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號”在深海的寧靜中航行了不知多久,林莫改進的探測系統始終像敏感的觸角,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一天,聲吶和生物活性探測器同時顯示,上方海域的變異生物訊號銳減,幾乎達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水平。
水質分析也表明,那種令人不安的未知元素濃度降到了極低的水平。
“這片海域……很乾淨。”林莫盯著資料,得出結論。
這種“乾淨”在末日後的世界裡顯得極不尋常。
兩人決定冒險上浮,一探究竟。潛艇悄無聲息地破開水面,觀察窗外的景象讓他們屏住了呼吸。
天空依舊是那種病態的黃綠色,但能見度尚可。
他們正處於一片被陡峭懸崖環抱的小型海灣附近。
海灣內風平浪靜,海水呈現出難得的、相對清澈的藍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懸崖底部,依稀有簡陋的房屋和棧道的輪廓,甚至能看到幾縷裊裊炊煙!
一個倖存者據點!
希望和警惕同時湧上心頭。他們在深海生活太久,雖然反應堆能源近乎無限,水培農場也能提供一些食物
但許多關鍵物資已經見底:藥品、禦寒的衣物、工具、以及一些無法自產的維生素和調味品。
上岸補充物資是必然的選擇。
但危險同樣巨大。
林莫是中央安全區通緝的要犯,他的照片和特徵恐怕早已傳遍各個倖存者據點。
“我上去。”林澈幾乎立刻說道,語氣不容置疑,“你不能露面。”
林莫眉頭緊鎖,下意識就想反對。讓林澈獨自面對未知的陸地、可能存在的危險和人心叵測的倖存者,這比他親自涉險更讓他難以承受。
“不行,太危險。”林莫的聲音低沉而堅決。
“正因為危險,才更不能讓你去!”
林澈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急切而堅定
“他們認得你!我不同,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沒人認識我。我小心一點,只換最必要的東西,換完就走。”
他看著林莫眼中深沉的擔憂,放軟了語氣,近乎哀求:
“林莫,信任我一次。我們在潛艇裡經歷了那麼多,我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你在下面接應我,萬一有情況,你才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林莫沉默著,內心劇烈掙扎。他深知林澈說的是事實,理智告訴他這是最優選擇,但情感上……
他幾乎無法忍受讓林澈離開自己的視線,踏入那片危機四伏的陸地。
最終,理智和對林澈能力的信任佔據了上風。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林澈拉入懷中,緊緊擁抱了一下,然後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囑:
“準備好一切再行動。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撤退。我會在指定座標等你,超時未歸,我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中的決絕讓林澈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放心,我會回來的。”林澈用力回抱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容。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緊張地做準備。林澈換上了一套相對乾淨但刻意做舊的衣物
帶上了一些從潛艇裡找到的、在末日環境下可能算“硬通貨”的小玩意以及自衛用的匕首。
林莫則反覆檢查了潛艇的隱蔽性和緊急上浮、下潛程式,設定了接應座標和時間視窗。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有利於隱蔽行動。林澈穿上簡易的防水服,帶著一個防水揹包,從潛艇頂部一個隱蔽的出口,乘上小型充氣艇,悄無聲息地划向那片海灣。
靠近岸邊時,他棄艇涉水,將充氣艇藏匿在礁石縫隙中。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懸崖底部前進,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沒走多遠,他聽到前方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他立刻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屏住呼吸。
是一對中年男女,看起來像是夫妻,正提著水桶和漁網,似乎剛結束一天的勞作,準備返回據點。
他們面容憔悴,衣著破舊但整齊,眼神裡透著一種長期艱辛生活磨礪出的堅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
林澈心中快速權衡,決定冒險接觸。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裝作疲憊不堪、偶然路過的流浪者,從岩石後走了出來。
“誰?!”那對夫妻立刻警惕地停下腳步,男人下意識地將女人護在身後,手中握緊了魚叉。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林澈舉起雙手,露出儘量友善又帶著怯意的笑容,
“我……我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在海上漂了好久,看到這裡有煙火……”
那對夫妻打量著他,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看到林澈只有一個人,年紀又輕,樣子也確實狼狽,稍微放鬆了一些。
“北邊?那邊不是全完了嗎?”男人甕聲甕氣地問,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是……是啊,怪物太多了,營地也被攻破了……”
林澈順著他的話,編造著經歷,同時仔細觀察他們的反應
“好不容易找到個小船,漂到這兒……請問,這裡是安全區嗎?能不能……給點吃的喝點水?我可以用東西換。”
他適時地露出懇求的神色。
女人似乎心軟了一些,拉了拉男人的衣角。男人沉吟了一下,問道:
“你有甚麼東西?”
林澈拿出那把多功能軍刀和打火石:
“這個,還有……一些訊息。”他試探著說,“關於外面其他安全區的訊息。”
他緊緊盯著男人的臉。聽到“其他安全區”時,男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並非好奇或渴望,反而露出一絲……不屑和牴觸?
“哼,甚麼狗屁安全區。”
男人嗤笑一聲
“不是吃人就是被怪物吃。我們這兒挺好,自給自足,不跟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來往。”
林澈心中一動,繼續試探:
“可是……我聽說中央安全區很強大,有軍隊,有秩序……”
“呸!”男人啐了一口
“秩序?就是管得寬!想讓我們交糧交人,聽他們吆喝?做夢!我們頭兒說了,咱這兒,就是世外桃源,誰也別想來指手畫腳!”
他語氣裡帶著對所謂“中央安全區”明顯的反感和對自家頭領的崇拜。
林澈基本確定了。
這是一個封閉的、排外的、或許帶有一定自治色彩的小型倖存者據點。
他們對中央安全區沒有好感,甚至可能抱有敵意。這對林莫來說,反而是個好訊息。
“是是是,大哥說得對。”林澈連忙附和,“自己能過好才是真的。那……咱們這兒,缺鹽嗎?我有點渠道……”
他故意提到鹽,這是生存必需品,也是試探對方物資情況的切入點。
“鹽?”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嘿,小子,這你可問著了。咱這兒別的不說,鹽可不缺!後山有個鹹水洞,能曬鹽!”
不缺鹽!
這又是一個重要資訊。
意味著這個據點有穩定安全、沒有被汙染的鹽來源,生存基礎比較穩固。
經過這番交談,那對夫妻對林澈的戒心似乎降低了不少。
女人小聲對男人說:
“看他怪可憐的,要不帶他回去見見頭兒?興許能換點有用的東西。”
男人想了想,對林澈說:
“小子,算你運氣好。跟我們走吧,帶你去見我們頭兒。不過醜話說前頭,別耍花樣,不然……”他晃了晃手裡的魚叉。
“不敢不敢!謝謝大哥大姐!”林澈連忙道謝,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第一步,混進去,成功了。
他跟在夫妻二人身後,走向那片依偎在懸崖下的、用廢舊木材、帆布和石頭搭建起來的簡陋棚屋區。
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煙火味和一種……封閉社群特有的、略顯沉悶的氣息。
林澈一邊走,一邊默默記下路徑、崗哨的位置和整個據點的佈局。
他的心依然懸著,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不知道這個“頭兒”是甚麼樣的人,這個看似平靜的“世外桃源”內部,又隱藏著怎樣的規則和危險。
而深海之下,“幽靈號”中的林莫,正盯著計時器,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個剛剛踏上岸邊的、瘦弱卻無比勇敢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