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緩慢流淌。
樓下那些變異狼身上散發的、混合著血腥與腐臭的濃烈氣味蒸騰上來,令人作嘔。
七八頭巨狼如同不知疲倦的幽靈,在幾棟主樓下方來回逡巡。
它們猩紅的眼睛時不時抬起,貪婪地鎖死天台上晃動的人影,發出低沉而焦躁的嗚咽。
鋒利的爪牙不時刨抓著堅固的牆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它們似乎認定了這裡有豐盛的“食物”,耐心好得令人絕望。
天台上的人們,從最初的極致恐慌,逐漸陷入一種更深沉的、無聲的絕望。
孩子們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嚇得不敢哭出聲,只能小聲地啜泣。
男人們緊握著武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卻對樓下那些怪物無可奈何——複合弓的射程和精度在俯角射擊時大打折扣
零星射下的幾支箭矢,要麼被變異狼敏捷地躲開
要麼只能淺淺地釘在它們厚實粗糙的皮毛上,反而更加激怒了它們。
“水……沒水了……”一個負責看管物資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到老張身邊,聲音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公共區域儲存的那點淡水,在分發給幾十口人後,很快就見了底。
極度的緊張,加速了水分的消耗。
飢餓感也開始清晰地襲來。
雖然罐頭食物還有,但誰也不敢輕易動用那救命的儲備。
乾糧餅子早已吃完,喉嚨幹得如同著火,吞嚥都變得困難。
林澈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覺得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
他看向身邊的林莫。
林莫的狀態稍好一些,但嘴唇也同樣乾燥,他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
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監視著樓下每一頭狼的動向,將林澈牢牢護在自己身後陰影所能覆蓋的範圍內。
寂靜中,時間的流逝變得格外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隨著乾渴和恐懼的煎熬。
“不能這麼等下去!”一箇中年漢子終於忍不住,嗓音嘶啞地低吼
“它們不走,咱們就得渴死在這上面!”
“那能怎麼辦?下去跟它們拼命?夠塞牙縫嗎?”立刻有人絕望地反駁。
“要是……要是有點東西能引開它們就好了……”有人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堆珍貴的罐頭。
這個念頭讓所有人心中一顫。
用食物引開餓狼?這太奢侈,太冒險了!而且,萬一引不開,反而讓它們嚐到了甜頭,更不肯走了怎麼辦?
老張眉頭緊鎖,枯瘦的臉上滿是掙扎。作為領導者,他必須做出決定。
就在這時,林莫突然開口了,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用那個。”
他目光投向天台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之前從鎮上搜刮來的
暫時用不上的東西——包括幾瓶高度烈酒,以及一些工業潤滑油。
林澈瞬間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是說……製作燃燒瓶?”
林莫點了點頭,眼神冰冷:“試試。砸下去。火,或許能嚇走它們。”
這個提議像一道閃電,劃破了絕望的濃霧!
對啊!火!野獸天生懼怕火焰!
“對!燒它們狗日的!”
“可是……酒就那幾瓶,還是……”
“命重要還是酒重要?!”老張猛地打斷猶豫的聲音,嘶啞著下達命令
“快!把酒和油拿過來!找破布!做瓶子!”
希望重新燃起,人們立刻行動起來。幾個女人迅速撕扯出布條作為引信
男人則小心地將烈酒和潤滑油混合,灌入幾個空的玻璃罐中。
動作雖然因為乾渴和虛弱而有些顫抖,卻異常迅速。
很快,幾個簡陋卻致命的燃燒瓶製作完成了。
“讓我來!”一個臂力好的小夥子自告奮勇,拿起一個燃燒瓶,用打火機點燃布條。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望著他。
小夥子深吸一口氣,看準樓下聚集得最多的兩三頭狼,猛地將燃燒瓶擲了下去!
玻璃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砸在一頭狼旁邊的地面上
“砰”地一聲碎裂!混合液體瞬間被引燃,騰起一團不小的火焰,猛地燎上了那頭狼的後腿和腹部!
“嗷——!!!”
一聲淒厲痛苦的狼嚎瞬間炸響!那頭髮火的狼猛地蹦跳起來,瘋狂地在地上打滾,試圖壓滅身上的火焰。
皮毛被燒焦的惡臭頓時瀰漫開來。
其他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和火焰驚得紛紛後退,喉嚨裡發出既恐懼又憤怒的低吼。
“有用!有用!”天台上的人們激動地低呼起來。
“再來!”老張吼道。
又一個燃燒瓶被擲下,這次落在狼群中間,火焰再次騰起
雖然沒能直接命中,但跳躍的火苗成功地將狼群驅散得更開。
它們焦躁地徘徊著,對著天台齜牙咆哮,卻明顯對那灼熱的火焰產生了極大的忌憚,不敢再輕易靠近樓體。
然而,火焰很快熄滅了。混合液體有限,無法持續燃燒。
狼群雖然被暫時逼退了一段距離,卻並未遠離,依舊在不遠處徘徊
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天台,顯然並未放棄。
“省著點用!”老張心疼地看著剩下的幾個燃燒瓶
“這點火,趕不走它們,只能嚇唬一下。”
形勢依舊嚴峻。
燃燒瓶只是爭取到了一點喘息的空間,並未解決根本問題。
他們的水已經耗盡。
就在這時,天空悄然積聚起烏雲,原本灼人的陽光被遮擋,一陣涼風吹過,帶來了潮溼的氣息。
“要下雨了?!”有人驚喜地抬頭望天。
這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女人們找出所有能用的容器——鍋碗瓢盆、甚至拆開的大塊塑膠布,鋪在天台中央,儘可能多地承接雨水。
男人們則忙著檢查天台的排水口,想辦法將其引導到備用的儲水桶中。
豆大的雨點很快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越來越密,最終變成了傾盆大雨!
乾燥的天台瞬間被雨水沖刷,空氣中瀰漫開久違的、沁人心脾的土腥味和水汽。
人們站在雨中,仰起頭,貪婪地張開乾裂的嘴唇,承接這甘霖般的雨水
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溼頭髮、衣服,沖刷掉身上的汙垢和恐懼。
孩子們甚至興奮地在雨水中跳了起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笑聲。
林澈也仰起頭,感受著雨水滋潤唇舌的甜美,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上心頭。
林莫站在他身邊,雨水順著他冷峻的臉龐滑落
他卻依舊警惕地注視著樓下——雨水似乎也讓那些變異狼煩躁不安
它們退得更遠了一些,尋找避雨的地方,但依舊沒有離開的跡象。
雨水暫時緩解了水危機。接滿的容器和儲水桶,足夠他們再支撐幾天。
但狼群呢?
這場雨,能下多久?雨停了之後呢?
老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樓下雨幕中若隱若現的狼影,眉頭依舊緊鎖。
他走到林澈和林莫身邊:“雨水是救了急,可狼崽子們不走,咱們終究是甕中之鱉。得想個長久的法子。”
林莫沉默地看著雨幕,忽然開口:“等。”
“等?”老張疑惑。
“等它們,放鬆。或者,等機會。”林莫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雨幕,鎖定獵物
“它們,也要吃,要喝。總會,有破綻。”
他的意思是,和這些變異狼比拼耐心,尋找獵殺或者驅逐的機會。
這無疑是一場心理和意志的較量。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台上的人們,擠在臨時搭建的簡易雨棚下,輪流休息,輪流值守。
樓下,狼群的嗥叫聲在雨夜中時而響起,悠長而瘮人,提醒著人們危機並未解除。
第二天,雨勢漸小,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
狼群再次活躍起來,重新逼近樓體,但顯然對昨天那突如其來的火焰心有餘悸,不敢靠得太近。
第三天,雨停了。太陽重新出現。
樓下狼群的身影在蒸汽中顯得更加猙獰。它們的耐心似乎也在消耗,變得更加焦躁,嚎叫聲更加頻繁。
林莫幾乎不再休息,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護神,始終處於最高警戒狀態。
他的目光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會掃過樓下每一頭狼的位置、狀態。他在尋找,等待那個“破綻”。
林莫發現後,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只是將那一點點水默默地、珍惜地喝了下去。
就在第三天下午,太陽西斜時,林莫等待的機會,似乎來了。
或許是連日的等待和飢餓讓狼群失去了最初的警惕
也或許是認為樓上的人已經失去了威脅。兩頭體型稍小的狼脫離了狼群
慢悠悠地踱步到更遠處的一處低窪積水坑旁喝水。
而那頭最為雄壯、顯然是頭狼的巨狼,則懶洋洋地趴在一段斷牆下打盹,與其他狼群拉開了幾十米的距離!
就是現在!
林莫眼中寒光一閃,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抓起腳邊的複合弓和一支特意打磨過的、最為鋒利的碳纖維箭矢!
他深吸一口氣,站定在天台邊緣,身體如同繃緊的強弓,手臂肌肉賁起,緩緩拉開了那需要極大力量才能滿弓的複合弓!
弓弦發出輕微的呻吟聲,被拉至極致。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莫的眼神銳利如鷹,牢牢鎖定下方那頭毫無察覺的狼王!計算著風速、距離、下墜……
嗖——!
箭矢離弦,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空之音!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狠辣地,直射向那頭狼王最為脆弱的眼窩!
“噗嗤!”
一聲沉悶的利器入肉聲響起!
“嗷嗚——!!!”
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瞬間撕裂了傍晚的寧靜!那頭狼王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瘋狂地甩動著頭顱,那支箭矢深深沒入它的眼眶,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外顫抖!鮮血和渾濁的液體瞬間噴湧而出!
它發狂般地在地上翻滾、撞擊,痛苦到了極點!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整個狼群瞬間大亂!其他狼驚恐地看著頭領的慘狀,發出不安的嗚咽,陣腳大亂!
而那頭受傷的狼王在極致的痛苦和瘋狂中
竟然跌跌撞撞地向著遠離樓群的方向逃去!一路灑下淋漓的鮮血!
頭狼的潰逃和慘狀,徹底擊潰了狼群本就因久攻不下而變得脆弱的意志。
剩下的狼猶豫了片刻,最終發出一陣示警般的嗥叫,竟紛紛轉身,追隨著頭狼潰逃的方向,迅速消失在了廢墟之中!
整個過程發生得極快,幾乎就在電光火石之間!
天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直到狼群消失在視野裡,依舊沒有人敢相信。
過了好幾秒,才有人顫抖著、試探著問:“……走……走了?它們……真的走了?”
“走了!被林莫嚇跑了!”終於,有人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呼喊!
“太好了!嗚嗚嗚……”
“林莫!好樣的!神箭手啊!”
巨大的狂喜和宣洩般的哭聲、笑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天台!人們互相擁抱,激動得語無倫次!
老張激動得老淚縱橫,用力拍著林莫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莫緩緩放下了複合弓,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
他轉過頭,第一眼看向的,是身邊的林澈。
林澈也正看著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如釋重負的激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四目相對。
林莫甚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林澈的手。
掌心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勝利後的微顫。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但每個人都清楚,這片廢墟世界,危機從未真正遠離。
他們只是又一次,僥倖地從死神手中搶回了一點時間。
而接下來,如何在下一次危機到來前,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成為了每個人心中沉甸甸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