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就參軍了,不錯不錯。”李宇軒點點頭,但隨即眯起眼睛,“不過怎麼看上去,不像16,像15歲呀。”
少年臉一紅,看向尤太忠。尤太忠哈哈大笑:“景公好眼力!小王今年確實才15歲,不過參軍的時候虛報了年齡。”
李宇軒招手讓少年走近些:“那麼小就上戰場,不怕嗎?”
“不怕!”少年挺起胸膛,聲音響亮,“美國鬼子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了,再小也得打!”
李宇軒看著他眼中的光,彷彿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自己。1908年,他18歲,在德國留學,聽說清政府又要簽訂不平等條約,也是這樣熱血沸騰,在德國學生集會上大聲疾呼,差點被警察抓走。
“小傢伙,你叫甚麼名字?”他的聲音柔和下來。
“我叫王紅溫,”少年認真地說,“已經不小了。”
“王紅溫……”李宇軒重複著這個名字,“好名字。紅溫……弘揚文教?你父母是讀書人?”
王紅溫搖搖頭:“我爸是農民,沒念過書。這名字是村裡的私塾先生起的,說我命裡缺火,要有個‘紅’字,又說希望我能讀書認字,所以叫‘紅溫’。”
“現在認字了嗎?”
“認了!”王紅溫眼睛一亮,“在部隊裡學的,能看報紙了!”
李宇軒欣慰地點頭:“好,好。識字好,識字才能明理。你現在在部隊做甚麼?”
“我是通訊員。”王紅溫自豪地說,“跑得快,記性好,首長們都誇我。”
尤太忠在一旁補充:“這小鬼機靈得很,在朝鮮送信,好幾次差點撞上美軍巡邏隊,都讓他躲過去了。有一次揹著重要情報,被美軍飛機追著掃射,他跳進一個彈坑裡,趴了整整兩個小時,等飛機走了才出來,情報一點沒溼。”
李宇軒看著王紅溫,目光深邃。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卻已經有了戰場淬鍊出的警惕和機敏。這種混合很奇特——既有孩子的天真,又有戰士的老練。
“讀過甚麼書嗎?”李宇軒問。
“在部隊識字班學過《三字經》《百家姓》,現在在看《水滸傳》。”王紅溫說,“最喜歡武松,打虎那段看了好多遍。”
李宇軒笑了:“武松是好漢,但《水滸》裡不止有打打殺殺。宋江為甚麼要招安?梁山好漢最後為甚麼散了?這些你想過嗎?”
王紅溫愣住了,顯然沒想過這麼深的問題。他撓撓頭:“我……我就覺得打仗痛快,打鬼子打美國鬼子,都痛快!”
“痛快……”李宇軒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是啊,年輕時都這麼想。覺得打仗痛快,殺敵痛快,建功立業痛快。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戰爭裡最不痛快的,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是活下來的人要承受的所有痛苦。”
他的話讓房間裡安靜下來。尤太忠低下頭,王紅溫似懂非懂地看著這位老人。
許久,李宇軒擺擺手:“好了,不說這些了。小王,你出去轉轉吧,我和你尤首長說說話。”
王紅溫敬禮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李宇軒的目光。那一瞬間,少年忽然覺得這位老人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看透他的偽裝,看透他的心思,甚至看透他未來可能走的路。
門關上了。尤太忠低聲說:“景公,這孩子……您覺得怎麼樣?”
李宇軒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聰明,機靈,膽子大,有野心。是個好苗子,但也可能……走歪路。”
“您看出甚麼了?”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李宇軒緩緩說,“不是單純的勇敢,也不是單純的忠誠。有一種……渴望。渴望出人頭地,渴望被人看見,渴望改變命運。這種渴望,可以讓人往上走,也可以讓人往下滑。”
尤太忠若有所思:“他在部隊表現確實積極,但有時候……太積極了。搶任務,搶功勞,和戰友處得不算太好。”
“正常。”李宇軒說,“窮孩子出身,想要翻身,自然要拼命。只是要有人引導,讓他知道甚麼該爭,甚麼不該爭。”
他頓了頓,問:“他家裡甚麼情況?”
“吉林長春人,父親是農民,母親早逝,家裡窮,沒念過幾天書。1948年長春圍困戰時,他12歲,幫著解放軍送過信。後來就纏著要參軍,部隊看他機靈,就收下了。”尤太忠說,“這次來朝鮮,本來不夠年齡,他軟磨硬泡,說在長春見過美國人幫著國民黨打內戰,恨美國鬼子,這才破例帶上。”
李宇軒點點頭,不再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王紅溫正在幫管理人員掃落葉,動作麻利,一邊掃一邊和旁邊的人說笑,確實機靈討喜。
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讓李宇軒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年輕時野心勃勃的少東家,想起了在街頭時眼中充滿不甘的二戰頭子,想起了黃埔那些拼命想要出人頭地的學生。歷史總是相似,人性也總是相似。每個時代都有這樣的年輕人,聰明、機敏、有野心,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想要改變世界的軌跡。只是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敗了,有些人走向光明,有些人墜入黑暗。
“太忠,”李宇軒忽然轉身,“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三天,後天就得回朝鮮。”尤太忠說,“27軍傷亡太大,要補充兵員,重新整編。下次戰役,可能就要打過三八線了。”
“小心。”李宇軒只說兩個字,但其中包含的關切,尤太忠聽得懂。
“景公,”尤太忠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在前線……聽到一些傳言。”尤太忠壓低聲音,“國民黨那邊,有人在和美國人接觸,想借朝鮮戰爭的機會,反攻大陸。那位可能已經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