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嘶吼了整整一夜，如同狂暴的巨獸，試圖將這片廢墟上最後的人類據點徹底撕碎。
門窗的呻吟、建築的顫抖、以及風雨雷霆的咆哮，交織成一曲末日交響。
林澈和林莫用身體死死抵住房門，感受著那巨大的衝擊力一次次傳來，震得手臂發麻，內臟都彷彿在跟著顫抖。
每一次劇烈的撞擊，都讓林沫的肌肉繃緊到極致，但他如同焊死在地面上的鋼柱
紋絲不動，將大部分衝擊力都承受了下來。
林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細微震顫和滾燙的體溫，那是一種令人心安的、沉默的力量。
黑暗中，兩人緊握的手從未鬆開，汗水交織，無聲地傳遞著支撐和勇氣。
當第一縷微弱的光線——並非陽光，而是風暴稍歇後依舊陰沉的天光——
透過鋼板的縫隙滲入房間時，那恐怖的咆哮聲終於開始逐漸減弱。
風勢漸歇，雨點也不再如同子彈般狂暴，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普通雨聲。
結束了？
兩人依舊保持著抵門的姿勢，渾身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痠痛僵硬，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彷彿那風暴的餘威仍在迴盪。
外面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滴落的聲音。
林莫率先緩緩放鬆了身體，但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再無異響，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抵門的手。
“好像……過去了。”林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脫力後的虛浮。
林莫轉過身，第一時間不是檢視外面，而是雙手扶住林澈的肩膀，藉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打量他：
“有沒有受傷？”
林澈搖搖頭，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我沒事。你呢？”
林莫也搖了搖頭，表示無礙。
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肌肉顯然也承受了巨大的負荷。
兩人這才有機會看向房間內部。一片狼藉。
雖然門窗未被攻破，但巨大的震動將不少東西都震落在地。
角落裡甚至有滲水形成的溼痕。
林莫走到窗邊，透過觀察縫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澤國。
低窪處積滿了渾濁的雨水，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和殘骸。
他們這幾棟樓如同孤島般矗立在水中央。
更遠處，許多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築在風暴中徹底坍塌，變成了更大的廢墟。
天空依舊是令人壓抑的鉛灰色，雨絲連綿。
聚居點內部開始傳來隱約的哭喊聲和驚呼聲。顯然，損失不可避免。
林莫臉色沉凝，轉身對林澈道：“我出去看看。你鎖好門，別出來。”
林澈知道現在外面情況不明，自己跟去確實不便，點了點頭：
“小心。”
林莫拿起武器，小心地開啟門，側身滑了出去，反手又將門帶上。
林澈靠在牆邊，慢慢滑坐到地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聽著外面漸漸變得清晰的嘈雜聲——人們的哭喊、焦急的呼喚、老張嘶啞的指揮聲……心不斷下沉。
過了許久，林莫才回來，身上沾滿了泥水，臉色更加陰沉。
“怎麼樣？”林澈急忙問。
“樓體結構沒事。低層進水 ”
林莫的聲音低沉，“風力發電機……被吹垮了一臺。天台……晾曬的肉乾和菜乾，全沒了。”
林澈的心狠狠一揪。食物！極夜中拼死攢下的食物！
“最麻煩的是，”林莫頓了頓，眼神冰冷
“東側四樓一家……窗戶被飛來的重物砸裂，風雨灌進去……人沒來得及……”
林澈閉上了眼，一種無力的悲涼蓆卷全身。躲過了極夜，躲過了怪物，卻倒在了天災之下。
“老張在組織排水和清點損失。王會計在統計傷亡。”林莫補充道
“我們需要出去幫忙。”
林澈掙扎著站起來：“我能做點甚麼？”
林莫看著他虛弱的樣子，皺了皺眉，但最終沒阻止：
“統計還能用的物資。規劃排水。你……動腦，別動手。”
兩人再次走出房間。樓內一片混亂，到處是積水和驚慌失措的人群。
哭泣聲、叫罵聲、指揮聲混雜在一起。崔嬸正帶著人用一切能用的容器拼命舀水。
小石頭和其他孩子嚇得臉色發白，縮在角落裡。
看到林澈出來，不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林先生！您沒事太好了！”
“現在可怎麼辦啊？東西都泡了！”
“老劉家……老劉家沒了……”
林澈強迫自己壓下情緒，深吸一口氣，大聲道：
“大家別慌！先確保自身安全！檢查身邊有沒有人受傷！能動的人，優先協助排水！清點乾燥區域的物資！快！”
他的聲音清晰而鎮定，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混亂的人群稍稍找到了方向。人們開始按照指令行動起來。
林澈則快速找到王會計和老張，瞭解具體損失情況，然後開始在大腦中飛速計算和規劃。
如何利用有限工具排水，如何搶救浸泡的物資，如何重新分配居住空間，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疫病……
林莫則如同他最堅實的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邊，幫他傳遞訊息
阻擋擁擠的人群，或者在他因為疲憊而身形微晃時，不動聲色地扶他一把。
極晝的天光慘白而悶熱，混合著雨水、泥濘和隱約血腥味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人們在泥水裡艱難地忙碌著，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麻木和新的憂慮。
就在這時，負責在較高樓層警戒的隊員突然發出了驚呼！
“水！水裡有東西！”
所有人悚然一驚，紛紛看向窗外。
只見渾濁的積水中，一些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遊動
它們體型細長，動作詭異，時而潛入水下，時而露出佈滿鱗片的脊背！
“是變異水生物！”老胡驚駭道，“風暴把它們從不知道哪個下水道或者河裡衝出來了！”
話音剛落！
嘩啦！
一隻體型接近成年人手臂長短、滿口利齒、眼睛退化成白點的怪魚猛地從積水中躍起
兇狠地撞向一扇低樓層被雜物堵死的視窗！雖然沒能撞破，但那猙獰的模樣和兇狠的勢頭嚇得附近的人驚叫後退！
更多的怪魚開始出現，它們似乎被活人的氣息吸引，開始瘋狂撞擊低樓層的堵塞物和牆體！
剛經歷風暴洗禮的人們，瞬間又陷入了新的恐慌！
“操！沒完沒了了！”
老張氣得破口大罵，臉上卻是一片灰敗。人力有時盡，面對接連不斷的天災和變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每個人。
林澈看著水中那些扭曲的生物，看著人們臉上絕望的神情，心臟如同被浸入了冰水。
但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倒下。
他猛地看向風力發電機被吹垮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渾濁的、泛著油汙的積水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忽然閃過他的腦海！
“電！”林澈猛地抓住林莫的手臂，眼睛因為突如其來的想法而亮得驚人
“那些水！它們是導體！”
林莫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微微一縮：“風險很大。”
“但可能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林澈語速極快
“發電機雖然垮了一臺，但核心轉子也許還能用！如果能臨時組裝一個簡易的、高功率的放電裝置，接入水中……”
“需要絕緣和精確控制，否則我們自己先完蛋。”
林莫沉聲道，但他並沒有反對，而是開始快速思考可行性。
“我知道！”林澈大腦飛速運轉
“我們需要橡膠、幹木、所有能找到的絕緣材料！王會計！快！帶人去找！老胡！帶人去把塌掉的那臺發電機裡的線圈和轉子拆過來！要快！”
絕境之中，人們再次被調動起來。雖然不明白具體要做甚麼，但林澈的聲音裡那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感染了大家。
材料被迅速蒐集過來。林澈和林莫，以及幾個懂點電工的居民
開始在一片稍高的、乾燥的區域，利用殘存的零件和絕緣材料，瘋狂地組裝著一個簡陋而危險的裝置——一個臨時的高功率放電裝置！
林澈負責指揮和計算，臉色蒼白如紙，手指卻穩得出奇。
林莫則負責最危險的操作，他的動作精準而冷靜，將粗大的電纜剝離、連線、用絕緣材料層層包裹。
窗外，水中的變異生物越來越多，撞擊聲越來越密集，甚至有些開始試圖沿著牆壁向上攀爬！
“好了嗎？！快頂不住了！”負責防禦的人焦急地大喊。
“好了！”林澈最後檢查了一遍線路，抬頭看向林莫，眼神交匯，無需多言。
林莫猛地合上最後一個閘刀！同時，老胡帶人將連線著粗重電纜、包裹著絕緣材料的金屬轉子，用長杆推入了樓外的積水之中！
滋啦——！！！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劇烈的電流爆鳴聲響起！
窗外的積水瞬間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耀眼的藍白色電蛇在其中瘋狂竄動！
那些水中的變異生物如同被扔進油鍋般劇烈抽搐、翻滾！焦糊味和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短短十幾秒後，林莫猛地拉下了閘刀。
窗外，積水恢復了平靜。水面上，漂浮起一片片被電得焦黑的魚屍。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聚居點。
下一秒，震天的、劫後餘生的歡呼聲猛然爆發出來！
“死了！都死了！”
“太好了！！”
“林先生！林莫！你們太厲害了！”
人們激動地互相擁抱，看著窗外那些可怕的屍體，喜極而泣。
林澈脫力般地後退一步，差點軟倒，被林莫一把扶住。
“成功了……”林澈靠在他懷裡，虛弱地笑了笑，額頭上全是冷汗。
林莫低頭看著他，手臂環得很緊，嗯了一聲。
目光落在他疲憊卻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上，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和慶幸在心底湧動。
他總是能創造出奇蹟。
然而，還不等人們高興太久，負責觀察外圍的哨兵又傳來了新的、幾乎崩潰的訊息——
“遠處！水裡！有更大的東西過來了！好多！看不清是甚麼……但很大！非常非常大！”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極晝之下，災難似乎永無止境。
林澈靠在林莫懷裡，看著窗外漂浮的魚屍和更遠處渾濁的水面，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指，卻緊緊抓住了林莫的衣角。
無論來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