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姐帶來的訊息如同冰水澆頭,將剛剛擊退流浪者的短暫振奮徹底熄滅。
房間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林澈的手依舊緊緊抓著他,傳遞著無聲的支撐和冷靜。
“我們必須走。”林澈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異常冷靜
“但不能悄無聲息地走。得告訴張叔。”
林莫猛地看向他,眼神銳利,帶著一絲不解和反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張叔心裡有數。”
林澈看穿他的顧慮,語氣低沉卻肯定
“上次安全區的人來問話,他和王會計幫我們瞞過去了。我們需要給他一個交代,也需要他……幫我們爭取時間,穩住安全區的人”
林莫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最終化為一種冰冷的認同。他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
兩人立刻行動,依舊是高效而沉默地整理行裝,但這一次,林澈將最重要的研究筆記和地圖單獨放在了一個防水挎包裡。
準備妥當後,林澈深吸一口氣,對林莫道:
“我去找張叔。你在這裡等我。”
林莫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一起。”
這個時候,他絕不會讓林澈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林澈明白他的意思,沒有反對。
兩人悄然走出房間,避開其他人,徑直來到了老張單獨居住的小隔間外。
裡面還亮著微弱的燈光,顯然老張也因今晚的連番變故無法安眠。
林澈輕輕敲了敲門。
“誰?”老張警惕的聲音傳來。
“張叔,是我,林澈。還有林莫。”
裡面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
老張佈滿血絲的眼睛出現在門後,看到兩人全副武裝、神色凝重的樣子,他眼中閃過深深的憂慮。
“進來說。”他側身讓兩人進去,迅速關上門。
狹小的隔間內,油燈的光芒搖曳不定。
沒等林澈開口,老張先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沉重:
“……要走了?”
林澈心中一澀,點了點頭:
“嗯。必須走。”
老張的目光在他們沉重的揹包上掃過,又看向林澈和林莫異常嚴肅的臉,苦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上次那幫穿軍裝的來打聽……我就覺著要出事。是衝林莫兄弟來的吧?”
林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低聲道
“張叔,對不起。我們留下,只會給大家帶來更大的麻煩。聚居點……就交給您了。”
老張重重抹了把臉,眼圈有些發紅
“說甚麼屁話!沒有你們,這破地方早就沒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留不住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別擔心這邊,老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帶著大家活下去!”
他沒有問他們要去哪,甚麼時候走,怎麼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一種無言的、沉重的信任和託付在三人之間流轉。
“這個,留給您。”
林澈從懷裡掏出幾張紙,上面是他熬夜整理出的關於太陽能蒸餾器最佳化、簡易陷阱製作、以及一些可能存在的可食用植物和危險變異生物的圖譜
“希望能有點用。”
老張顫抖著手接過那幾張薄薄的紙,卻感覺重逾千斤。
他知道,這是林澈能留下的最寶貴的東西。
“保重。”
老張看著兩人,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聲音哽咽。
“保重。”林澈和林莫齊聲道。
沒有更多的告別,一切盡在不言中。
林莫最後對老張點了點頭
那眼神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屬於“人”的、複雜的情緒——
有感謝,有歉疚,也有決絕。
兩人轉身,再次無聲地融入通道的黑暗裡。
老張靠著門板,聽著遠去的細微腳步聲,看著手裡那幾張承載著希望的紙,老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他知道,這次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
……
林澈和林莫沒有走向圍牆,而是向著聚居點後方、那處地勢較高的後山摸去。
後山一片荒蕪,亂石嶙峋。
在一個相對隱蔽的背風處,赫然停放著一個巨大的防水布和藤蔓艱難縫合拼湊而成的……
熱氣球籃筐!旁邊還有一個同樣簡陋、卻足夠巨大的氣囊,被仔細地摺疊著。
這是林澈在雙城基地購買的熱氣球,來這裡後就收起來了,原本只是為了應對最極端的狀況,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檢查一下。”林澈低聲道。
兩人迅速行動。
林莫檢查籃筐的結構強度和懸掛繩索,林澈則仔細檢查氣囊是否有破損,以及最重要的——燃料。
他們自制的燃料是從變異巨蜥脂肪和少量能找到的廢舊機油中提煉的,熱值不高,且極不穩定,但已是他們能做到的極限。
確認關鍵部件沒有問題後,兩人合力將沉重的氣囊展開,連線好籃筐。
“可以了。”林莫沉聲道,將最後的行裝扔進籃筐。
林澈深吸一口氣,將一盞簡易的、連線著燃料罐的噴燈點燃。
橘黃色的火焰噴湧而出,發出呼呼的聲響,在寂靜的後山顯得格外清晰。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將熱空氣灌入氣囊。
巨大的氣囊如同甦醒的巨獸,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膨脹起來,逐漸脫離地面,顯露出粗糙而龐大的輪廓。
這個過程緩慢而緊張,每一秒都擔心被遠處哨兵發現,或者燃料突然出現問題。
終於,氣囊鼓脹起來,產生了足夠的升力,拉扯著籃筐,開始微微搖晃著離開地面。
“快!”林澈率先翻身爬進籃筐。
林莫緊隨其後,同時揮刀砍斷了固定的纜繩!
失去了束縛的熱氣球猛地向上一竄!
開始搖晃著、並不平穩地向著灰白色的天空升去!
就在這時,聚居點方向似乎傳來了隱約的驚呼聲!
顯然,還是有哨兵發現了後山的異常!
但已經晚了。
熱氣球越升越高,夜風呼嘯著刮過籃筐,帶著刺骨的寒意。
腳下的聚居點迅速變小,變成廢墟中一片微小的、有著微弱火光的輪廓。
林澈操控著噴燈,小心地調節著火力,試圖讓熱氣球朝著西北方向飄去。
林莫則緊握著籃筐邊緣,銳利的目光掃視著下方和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
無論是來自地面的攻擊,還是空中可能存在的變異飛禽。
乘坐如此簡陋原始的熱氣球逃亡,無疑是一場巨大的賭博。
但這是他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出乎意料離開方式。中央安全區的人絕不會料到他們會從空中離開。
高空的風很大,氣球搖晃得厲害,簡陋的籃筐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散架。低溫讓兩人撥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林澈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全神貫注地控制著方向和高度。
林莫站在他身側,如同最穩固的磐石,為他擋住大部分寒風。
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看腳下那片逐漸遠去的、承載了半年血淚與溫情的土地。
不敢看,也不能看。
未來如同眼前這片被極晝籠罩的、灰濛濛的無盡天空,充滿了未知與危險。
但他們至少,又一次將命運攥在了自己手中,向著渺茫的生機,艱難地、執拗地飛去。
逃離,是為了更好的歸來,或者……只是為了活下去本身。
熱氣球晃晃悠悠,載著兩人,融入了那片永恆慘白的天幕之中,成為了一個微小而倔強的黑點,直至徹底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