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快撤!”林莫的吼聲在粘稠鹹腥的空氣裡炸開,壓過了怪物尖銳的嘶叫和隊員們驚恐的射擊聲。
泥漿如同沸騰的墨汁,不斷翻滾爆裂,一條條滑膩猙獰的觸手狀怪物從中竄出,帶著惡風撲向人群
子彈打在它們溼滑黏膩的身體上,難以造成致命傷害,往往只是讓它們吃痛縮回,旋即又從另一個方向發動襲擊!
“啊!”
一名隊員慘叫一聲,小腿被一條突然鑽出的觸手纏住,巨大的力量瞬間將他拖向泥潭!
“強子!”
旁邊的同伴目眥欲裂,想要去拉,卻被另一條觸手逼得自身難保!
千鈞一髮之際!
咻——噗!
一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地射穿了纏住隊員的觸手根部
墨綠色的腥臭血液噴濺而出!
是林莫!他一手持槍點射逼退靠近林澈的怪物,另一手竟能在如此混亂中精準弩射!
那觸手吃痛猛地鬆開,隊員連滾爬爬地掙脫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別戀戰!收集的鹽優先!往車那邊退!”
林莫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如同在混亂風暴中釘下的錨點。他且戰且退,始終將林澈護在身後一個相對安全的角度。
隊員們拼命開火,互相掩護,拖著裝滿滷水和粗鹽的沉重容器,艱難地在泥濘中後撤。
每後退一步都異常艱難,泥漿彷彿有生命般拖拽著他們的腳步,而神出鬼沒的怪物襲擊從未停止。
林澈被林莫牢牢護著,心臟狂跳,但他強迫自己保持觀察。
他注意到這些怪物似乎極度畏懼離開泥漿環境,每次攻擊都是一擊即退,絕不會追出泥潭範圍太遠。
“它們離不開泥漿!加快速度!離開這片區域就好!”
林澈大聲喊道,給恐慌的隊員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果然,當他們拼死掙扎著退到地勢稍高、泥土相對堅實的地方時
那些恐怖的觸手怪物在泥漿邊緣不甘地揮舞嘶叫了一陣,最終緩緩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翻滾的氣泡。
所有人癱倒在相對乾燥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沾滿了惡臭的泥漿和怪物的粘液,驚魂未定。
清點人數,幸好無人死亡,但幾乎人人都帶了傷,大多是擦傷和扭傷,以及被怪物粘液腐蝕出的灼痕。
“鹽……鹽還在嗎?”林澈喘勻了氣,第一時間問道。
隊員們連忙檢查千辛萬苦收集來的容器。大部分都還在,雖然灑了一些,但主體完好。
“還在!夠……應該夠撐一段時間了!”一個隊員抹著臉上的泥水,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然而,還不等他們稍微放鬆——
轟隆隆……
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緊接著,腳下的大地開始輕微地震動起來!
“又……又怎麼了?!”剛剛死裡逃生的隊員們幾乎要崩潰了。
林莫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遠方渾濁的海面。
只見海天相接之處,那道原本就如山巒般巨大的陰影,此刻變得更加清晰,並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海岸方向推進!
那不是雲!
那是一片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墨綠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翻騰的……“潮汐”?
或者說,是由無數海洋變異生物聚集而成的、毀滅性的生物狂潮!
它所過之處,連昏暗的天光都被徹底吞噬!
滔天的巨浪在其前方生成,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轟鳴著壓向海岸!
“走!!!立刻上車!!!”林莫的咆哮聲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驚駭!
沒有人敢有絲毫猶豫!求生的本能壓榨出最後一絲力氣,隊員們連滾爬爬地衝向幾十米外的車輛!
林莫一把拉起林澈,幾乎是將他拖著狂奔!
身後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如同萬千雷霆同時炸裂!
大地震動得越來越劇烈!
甚至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帶著濃郁腥鹹氣息的恐怖風壓!
“快!快啊!”已經上車的老張聲嘶力竭地大喊,發動了引擎!
林莫將林澈猛地塞進副駕駛,自己翻身躍上駕駛座,甚至來不及關緊車門
越野車就如同離弦之箭般瘋狂竄了出去!摩托車緊隨其後!
透過後視鏡,林澈看到了他永生難忘的、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那道接天連地的墨綠色“巨牆”狠狠地拍擊在海岸線上!
瞬間吞噬了它們剛才所在的區域!無數的廢墟、怪物的屍體、泥濘的灘塗……一切的一切,都被那恐怖的、由活物和海水組成的巨浪輕易碾碎、吞沒!
巨大的轟鳴聲幾乎要震聾他們的耳朵!越野車在劇烈震動的地面上瘋狂顛簸,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抓緊!”
林莫死死握住方向盤,眼神冰冷如刀,將油門踩到底,操控著車輛在廢墟和震盪的地面上做出各種驚險的規避動作
避開不斷從頭頂飛過的雜物和碎石!
這是一場與死亡賽跑的逃亡!
只要慢上一秒,就會被身後那毀滅一切的生物狂潮徹底吞噬!
不知開了多久,直到身後的恐怖轟鳴聲逐漸減弱,地面的震動也不再那麼劇烈,林莫才敢稍稍減緩車速。
透過後視鏡望去,那片海岸區域已經被無盡的、渾濁翻騰的墨綠色所覆蓋,再也看不到之前的任何痕跡。
車隊在一片相對安全的廢墟後停下。車上的人如同虛脫般癱軟下來
每個人臉上都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空白和麻木,連呼吸都在顫抖。
死裡逃生。
但代價是,他們失去了那片剛剛找到的、可能蘊含更多鹽分的灘塗。
並且親眼見證了海洋變得何等恐怖。
沉默在車內蔓延。
許久,林澈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們帶來的鹽,夠多久?”
王會計顫抖著清點了一下容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估算了一下:
“省著點用……提純後,大概……最多半個月。”
半個月。
比預想的要少。但至少,不是三天後立刻崩潰。
希望依舊渺茫,但終究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林莫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林澈冰涼僵硬的手指。
車輛再次啟動,朝著聚居點的方向,沉默地駛去。
來時八人,歸時依舊八人。
帶回了救命的鹽,也帶回了更深的、對這片末世之海的恐懼。
回到聚居點,當那一點點渾濁的、散發著腥氣的滷水和粗鹽被小心翼翼捧出來時
留守的人們爆發出了巨大的、摻雜著淚水的歡呼。他們不清楚過程的兇險,只知道暫時得救了。
林澈沒有過多描述海邊的恐怖遭遇,只是立刻組織人手,開始利用有限的工具和燃料進行粗鹽的提純——溶解、過濾、再次蒸發結晶。
苦澀骯髒的滷水在高溫下慢慢蒸發,鍋底逐漸析出雖然依舊微黃、但比之前純淨不少的鹽結晶。
當第一捧粗鹽被小心地收集起來時,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眼中閃爍著近乎虔誠的光芒。
崔嬸用指尖沾了一點點,放入口中,鹹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卻激動得流下眼淚
“是鹽!是鹽啊!”
這微不足道的鹽分,此刻比任何黃金都珍貴。
它意味著生命得以延續,意味著他們又一次從懸崖邊緣爬了回來。
林澈看著人們臉上那卑微而真實的喜悅,心中卻毫無輕鬆之感。
半個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那片恐怖的海洋,還能再去嗎?
極晝的光芒依舊熾烈,曬得人面板髮燙。
他抬起頭,望向那輪永恆懸掛的、慘白的太陽,眼中充滿了更深的憂慮。
生存,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與資源耗竭賽跑的殘酷遊戲。
而他們,只是剛剛跑贏了眼前這一小段。
林莫走到他身邊,沉默地遞給他一小塊用新析出的鹽簡單醃漬過的巨蜥肉乾。
林澈接過,放入口中。粗糙的肉纖維和清晰的鹹味混合在一起,味道依舊糟糕透頂。
但他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著。
嚥下去。
活下去。
他轉過頭,看向林莫。
兩人的目光在灼熱的陽光下交匯,無需言語,讀懂了彼此眼中的沉重與決絕。
路還很長。
鹽很鹹。
但他們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