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瀰漫著血腥味、硝煙味和沉重的喘息。
失去同伴的悲痛與劫後餘生的恐懼交織，壓得每個人都說不出話。
只有大巴車引擎的轟鳴，在死寂的灰藍色世界裡孤獨地迴響。
老張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赤紅地盯著前方能見度極低的道路。
老胡喘著粗氣，檢查著武器，臉上混合著憤怒和後怕。
其他隊員則沉默地擦拭著武器或臉上的血汙，眼神空洞。
林澈緊緊抱著懷中的揹包，裡面的藥品此刻彷彿有千鈞重。
三條鮮活的人命……換來了這些。
他的胃裡一陣翻攪，但他強迫自己壓下那股噁心和負罪感。
他是提議者，是臨場指揮，他必須承受這些，並且不能讓情緒影響接下來的判斷。
他深吸一口冰冷渾濁的空氣，開啟揹包，快速清點了一下。
幾種關鍵的抗生素、止痛藥、大量紗布繃帶、酒精、碘伏、還有一些輸液用品……收穫確實不小，足以應對聚居點未來一段時間可能出現的傷病危機。但這代價……
“藥品拿到了。”
林澈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努力保持平穩，打破了車內的死寂
“他們的犧牲……換來了很多人活下去的機會。我們不能浪費。”
他的話讓眾人從麻木的悲痛中稍稍回過神來。
老張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老胡則用力抹了把臉，低聲道：“媽的……這鬼地方……”
林莫沉默地坐在林澈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壺。
他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窗外，但偶爾落在林澈側臉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林澈冰涼的手指，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林澈感受到那短暫的、有力的觸碰，心下稍安。
他喝了一口水，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和手中的地圖。
“我們不能回去。”
林澈的聲音堅定起來，“出來了，付出了代價，就必須帶回足夠多的物資，否則犧牲就失去了意義。極夜剛開始，以後只會更艱難，我們必須抓住每一次機會。”
他指著地圖上市區外圍的一個區域
“這裡，原先有一個大型居住區，配套應該有一家中等規模的超市。
位置相對獨立，不是市中心核心地帶，可能遭受的破壞和前期搜刮會輕一些。我們去那裡。”
老張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窗外詭譎的天色，咬了咬牙：“好！聽你的！媽的，老子就不信邪了！”
老胡也提振起精神：“兄弟們！都打起精神來！強子他們不能白死！咱們得多弄點東西回去，讓家裡人能活下去！眼睛都放亮點兒！”
倖存隊員們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來，悲傷被更強烈的求生和使命感啟用。
他們再次檢查武器，繃緊了神經。
大巴車調整方向，朝著林澈指示的區域小心翼翼駛去。
越靠近居民區，道路越發難行。廢棄的車輛、倒塌的牆體、各種廢墟垃圾幾乎將道路完全堵塞。
老張不得不頻繁繞路，車速慢得令人心焦。
周圍的建築黑影幢幢，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視著這輛渺小的車輛。
那無處不在的被窺視感再次襲來，甚至比之前更強烈。
偶爾能聽到一些建築深處傳來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或撞擊聲，但沒有任何東西主動現身攻擊。
這種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戰鬥更折磨人的神經。
“就在前面那條街拐角！”林澈緊盯著地圖和窗外模糊的輪廓，指著一個方向。
老張操控著大巴車碾過一堆碎石，緩緩拐過街角。
一棟相對獨立的二層建築出現在昏暗的光線下。
它的外牆有大片汙損和部分破損，但整體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
巨大的、褪色嚴重的招牌依稀可辨——“福萬家超市”。
超市前面有一個小型的停車場，散落著幾輛鏽蝕報廢的汽車。
超市的玻璃大門早已粉碎，裡面黑洞洞的，如同張開的巨口。
“就是這裡。”林澈低聲道
“老規矩。老胡，你帶三個人留在車上，建立防禦陣地，隨時準備火力接應。林莫、張叔，我們帶剩下四個人進去。
速度快，目標明確：主要食物，尤其是高熱量、耐儲存的罐裝食品、壓縮乾糧，其次是保暖衣物、電池、任何有用的日用品。”
“明白！”眾人壓低聲音回應。
有了衛生站的慘痛教訓，這次行動更加謹慎。
大巴車沒有直接停在門口，而是選擇了一個稍遠、但視野相對開闊，且方便隨時撤離的位置。
老胡和三名隊員迅速在車頂和車窗位置架設好武器，警惕地封鎖著各個方向。
林莫第一個悄無聲息地滑下車，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迅速靠近超市入口，側耳傾聽片刻，然後打出一個“安全”的手勢。
林澈、老張以及另外四名隊員迅速跟上，再次組成戰鬥隊形，踏入了超市內部。
手電光柱劃破黑暗。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典型的末世混亂景象。貨架東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汙垢。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菌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但並不像衛生站那樣濃烈刺鼻。
地上可以看到一些乾涸的血跡和零星的白骨，顯示這裡並非淨土。
“分組搜尋。一組左邊生鮮食品區，二組右邊日用百貨，三組跟我去最裡面的倉庫和乾貨區！保持警惕，注意協作！”
林澈快速下達指令，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賣場裡引起輕微的迴音。
隊員們立刻行動，兩人一組，背靠背，小心翼翼地推進，手電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和倒塌的貨架後方。
林澈、林莫和老張徑直朝著超市深處走去。腳下的碎玻璃和雜物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生鮮區早已是一片腐爛狼藉，黑乎乎的一攤攤看不出原貌的東西散發出惡臭。
日用百貨區也被翻撿得亂七八糟。
但當他們來到深處的乾貨區和倉庫區域時，林澈的眼睛亮了起來！
雖然也經歷了混亂，但顯然，末世初期人們的搶購重點不在這裡。
許多貨架雖然倒了，但大量罐裝食品、瓶裝水、真空包裝的米麵、調料、餅乾、糖果等被掩埋在下面或者散落在角落！
“快！這裡有好多！”一名隊員忍不住低聲驚呼，聲音帶著激動。
“小心點！別大意！”老張低聲提醒，但臉上也忍不住露出喜色。
林莫沒有參與收集，他如同最警惕的守衛，持弓站在一個相對制高的位置
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整個賣場的黑暗角落，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聲響。
他的存在讓其他人能夠稍微安心地蒐集物資。
林澈迅速指揮跟進來的兩名隊員
“快！優先高熱量、高蛋白、耐儲存的！罐頭、壓縮乾糧、糖果、真空包裝的肉乾！用這個大袋子裝！”
他自己也迅速動手，將看到的有用物品飛快地塞進揹包和帶來的大編織袋裡。
沙丁魚罐頭、午餐肉、黃豆罐頭、大包裝的硬糖、甚至還有幾盒未被拆封的複合維生素……這些都是無比珍貴的資源！
“倉庫門是鎖著的！”一名隊員檢查了旁邊的鐵門報告道。
“撬開它！”林澈毫不猶豫。超市的倉庫才是真正的寶庫！
林莫立刻從高處躍下，再次拿出工具。這一次更加小心，儘量減小聲音。
與此同時，在百貨區域搜尋的一名隊員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張叔！這邊！有很多厚毯子和保暖內衣！還有不少電池！有些還能用！”
“好！能拿多少拿多少！”老張一邊幫忙裝食物，一邊回應。
咔嚓。
倉庫門鎖被林莫巧妙地破壞掉，他緩緩拉開鐵門。
一股更濃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但其中夾雜著紙箱和塑膠的味道。
手電光照射進去。裡面堆疊著大量的箱子！很多箱子還完好無損！
林澈迅速檢視幾個箱子上的標籤——“XX牌壓縮餅乾”、“XX午餐肉”、“XX純淨水”……
“發了！這次真的發了！”饒是冷靜如林澈，此刻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的興奮。這裡的存量，足夠聚居點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快！搬！”老張也激動起來，立刻招呼隊員。
幾人迅速開始將倉庫裡成箱的物資往外搬運。動作儘可能輕，但激動的心情難以抑制。
林莫再次退回他的警戒位置，目光更加銳利。豐富的物資往往意味著更高的風險，這是末世的鐵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巴車那邊依舊安靜，超市內部除了搬運聲也並無異狀。
他們已經來回搬了四五趟，將大量箱子和裝滿的袋子堆放在超市門口附近，準備最後一起運上車。收穫遠遠超出預期。
就在林澈和老張合力將一箱沉重的罐頭搬出來時……
嗚——嗷——！
一聲低沉、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嘶吼聲，猛地從超市深處，那尚未被探索的黑暗區域傳來。
這聲音絕非人類，也不同於他們之前遇到的任何變異生物，充滿了野性和暴戾。
所有人心頭猛地一緊！
“甚麼聲音？”一名隊員驚駭地望向聲音來源，手電光胡亂掃過去。
“準備戰鬥 ”老張立刻放下箱子，抄起了步槍！
林莫的箭瞬間指向了黑暗深處，身體微微弓起。
林澈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嘶吼聲之後，是一陣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正從超市深處緩緩靠近。
伴隨著一種彷彿溼漉漉的拖把在地上摩擦的、令人極不舒服的聲音。
手電光柱顫抖著集中向那個方向。
只見一個龐大、臃腫、高度至少超過兩米的黑影，緩緩從貨架深處的陰影裡踱了出來。
它的形態極其怪異，像是由多個生物扭曲、融合、膨脹而成，體表覆蓋著一種暗沉、溼滑、彷彿沾滿粘液的外皮
隱約能看到扭曲的肢體和破爛的衣物碎片嵌在其中。
它的“頭部”位置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個不斷張合、滴淌著惡臭涎液的巨大裂口，剛才那聲嘶吼正是從中發出！
最讓人恐懼的是，它移動過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粘稠的、反著幽光的溼痕！
“這……這他媽又是甚麼？！”老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林澈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從舊時代恐怖片裡看來的名詞瞬間閃過腦海——“囤積者”？
或者是某種……融合怪？由被困在超市裡的喪屍或者其它生物，在某種未知因素下互相吞噬、融合形成的可怕變異體！
它顯然是嗅到了活人的氣息，或者是被他們搬運物資的動靜所驚動！
“後退！慢慢後退！”林澈壓低聲音，急促地下令，“不要開火！除非它主動攻擊！慢慢退向門口！”
這種未知的怪物，體型如此龐大，在不清楚其能力和弱點的情況下，貿然開火很可能引發災難性後果。
最好的選擇是帶著已有的物資，立刻撤離！
隊員們驚恐萬狀，但訓練有素地開始緩緩後撤，槍口和武器死死對準那個緩慢逼近的龐然大物。
那融合怪發出低沉的、彷彿胸腔共鳴般的咕嚕聲，巨大的裂口開合著，滴下的涎液落在地上，發出“嗤”的輕微腐蝕聲。
它似乎視力不佳，主要依靠嗅覺和聽覺，緩慢地、一瘸一拐地朝著他們移動過來，龐大的身軀擠倒了沿途的貨架，發出轟隆的聲響。
“快！快！把東西搬上車！”
退到門口附近，老張對著門外大巴車方向壓低聲音吼道。
老胡等人也看到了超市裡那恐怖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但立刻反應過來，留下兩人警戒，另外兩人跳下車衝過來幫忙搬運堆放在門口的物資箱。
快！再快一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融合怪似乎被加速的搬運聲刺激到，移動速度陡然加快了一些，發出一聲更加響亮的、充滿食慾的嘶吼！
“它加速了！”一名隊員驚恐地喊道。
“別管剩下的了！上車！”林澈當機立斷！
最後兩箱物資被扔上車，人員開始迅速登車！
林莫站在車門口，弓弦拉滿，一支箭穩穩地瞄準著那隻越來越近的融合怪
他在為眾人爭取最後的時間！
“林莫！上車！”林澈焦急地大喊！
就在最後一名隊員爬上車，林莫也準備後撤的瞬間。
那融合怪猛地揚起了它那臃腫軀體上的一條扭曲變異的“肢體”
那肢體末端突然裂開，如同巨大的捕蠅草般，噴射出一大團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網狀物。
朝著大巴車門口覆蓋而來
速度極快
“小心！”老張和幾名隊員同時驚叫！
林莫反應神速，猛地向車內一側撲倒！
啪唧！
那團粘稠的網狀物大部分噴在了車門框和外側車身上
發出一聲噁心的悶響，牢牢粘附，並且不斷地收縮，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一小部分濺射進來，落在車內地板上，同樣開始腐蝕金屬！
如果剛才林莫被正面擊中，後果不堪設想！
“開車！快開車！”
老胡一邊對著那越來越近的怪物瘋狂掃射，一邊嘶吼！
老張猛踩油門，大巴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猛地衝了出去！
那融合怪咆哮著，試圖追趕，但它臃腫的身體顯然速度不快，很快就被甩在了後面，最終消失在昏暗的超市入口處
只留下一聲充滿不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怒吼在廢墟間迴盪。
大巴車瘋狂地駛離了這片區域，直到開出很遠，眾人才驚魂未定地喘著大氣。
看著車身上那仍在微微蠕動、腐蝕著鋼板的噁心粘網，以及車內地上那一小灘同樣可怕的痕跡，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如紙。
他們找到了豐富的物資，但卻又一次遭遇了無法理解的、恐怖至極的變異怪物。
這個極夜籠罩下的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危險。
林澈看著車外飛速掠過的、永恆的灰藍色廢墟，緊緊握住了拳頭。
物資帶來了希望，但更多的未知與恐怖，也隨之而來。
他們的回家之路，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