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穿透了剛剛升起的、脆弱的希望,如同冰水澆頭
讓所有人的歡呼瞬間凍結在喉嚨裡。
更大的東西?非常多?
剛剛電擊帶來的短暫勝利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
人們驚恐地撲到窗邊,或者透過鋼板的縫隙,死死望向哨兵所指的方向。
遠處,被風暴蹂躪過的廢墟浸泡在渾濁的積水中,水面上漂浮著各種殘骸和剛剛被電焦的變異魚屍。
而在更遠的地方,水面之下,隱約可見大片大片的、移動的陰影!
它們數量眾多,體型顯然遠超之前的怪魚,如同一個龐大的、無聲的軍團,正朝著聚居點的方向緩緩逼近
水面被它們龐大的身軀劃開道道詭異的漣漪。
“……那……那是甚麼鬼東西?!”有人聲音發顫,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看不清……太大了……”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死寂籠罩了所有人。接連不斷的天災和襲擊,已經快要耗幹人們最後的心力和勇氣。
林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他推開林莫攙扶的手,踉蹌著走到觀察縫前,極力遠眺。
那些陰影移動的速度並不快,但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它們的輪廓在渾濁的水下模糊不清,但偶爾浮出水面的部分,似乎覆蓋著厚重的、深色的甲殼或褶皺面板,形態古老而猙獰。
“不像魚……更像是……某種兩棲類?或者……”
林澈的腦海中閃過那些關於史前生物或深海怪物的紀錄片,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末世之後,還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電網還能用嗎?”老張嘶啞著問,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林澈搖了搖頭,臉色難看
“剛才那次超負荷放電,線圈恐怕已經燒燬了。而且……看它們的體型,電壓不夠,水量太大,效果恐怕……”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剛才對付小魚群的招數,對這些龐然大物恐怕無效。
“那怎麼辦?!難道等死嗎?!”有人崩潰地大喊起來。
恐慌再次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這時,林莫冰冷的聲音響起,壓過了嘈雜:
“它們速度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莫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遠方,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渾濁的水面,看清那些怪物的本質:
“靠過來還需要時間。而且,水在退。”
眾人一愣,這才注意到,樓外的積水水位,似乎比風暴剛停時確實下降了一些。雖然緩慢,但確實在退!
“沒錯!水在退!”
老張也發現了,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只要我們守住樓體,等水退了,這些傢伙就是擱淺的王八!”
這無疑是一針強心劑!只要還有時間,就有周旋的餘地!
“所有能動的人!立刻行動!”老張再次爆發出吼聲
“檢查所有低樓層堵塞口!加固!加固!再加固!把所有能挪動的重物都堆過去!快!”
求生的本能再次被激發。
人們像是被鞭子抽打般行動起來,瘋狂地將傢俱、沙袋、甚至之前封窗剩下的磚塊水泥,一切有重量的東西
拼命地堆向低樓層的入口和可能被衝擊的牆體薄弱點。
林澈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他看向林莫:“我們需要觀察!必須知道它們到底是甚麼,有甚麼弱點!樓頂!去樓頂!”
林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樓頂視野開闊,是唯一的觀察點。
“我上去。你留下。”林莫不容置疑地說。
“不!我必須去!只有我可能認出它們,找到應對方法!”
林澈堅持,眼神異常堅定。這不是逞強,而是基於理性的判斷。
他的知識是現在最重要的武器。
林莫盯著他看了幾秒,看到了他眼中的決絕。他知道無法改變林澈的決定。
“跟緊我。”最終,他咬牙道,一把抓住林澈的手腕,另一手持槍,快速向通往天台的樓梯口移動。
天台入口的防火門在風暴中有些變形,被林莫用力一腳踹開。
狂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雨後的溼冷和腥氣。
天台上一片狼藉,倒塌的風力發電機殘骸、散落的工具、被掀翻的晾曬架……
林莫將林澈護在身後,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威脅,才拉著他快速移動到天台邊緣的護欄旁。
從這裡望去,視野豁然開朗。
渾濁的洪水如同黃色的海洋,吞噬了低矮的廢墟。
而那片移動的陰影軍團,此刻看得更加清晰!
它們數量驚人,粗略看去至少有數十隻!體型普遍接近小型汽車大小,有些甚至更大!
它們有著扁平寬闊的身體,覆蓋著深褐色、滿是瘤狀突起的厚皮,四肢短粗有力,趾間有蹼,拖著一條粗長的尾巴。
它們的頭部寬大,嘴巴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令人膽寒的利齒!
最可怕的是它們的眼睛——小而冰冷,閃爍著一種原始的、貪婪嗜血的光芒!
“是……變異巨蜥?或者……鱷魚?”林澈倒吸一口冷氣,但隨即又否定
“不……不對……它們的面板和形態……更像某種古老的兩棲掠食者……末世的環境劇變讓它們發生了可怕的異變……”
這些怪物正不疾不徐地朝著聚居點這座“孤島”游來,顯然將這裡視為了狩獵場。
“它們的弱點?”林莫更關心實際問題,槍口已經對準了最近的一隻。
但距離尚遠,普通步槍威力恐怕難以穿透它們厚實的皮層。
“眼睛!口腔內部!還有腹部可能相對柔軟!”林澈快速根據記憶判斷
“但它們皮太厚了!而且數量太多!硬拼我們毫無勝算!”
必須想辦法阻止它們靠近!
林澈的目光焦急地掃過天台,忽然定格在那臺被吹垮的風力發電機上
更準確地說,是固定在發電機基座上、那根長達十餘米、此刻已經扭曲但主體依舊完好的金屬桅杆!
一個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林莫!那根桅杆!能不能把它拆下來?”林澈急聲問。
林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你想做長矛?”
“不是普通長矛!”林澈語速極快
“把它固定在天台邊緣,尖端削尖!等那些怪物靠近,利用高度差和桅杆自身的長度和重量,從上而下刺擊!
目標是它們的背部或頭部!就算不能一擊斃命,也能重傷甚至釘住它們!減緩它們靠近的速度!”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需要精準的時機和巨大的力量!而且一旦失敗,暴露在天台上的人將成為活靶子!
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林莫眼中寒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好!”
他立刻衝向那倒塌的發電機殘骸。林澈也跟過去,尋找工具。
林莫的力量此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用撬棍和液壓剪
配合驚人的爆發力,硬生生將固定桅杆的基座螺絲擰斷或剪斷!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來人!上來幫忙!”林澈對著樓下大喊。
幾個膽大的隊員立刻衝上天台,看到那巨大的桅杆和遠處逼近的怪物
都嚇得臉色發白,但在林莫的怒吼和林澈的指揮下,還是合力將沉重的金屬桅杆抬到了天台邊緣預設的位置。
沒有時間精細加工了!
林莫直接用斧頭暴力地將桅杆一端劈砍出尖銳的斜口!
其他人則用能找到的繩索和金屬殘片,拼命將桅杆底座固定在天台邊緣的加固結構上,做成一個簡陋至極的、巨大的捕鯨叉般的裝置!
整個過程緊張得讓人窒息!樓下的怪物群越來越近
最近的一隻已經能清晰看到它背上令人作嘔的疙瘩和那雙冰冷的小眼睛!
“好了!”負責固定的隊員嘶聲喊道,臉色慘白。
林莫猛地趴在桅杆旁,雙手死死握住杆身
肌肉賁張,如同蓄勢待發的 Spartan 戰士!銳利的金屬尖刺在慘白的極晝天光下閃爍著寒芒!
林澈和其他人則緊張地趴在旁邊,心臟狂跳,死死盯著水面。
第一隻變異巨蜥終於游到了樓下!它似乎察覺到了樓上的動靜,抬起頭,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沉悶而充滿威脅的嘶吼!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是現在!
林莫眼中厲色一閃,全身力量瞬間爆發,怒吼著將沉重的桅杆猛地向下推去!
呼——!
金屬桅杆帶著淒厲的風聲,如同天神投下的裁決之矛,精準地、狠狠地刺入了那隻巨蜥相對脆弱的頸肩部位!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可怕的、利物穿透厚皮和肌肉的巨響傳來!
“嗷——!!!”
巨蜥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痛苦至極的恐怖嘶嚎
墨綠色的粘稠血液如同噴泉般湧出!它瘋狂地扭動掙扎,巨大的力量幾乎將固定桅杆的繩索崩斷
渾濁的水面被攪得天翻地覆!
但它被釘住了!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成功了!”天台上的人們發出短暫的歡呼!
但危機遠未解除!
更多的巨蜥被血腥味刺激,變得更加狂躁!它們開始加速,並且試圖用龐大的身軀撞擊樓體!
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再次響起!整棟樓都在顫抖!
“快!繼續!瞄準其他的!”老張在樓下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固定一根桅杆已經耗盡了他們大部分材料和力氣
而且第二隻、第三隻巨蜥已經逼近!
林莫眼神冰冷,猛地站起身,抓起了旁邊的自動步槍!
“打眼睛!”
他對著其他隊員吼道,同時自己率先瞄準了一隻最近巨蜥那冰冷的小眼睛,扣動扳機!
砰!砰!砰!
子彈呼嘯而出!有的打在厚皮上濺起火花,但終於有幾顆精準地射入了巨蜥的眼睛!
“嘶嗷!!”又一隻巨蜥發出痛苦的嘶嚎,瘋狂地甩動頭部!
其他隊員也鼓起勇氣,紛紛開火!弓箭也加入了攻擊!
然而,步槍子彈對這些龐然大物的傷害有限,除非命中要害。
而它們的數量太多了!
一隻格外龐大的巨蜥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潛入水下,然後以驚人的速度衝向樓體基礎!
轟!!!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的撞擊!低樓層堆放的部分重物被震得坍塌滑落
樓內傳來一片驚叫!
“不好!地基!”林澈臉色大變!
如果地基被撞毀,整棟樓都可能坍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轟!!!
一枚拖著尾焰的火箭彈從不遠處另一個視窗呼嘯而出,精準地命中了那隻正在撞擊樓體的巨蜥頭部!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火光和血肉橫飛!
那巨蜥的半個腦袋都被炸沒了,龐大的身軀抽搐著,緩緩沉入水中。
是老胡!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在低樓層一個射擊口發射了這救命的一擊!
這一擊極大地震懾了其他的巨蜥,它們的攻勢明顯一滯。
而這時,水位又下降了不少,已經退到了二樓以下。
一些巨蜥龐大的身體開始部分擱淺在泥濘和廢墟中,行動變得遲緩笨拙!
機會!
“打!瞄準眼睛和嘴巴!扔燃燒瓶!”老張抓住機會,瘋狂吶喊。
居民們將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了出來!
子彈、弓箭、甚至自制的燃燒瓶如同雨點般落向那些擱淺的怪物!
林莫的射擊精準而致命,幾乎彈無虛發,專門點名巨蜥的眼睛。
林澈則在一旁,緊張地觀察著戰局,快速喊著:
“左邊那隻!腹部露出來了!打它腹部!”
“右邊!它要鑽進廢墟了!阻止它!”
戰鬥陷入了慘烈的膠著。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受傷,彈藥在飛速消耗。
但水位在不斷下降,怪物的活動越來越受限。
終於,當夕陽那慘淡的光芒再次試圖穿透雲層時,最後一隻還能動彈的巨蜥,在一聲不甘的嘶吼中,被集火打成了篩子,癱倒在泥濘中。
樓外,一片死寂。
水面上,泥灘上,漂浮或堆積著數十具龐大而猙獰的怪物屍體,墨綠色的血液幾乎染汙了附近的每一寸水域和土地。
聚居點內,也一片死寂。
人們癱倒在地,精疲力盡,很多人身上沾滿了血汙和泥漿,眼神空洞,彷彿還沒從這場血腥的噩夢中回過神來。
勝利了。
又一次,慘勝。
林澈脫力地靠在天台護欄上,看著樓下那片修羅場,胃裡一陣翻攪。
陽光照在他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林莫走到他身邊,沉默地遞過來一個水壺。
他的臉上也沾滿了血點和硝煙,呼吸略顯粗重,但眼神依舊銳利,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確認威脅是否真正解除。
“結束了?”林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暫時。”林莫的回答依舊簡短,卻道出了最殘酷的現實。
在這片廢墟之上,從無真正的結束。
只有短暫的喘息,和下一場不知何時就會降臨的災難。
但只要還活著,只要還能並肩站立,戰鬥就將繼續。
林澈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翻湧的噁心感。他轉過頭,看向林莫。
兩人身上都狼狽不堪,疲憊不堪,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未曾熄滅的火焰。
極晝的光芒依舊慘白地籠罩著大地,映照著死亡與生存。
他們伸出手,緊緊握在一起。
掌心的溫度,是這片冰冷世界裡,唯一確定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