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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34章 了

2025-12-15 作者:聽雨森

1950年10月末的功德林,秋意已濃得化不開了。

院子裡的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頭倔強地掛著,在蕭瑟秋風中發出嘩嘩的響聲。李宇軒晨練時,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清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他依然堅持每日早起練拳,只是動作比夏日時緩了些——年紀不饒人,六十歲的身體對這北方的寒秋已有些敏感。

這天上午,他剛練完拳回到房間,就聽見門外熟悉的腳步聲。不是劉廣志那種輕快的步子,而是軍人特有的沉穩步伐。

“報告主任,黃偉求見。”

門開了,黃偉站在門口。

“陪我啊,進來坐。”李宇軒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指了指椅子,“這麼早,有事?”

黃偉走進來,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在書桌上攤開的地圖和筆記上掃過,又看向牆上那幅手繪的朝鮮半島地形圖——那是李宇軒憑記憶畫的,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最新的戰況。

“主任,”黃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我聽說……他們希望您去當顧問,您怎麼沒去啊?”

李宇軒倒茶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自然。他將一杯熱茶推到桌對面:“坐,喝茶。”

黃偉坐下,雙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李宇軒:“這件事我打聽過了,是秋天親自提議的。說您對朝鮮地形、對美軍戰術都有研究,又是軍事教育大家,如果能在總參做個顧問……”

“陪我,”李宇軒打斷他,語氣平和,“這件事我不好摻和。如果只是純粹讓我當軍事顧問,研究戰術戰法,我可以參加。”

黃偉皺眉:“這件事怎麼了?有甚麼不妥嗎?”

李宇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落葉紛飛的院子,背對著黃維站了很久。久到黃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唉,你不要多問。我能做的不過只是提醒——在合適的時候,透過合適的渠道。如果我還年輕40歲,20歲,我可以去前線當一名普通計程車兵,扛槍打仗,生死由命。但我已經老了,六十了,不想摻和裡面的是是非非。”

他轉過身,看著黃偉困惑的臉,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如果真要問一個緣由,不過也只是北匈奴罷了。”

黃偉渾身一震,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出來些。他是讀過史書的人,當然知道這個典故——漢武帝時期,謀士設下計策,讓太子劉據逃亡,表面上是避禍,實則是為日後佈局的一步暗棋。這典故背後是帝王心術,是政治算計,是那種不能明說的、只能在歷史陰影中進行的博弈。

“主任,您的意思是……”黃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甚麼意思。”李宇軒走回桌邊坐下,“陪我,你在功德林也一年多了,應該看明白了一些事。華夏待我們不薄,這是事實。但你我身份特殊,曾經站在對立面,這是另一個事實。這兩個事實放在一起,就決定了我們做事要有分寸。”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我去當這個顧問,以甚麼身份?原國民黨東南最高長官?少東家最信任的人?還是功德林裡的戰犯?無論哪個身份,都會讓事情變複雜。”

“可秋天他們信任您啊!”黃偉有些激動,“陳更、林虎他們也都敬重您!去年開國大典,您不是還上了天安門觀禮臺嗎?”

“是啊,所以更要有分寸。”李宇軒的語氣依然平靜,“信任是相互的,他們給我信任,我要還以慎重。朝鮮戰事是國家大事,涉及幾十萬將士的生死,涉及中美蘇三國的博弈。我這樣一個身份複雜的人摻和進去,萬一有甚麼差池,或者被甚麼人拿來做文章……”

他沒有說下去,但黃偉已經懂了。政治這潭水,太深太渾。李宇軒教了半輩子書,帶了一輩子兵,太清楚其中的利害。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許久,黃偉輕聲問:“那‘金刀計’……主任是在擔心甚麼?”

李宇軒的目光變得深遠:“陪我,你讀過《漢書》,應該記得太子劉據逃亡後的結局。漢武帝晚年悔悟,欲迎太子回朝,但太子已死。那設下金刀計的人,本意或是為太子謀一條生路,或是為朝廷布一著暗棋,可最終……”

他搖搖頭:“最終太子自殺,師爺自己也難逃猜忌。一著棋下出去,就由不得下棋的人了。”

黃偉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淮海戰場,也是一著棋下錯,滿盤皆輸。戰爭如此,政治更是如此。

“主任,”他忽然站起來,立正,“我明白了。是我考慮不周。”

李宇軒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你不明白,或者說,不完全明白。陪我,我問你——如果現在少東家在臺灣,聽說我在燕京當共和的軍事顧問,他會怎麼想?”

黃偉一愣。

“他會覺得我背叛了?”李宇軒自問自答,“不會,他知道我的為人。但他手下那些人呢?那些一直看我不順眼的人呢?他們會怎麼說?‘看啊,李宇軒果然投共了,還幫著打聯合國軍’。”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這邊呢?有些人表面上客氣,心裡會不會想‘這個國民黨大員,是不是真心的?會不會是雙面間諜?’就算那位、秋天相信我,底下的人呢?那些在戰場上失去親人、對國民黨恨之入骨的人呢?”

這一連串問題,問得黃偉啞口無言。

“所以啊,”李宇軒長嘆一聲,“‘師爺巧施金刀計’,看似妙招,實則險棋。我若去了總參,就成了兩邊都不完全是自己人的人。與其如此,不如就在這功德林裡,清清靜靜讀讀書,寫寫回憶錄。需要我提建議的時候,透過陳更他們轉達,反而更穩妥。”

黃偉終於徹底明白了。他看著眼前這位六十歲的老師,忽然覺得有些心疼。李宇軒一生在歷史夾縫中行走,在忠誠與道義之間掙扎,如今到了晚年,還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主任……”他聲音有些哽咽,“您太苦了。”

“苦甚麼?”李宇軒反而笑了,“比起戰場上那些孩子,冰天雪地裡挨凍捱餓,我這裡有吃有住,有書讀,有人聊天,已經是福氣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來,陪我,你看看這個。”

黃偉接過,翻開一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戰術分析、地形研究、裝備對比,全是關於朝鮮戰場的。從美軍陸戰一師的作戰特點,到朝鮮冬季氣候對武器裝備的影響,再到山地戰中後勤補給的難點……事無鉅細,條理清晰。

“這是……”

“這是我這兩個月整理的。”李宇軒說,“陳更每次來,我都會問他前線的情況,然後回來研究、分析。這些筆記,他會拿去給總參的同志參考。這樣,我盡了心,又不至於站到臺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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