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章 夜晚

2025-11-20 作者:不大滿意

窗外的撞擊聲,如同退潮般,漸漸稀疏、遠去。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億萬只黑色惡魔同時拍打翅膀的恐怖嗡鳴,也逐漸被傾盆暴雨的喧囂重新覆蓋。

死寂,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死寂,重新籠罩了房間。

木板和鐵皮上佈滿了猙獰的凹坑、裂痕和孔洞,邊緣沾染著黑紅色的汙血和細碎的羽毛。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腥臭,混合著汗水、恐懼和木屑塵埃的味道,令人窒息。

王猛、秦嵐、張濤三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脫力般順著擋板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佈滿傷痕的屏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全身。

王猛壯碩的胸膛上被飛濺的木屑劃出幾道血痕,秦嵐的手臂也在剛才的混亂中被尖銳的鐵皮邊緣劃破,滲著血珠

張濤則臉色慘白如紙,眼鏡歪斜,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彷彿靈魂都還在剛才的恐怖衝擊中飄蕩。

林莫緩緩收回了頂住擋板的肩膀。

他半邊身體幾乎被汙血浸透,肩臂處那道被斷裂木板劃開的傷口雖然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看起來頗為猙獰。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墨黑的瞳孔裡那沸騰的殺意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沉靜的、如同深海般的疲憊。他沒有看其他人,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門口。

林澈和張濤也早已脫力,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

林澈的臉色同樣蒼白,抵門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甲縫裡滲著血絲。

他抬起頭,對上林莫看過來的視線。那視線如同有實質的重量,帶著一種確認和不容置疑的關切,穿透了瀰漫的塵埃和血腥,牢牢鎖在他身上。

“哥?”林莫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沒事。”林澈的聲音有些發虛,但語氣肯定。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腿卻一陣發軟。

林莫立刻大步走了過來,無視自己身上的傷口和汙穢,伸手穩穩地將林澈扶了起來。

他的手掌灼熱而有力,透過單薄溼透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穩定感。

樓下傳來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死寂。

不再是戰鬥時的慘叫和咒罵,而是另一種更令人心碎的、絕望到骨髓裡的聲音。

是哭聲。

淒厲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是失去至親的悲慟。

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是重傷垂死的呻吟。

是憤怒的、歇斯底里的咆哮,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是瘋狂的、砸碎一切的撞擊聲,是理智徹底崩潰的宣洩。

還有隱約的、充滿暴戾的爭吵聲、打鬥聲和模糊不清的求饒聲……混亂如同瘟疫,在鳥群退去後,在每一扇破碎的門窗後蔓延開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嗚嗚嗚…”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好痛啊…”

“吃的!把吃的交出來!不然老子殺了你!”

“滾!這是我家的東西!啊——!”

“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都活不下去了啊…”

這些聲音,如同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剛剛經歷過生死考驗的眾人心裡。

剛剛因為擊退鳥群而升起的一絲慶幸,瞬間被樓下這更真實、更絕望的人間地獄圖景碾得粉碎。

沒有人說話。

王猛靠著擋板,低著頭,粗重地喘息著,壯碩的肩膀微微聳動,拳頭捏得死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聽著樓下失去孩子的母親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眼睛通紅,牙關緊咬,彷彿要將滿口的牙齒都咬碎。憤怒和無力感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秦嵐面無表情地處理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用撕下的布條簡單包紮。

她的動作依舊利落,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沉重。樓下傳來的打砸搶和求饒聲,讓她明白,比變異怪物更可怕的,是秩序徹底崩潰後,人性中最原始的惡。

她作為警察的本能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張濤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他聽著那些絕望的哭喊和瘋狂的咒罵,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後怕。

他不敢想象,如果沒有這間加固過的房子,沒有林莫那非人的力量和秦嵐的果斷指揮,自己會是甚麼下場。

也許,此刻樓下那些哀嚎的人群中,就有他的一份。

林澈被林莫扶著,也清晰地聽到了樓下傳來的混亂。

那失去孩子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林莫的手臂,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林莫感受到他的力道,手臂微微收緊,將他護得更近了些。

沉默,如同厚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心頭。

變異鳥帶來的恐懼還未散去,樓下同胞的慘狀和人性的崩壞,又帶來了更深沉的絕望。討論救援點座標?討論變異的原因?

在眼前這活生生的煉獄面前,一切都顯得蒼白而遙遠。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巨大的心理衝擊,讓所有人都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先…各自回去吧。”

秦嵐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

“檢查自己的地方,堵好所有漏洞。這裡…暫時安全了,但外面…”

她沒有說下去,目光掃過佈滿裂痕的擋板和窗外依舊陰沉的天色

“保持警惕,輪流值守。有事…敲牆。”

沒有人反對。此刻,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暫時安全的“堡壘”,似乎成了唯一能獲得一絲喘息的方式。

王猛第一個掙扎著站起來,他走到門口,費力地移開林澈和張濤之前頂門的鐵桶,然後用力拉開了門。

一股更加濃烈、混合著血腥、雨水和某種腐爛氣息的味道,瞬間湧了進來!走廊裡同樣一片狼藉!

堆放的物資箱上落滿了溼漉漉的黑色羽毛和不明汙漬,牆壁上濺射著點點暗紅的血跡。

雖然鳥群沒有直接衝擊走廊上的物資,但僅僅是洩露的氣息和聲音,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王猛和張濤沉默地走向隔壁屬於體育老師的器材室。門關上之前,王猛回頭看了一眼秦嵐和林澈林莫,聲音低沉

“秦警官,林哥,莫哥…小心。”

說完,他用力關上了門,裡面很快傳來拖動重物加固門窗的沉悶聲響。

秦嵐也走向走廊另一頭,屬於她的那間狹小辦公室。她的背影依舊挺直,但腳步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林澈看著秦嵐消失在門後,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沉重。他轉頭看向林莫:“我們也回去。”

林莫點點頭,手臂依舊穩穩地扶著林澈,半攬著他,走向他們佔據的那間教室改造的家。

推開家門,一股相對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林澈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客廳裡一切如常,厚厚的窗簾隔絕了外面陰沉的光線和混亂的聲音。

然而,廚房方向傳來的一陣冷風,讓林澈的心又提了起來。

兩人快步走進廚房。

眼前的景象讓林澈瞳孔微縮。

廚房唯一的那扇小氣窗,玻璃被徹底擊碎了!碎裂的玻璃渣散落一地,混合著溼漉漉的黑色羽毛和一些暗紅色的、散發著腥臭的不明粘稠液體。

冷風夾雜著雨絲,正從破碎的視窗灌進來。

但奇怪的是,廚房裡堆放的、他們辛辛苦苦搬運上來的食物——成箱的壓縮餅乾、罐頭、米麵,都完好無損地堆放在角落,甚至連包裝袋都沒有被啄破的痕跡。

只有窗臺上和地上,散落著那些噁心的羽毛和汙血。

“它們…沒進來?”

林澈有些難以置信。以那些變異鳥的瘋狂和數量,擊碎玻璃後應該會蜂擁而入才對。

林莫已經鬆開了扶著他的手,快步走到窗邊,銳利的目光掃視著破碎的視窗邊緣和地上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窗臺上的暗紅色粘液,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微蹙。

“沒進來。”

林莫的聲音低沉而肯定

“只撞碎了玻璃,可能…試探了一下。聞到氣味不對?或者…”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的雨幕,墨黑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它們的目標…只是活著的‘人’。對死物,沒興趣。”

這個結論讓人不寒而慄,那些鳥,彷彿是被設定好程式的殺戮機器。

林澈看著地上那些噁心的羽毛和粘液,胃裡一陣翻騰。他強壓下不適

“先把這裡收拾一下,堵上吧。”

冷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的混亂聲音和血腥味,讓這個原本安全的家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嗯。”

林莫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開始清理。他找來一塊厚實的木板,又翻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塑膠布。

先用掃帚將地上的玻璃碎片、羽毛和汙血大致清掃乾淨,然後仔細測量視窗大小,用木板嚴嚴實實地堵在破口處,再用找到的釘子和強力膠,將木板牢牢固定在窗框上。

最後,他又將塑膠布覆蓋在木板外層,用膠帶死死封住邊緣,確保一絲風都透不進來。動作快速、精準、高效,彷彿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做完這一切,廚房裡的冷風和異味終於被隔絕了大半。

林莫這才直起身,看向林澈。他身上還沾著之前搏殺時的汙血,肩臂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混合著廚房清理時沾染的灰塵和汙漬,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哥,去洗澡。”

林莫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落在林澈同樣沾了灰塵和汗水的臉上

“水涼,快洗,別感冒。” 他記得林澈體弱,容易著涼。

林澈也確實感到渾身粘膩難受,樓下的混亂和廚房的血腥味讓他迫切想洗去這一身的汙穢和疲憊。

“好。”

他點點頭,轉身走向衛生間。

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帶走了面板上的汙垢、汗水和血腥氣,卻衝不散心頭沉重的陰霾。

樓下隱約傳來的哭嚎、爭吵和打砸聲,如同背景噪音,透過封堵的窗戶縫隙,頑固地鑽進耳朵裡。

林澈閉著眼,任由水流打在臉上,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器材室裡林莫浴血搏殺的身影,閃過樓下那些被啄食的殘肢斷臂

閃過張濤那探究又篤定的眼神,閃過林莫在聚餐時那固執又受傷的目光,還有…那個霸道到令人窒息的擁抱。

混亂的思緒如同糾纏的水草,將他緊緊纏繞。對未知變異的恐懼,對人性崩壞的絕望,對林莫那超越界限的依賴和保護欲的困惑……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迷茫。

當他擦著溼漉漉的頭髮,穿著乾淨的居家服走出衛生間時,廚房已經被林莫收拾得煥然一新。

破碎的玻璃渣、噁心的羽毛和汙血都消失了,地板被拖得乾乾淨淨,只有那塊臨時封堵的木板和塑膠布,提醒著剛才發生的恐怖襲擊。

林莫甚至將散亂的物資箱重新整理好。

林莫自己則快速衝了個冷水澡。

他換下了那身沾滿汙血和汗水的衣服,只穿著一條簡單的運動長褲,赤裸著上身。水流沖掉了身上的汙漬,卻無法掩蓋那些傷痕。

肩臂處那道劃傷清晰可見,皮肉微微外翻,周圍一片紅腫。

結實的胸膛和臂膀上,還有幾處被木屑劃破的小口子和撞擊留下的青紫淤痕。

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滑落,流過那些新鮮的傷口,帶著一種野性的、充滿力量感的傷痕美。

林澈看著他身上的傷,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你肩膀…”

“小傷。”

林莫打斷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他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和上身的水珠,走到林澈面前。

他身上還帶著冷水澡後的微涼氣息,混雜著肥皂的淡淡味道。

“睡覺。”林莫言簡意賅,不容分說地拉起林澈的手腕,將他帶向臥室。

臥室裡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應急燈,光線昏暗而溫暖。

窗外的暴雨聲和樓下混亂的聲音似乎被厚厚的窗簾隔絕得模糊了一些,營造出一種相對靜謐的假象。

林澈剛坐到床邊,林莫就緊跟著爬了上來。他掀開被子,動作極其自然地鑽了進去,然後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將林澈整個摟進了懷裡!

林澈的身體瞬間僵硬!

林莫的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手臂如同鐵箍般橫亙在他的腰間,將他牢牢禁錮在滾燙的懷抱裡。

林澈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林莫沉穩有力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咚咚咚地震著他的背脊。

林莫身上那種混合著肥皂味、冷水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獨特味道,瞬間將他包圍。他的下巴輕輕抵在林澈的頭頂,灼熱的呼吸拂過林澈的髮絲。

這個擁抱,比聚餐時那個更加直接,更加親密,更加…不容抗拒。

“林莫!你…”林澈下意識地想掙扎,想斥責他別鬧。

“冷。”林莫低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還有不容置疑的固執。他將林澈摟得更緊了些,滾燙的體溫透過衣物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林澈身上殘留的一絲水汽帶來的涼意。

他的手臂收緊,彷彿要將林澈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下巴輕輕蹭了蹭林澈的發頂,發出滿足的、如同大型貓科動物般的低沉喟嘆。

林澈的身體僵硬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林莫身上傳來的熱度和那強有力的禁錮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和…一絲隱秘的貪戀。

在經歷了剛才那地獄般的場景後,這個滾燙的懷抱,像暴風雨中唯一溫暖的港灣,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他想推開,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不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的。

樓下傳來的聲音,在這寂靜的臥室裡顯得更加清晰。

一個女人淒厲的哭喊穿透雨幕

“還給我!那是最後一點吃的啊!你們這群畜生!”

接著是男人粗暴的呵斥和推搡聲,伴隨著孩子驚恐的哭叫。

遠處似乎還有人在瘋狂地砸著甚麼,發出砰砰的悶響。

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不知是重傷者的呻吟,還是徹底崩潰者的悲鳴。

這些聲音,如同冰冷的背景音,不斷提醒著他們窗外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何等模樣。

絕望、混亂、暴戾、死亡…是此刻的主旋律。

林澈靜靜地躺在林莫滾燙的懷抱裡,聽著他身後沉穩的心跳,感受著腰間那不容忽視的、充滿佔有慾的力量。

樓下的哭喊、咒罵、打砸聲,似乎被林莫的體溫和心跳隔絕開了一些,變得遙遠而模糊。

一種奇異的、混雜著疲憊、後怕、困惑和一絲沉淪的平靜,漸漸籠罩了他緊繃的神經。

林莫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灼熱的氣息規律地拂過林澈的頸側。

他似乎真的睡著了,手臂卻依舊霸道地圈著林澈的腰,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彷彿在睡夢中,也要確認林澈的存在和安全。

林澈僵硬的身體,在林莫安穩的呼吸和溫暖的懷抱中,也一點點軟化下來。

極度的疲憊終於壓倒了所有的掙扎和疑慮。他閉上眼,將臉微微埋進林莫緊實的臂彎裡,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熱度和氣息。

樓下的混亂似乎還在繼續,哭嚎聲、爭吵聲、打砸聲…如同永不落幕的悲劇序曲。

但在這間門窗緊閉、被黑暗和溫暖包裹的臥室裡,在這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兩個身影緊緊依偎在一起。

一個帶著滿身傷痕和不容置疑的佔有慾,沉沉睡去。

一個在困惑和疲憊中,暫時放棄了抵抗,沉溺於這危險而溫暖的庇護。

窗外,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衝刷著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而在這黑暗深處,變異帶來的恐懼並未消散,人性的崩壞正在上演,救援點的希望如同遙遠星辰。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被體溫捂熱的被窩裡,無聲的暗湧暫時化作了彼此依存的暖流,支撐著他們在絕望的深淵邊緣,獲得片刻虛假卻珍貴的安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