句祝福背後可能隱藏的含義。
真田龍渾身猛地一震。
他收到了。
不是透過言語,而是透過靈魂連結傳來的意念——這一刻,是溫敘的世界中,他生日的這一天。
她等在這裡,就是為了在這個對她而言具有特殊意義的這一刻,親口對他說出這句話。
這份心情……!
真田龍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扼住,鼻腔湧上強烈的酸澀。
明明都這種時候了……
明明自己都已經這樣了……
這個傢伙,認真起來,總是讓他……招架不住。
他猛地別開臉,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和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溼意。記憶中,只有很小的時候,母親意外離世那段日子裡,他才這樣流過一次淚。
這麼多年,他早已忘記了哭泣的滋味。
可此刻,因為她一句簡單的“生日快樂”,因為他讀懂了這句話背後那份僅為他一人存在的儀式感,堅固的心防被狠狠擊中,酸楚與難以言喻的暖流交織著洶湧而上,幾乎將他淹沒。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究是無法控制地從他緊抿的眼角滑落,迅速湮沒在他的面板上,留下了一道轉瞬即逝的溼痕。
這時,溫敘一直強撐著的眼皮終於無力地垂下。
真田龍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碓冰拓海看著眼前陷入沉睡的溫敘,眼底化為一片沉寂。
美咲看著溫敘閉上眼睛,看著碓冰鄭重的告別,又看著真田的飽受震撼的樣子,她終於支撐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溫敘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那具曾經承載著她靈魂的軀殼,此刻只剩下平靜,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真正主人的回歸。
真田龍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裡的所有人,他的肩膀依舊挺拔,但緊繃的脊背線條卻洩露了他內心翻湧的波瀾。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如同他此刻雜亂無章的心跳。
美咲的哭聲壓抑,五月在一旁無聲地攙扶著她。碓冰拓海緩緩站起身,他的目光最後在那張沉睡的容顏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走向了窗邊,站在真田龍身側稍後的位置。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一邊是悲傷,另一邊是無聲的暗流。
“那句話,”碓冰拓海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是甚麼意思?”他問的是那句“生日快樂”。
真田龍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穿透模糊的雨簾,投向不知名的遠方。良久,他才用沙啞的嗓音回答:“是溫敘世界裡的時間。”
碓冰拓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沉默了片刻,問出了更深的問題:“那是甚麼世界?”
“是我們永遠觸及不到的世界。”真田龍的回答有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虛無。具體是甚麼樣,他也不知道,溫敘很少提及她的來處。
“或許……和我們的世界差不多吧,”他難得地補充了一句,“她……本質上是個普通的女孩。”
他想說的是,她並非生來就如此堅韌,她應該出生在一個相對和平、與他們認知相似的地方,是後來的遭遇,才將那個柔軟的普通女孩,一步步磨礪成現在的溫敘。
“……她怎麼可能普通。”碓冰拓海立刻否認了這個說法,聲音篤定。他想起了溫敘面對困境時的眼神,沉靜下的韌性,在絕境中依舊不肯放棄的掙扎。
“我才說過會找到她。”這是他不變的誓言,無論她在何方。
“不一樣。”真田龍終於側過頭,瞥了碓冰一眼,眼神複雜。他明白碓冰的執著,也認可碓冰或許擁有跨越常理的能力,甚至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找到正在其他世界中輾轉的溫敘。
“碓冰,你能跨越的只是像這裡一樣的世界。但她最初來的地方……”他聲音沉了下去,“……是我們不可撼動的壁壘。”
無論碓冰拓海擁有怎樣的力量,無論他如何追尋,那個孕育了最原始溫敘的世界,對他們而言,都是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碓冰拓海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翡翠色的眼眸凝視著窗外的雨,彷彿要穿透這雨中的天空,看穿那層層疊疊的維度,鎖定那個正在遠去的靈魂。
真田龍的話刺破了他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卻未能完全澆滅他眼底深處那簇幽暗的火苗。
房間內,美咲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兵藤葵的睫毛似乎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預示著真正主人的意識即將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