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再是單純的雨水。
它成了天穹傾覆的瀑布，成了大地的詛咒，成了這座城市日夜不絕的、絕望的哀嚎。
連續數日的瘋狂傾瀉，終於在某一個深沉的午夜，釀成了滅頂之災。
“轟隆——！！！”
一聲沉悶到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巨響，混雜著無數玻璃碎裂的刺耳尖叫、牆體崩塌的轟響、以及人類驟然爆發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驚叫，猛地撕裂了暴雨的轟鳴，狠狠撞在公寓樓的牆壁上！
整棟樓都彷彿在劇震中搖晃了一下！
林澈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坐起，卻被一具溫熱而堅實的軀體緊緊箍在懷中！
是林莫。
幾乎在巨響傳來的同一瞬間，林莫的身體已經從沉睡狀態切換至最高警戒！
他像一頭被驚擾的守護獸，在爆炸般的噪音衝擊下，本能地將林澈更緊地、近乎窒息般地按進自己懷裡！
雙臂如同鋼鐵澆築的鎖鏈，死死環抱著林澈的腰背和肩膀，將他整個身體嚴絲合縫地護在自己胸膛之下，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保護圈。
林澈的臉被迫埋在他溫熱的頸窩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喉結的滾動和瞬間繃緊到極致的、蘊藏著恐怖力量的肌肉線條。
“小莫…！”林澈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掙扎著悶聲喊道。
樓下的喧囂如同沸騰的油鍋，瞬間炸開！
“水！水衝進來了！”
“快跑啊！一樓全淹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還在下面！”
“救命啊——！”
哭喊聲、咒罵聲、重物撞擊聲、絕望的奔跑腳步聲…混雜著洶湧水流灌入樓道的嘩嘩聲，透過緊閉的門窗縫隙，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瘋狂湧入一樓！
林莫的身體依舊緊繃如弓弦，抱著林澈的手臂沒有絲毫放鬆。
他側著頭，墨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如同野獸般的幽光，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耳朵敏銳地捕捉著門外走廊裡混亂的聲響
沉重的腳步拖沓著積水向上奔逃，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男人粗魯的呵斥…越來越多的人湧上了三樓、四樓，甚至五樓的走廊。
絕望和恐慌的氣息，如同瘟疫般瀰漫開來。
“洪水…淹上來了…”
林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放棄了掙扎，任由林莫抱著，隔著衣物感受著對方胸膛下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聲沉穩有力，竟奇異地壓下了一些他自己心頭的恐慌。
他意識到，林莫這超乎尋常的反應，是在第一時間確認他的安全，是刻入骨髓的保護本能。
只是…這擁抱的力度和姿勢，過於緊密，過於…成年化。
被如此強勢地禁錮在一個寬闊而充滿力量的男性懷抱裡，鼻息間全是對方身上清爽又帶著一絲汗意的、獨屬於青年人的氣息，林澈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幾拍，一種陌生的、帶著點異樣侷促的感覺悄然滋生。
他試圖把這歸結為突發災難下的應激反應，但身體深處那絲細微的戰慄，卻無法完全平息。
“嗯。”林莫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確認後的凝重
“一樓，沒了。水聲在二樓。”
他的判斷精準得可怕。林澈的心沉了下去。父親隨身碟裡的預言，冰冷無情地在高原上的G市變成了現實，南方其他地方恐怕已經變成澤國…
混亂的喧囂持續了很久才漸漸平息，只剩下雨聲、水流聲和走廊裡壓抑的啜泣、交談聲。天色在暴雨中艱難地透出一點灰白。
林莫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依舊被他緊緊圈住的林澈。林澈也正抬眼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撞在一起。
林莫墨黑的瞳孔裡，那份屬於野獸的冰冷警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戀戀不捨的留戀。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將林澈完全納入自己掌控和保護範圍內的感覺。
“松…鬆手吧，小莫。”
林澈的聲音有點乾澀，他輕輕推了推林莫堅實的胸膛
“天快亮了，得看看情況。”
林莫的手臂明顯僵硬了一下，那圈抱的力道帶著一種不情願的遲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
當林澈終於從他懷裡脫身，坐起身時，林莫的手指甚至無意識地捻了捻，彷彿在挽留那份消失的體溫和觸感。
他看著林澈整理衣服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絲未饜足的、如同被奪走了珍寶般的失落。
林澈背對著林莫，迅速套上外衣，掩飾著心頭那份尚未完全平息的異樣感。
被林莫抱著時那份強烈的安全感是真實的，但那份過於緊密的、帶著獨佔意味的擁抱帶來的悸動，也是真實的。
他甩甩頭，將雜念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去看看外面。”林澈說著，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厚重的遮光簾一角。
觸目驚心！
渾濁的、翻滾著垃圾和不明漂浮物的洪水，如同黃色的巨蟒，已經徹底吞噬了街道和樓下兩層！
渾濁的水面距離他們三樓的窗臺，只剩下不到半米！
幾輛汽車如同玩具般半沉半浮地歪斜著，只露出車頂。
對面那棟稍矮的居民樓，一樓已經完全消失在水下，二樓的窗戶如同絕望的眼睛，浸泡在黃湯裡。
更遠處，一片汪洋，只有高樓的頂端還頑強地露出水面，像一座座絕望的孤島。
“水…快上三樓了。”林澈的聲音帶著寒意。
“嗯。”林莫不知何時已無聲地站到他身後，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
他看了一眼窗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靜。他轉身走向那個被物資擠佔得只剩下一角的廚房操作檯
“做飯。”
彷彿窗外的滅世景象，都無法打擾他給林澈準備早餐這件“頭等大事”。
狹小的廚房空間裡，空氣再次被食物的香氣佔據。
林莫背對著林澈，熟練地操作著。
灶臺上的小鍋裡，水汽氤氳。
他把午餐肉鋪在煎鍋裡，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廚房裡短暫的平靜。
林澈和林莫的動作同時一頓。
林莫煎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但身體瞬間進入了微妙的戒備狀態，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林澈則迅速放下水杯，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後，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貓眼。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渾身溼透，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浮腫，眼袋烏青，嘴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哆嗦著。
他身上那件廉價的夾克沾滿了泥水，褲腿溼漉漉地貼在腿上，鞋子已經看不出原色。他眼神慌亂地左右張望著，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林澈不認識他，絕對不是這棟樓的住戶。他放在門把手上的手紋絲不動，眼神冰冷。
這種時候，開門意味著未知的風險。
中年男人敲了幾下，見602毫無反應，臉上絕望之色更濃。他踉蹌著腳步，轉向隔壁601——秦嵐警官的家門。
“咚咚咚！” 他更加用力地拍打著601的房門，聲音帶著哭腔
“有人嗎？開開門！行行好！開開門啊！”
門內一片死寂。秦嵐似乎不在家。
男人不甘心，又跌跌撞撞地衝到對門602——王猛和張濤的門口。
“咚咚咚！咚咚咚！”
他幾乎是砸門了，聲音嘶啞
“開門！求求你們開開門！給點吃的吧！孩子…孩子快餓死了！我給錢！我給錢！”
他從溼透的口袋裡掏出幾張被水泡得發軟、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顫抖著舉在貓眼前。
602的門內傳來一陣窸窣聲和低語。片刻後，門鎖“咔噠”一聲開了道縫。
露出王猛那張帶著警惕和不耐煩的、鬍子拉碴的臉。
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堵滿了門縫，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門外狼狽不堪的男人。
“幹甚麼？”王猛的聲音粗聲粗氣，帶著被打擾的煩躁。
“大哥！大哥行行好！”中年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哀求
“我住一樓…全淹了！甚麼都沒搶出來…孩子兩天沒吃東西了…發燒…求您給點吃的吧！甚麼吃的都行！我買！我給錢！”
他顫抖著將手裡那幾張溼透的鈔票往前遞。
王猛皺著眉，看著那幾張廢紙般的鈔票，又看了看男人身後空蕩蕩、只有水流聲的走廊，粗獷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和掙扎。
他回頭，似乎和屋裡的張濤低聲商量了甚麼。
“等著！”王猛沒好氣地低吼一聲，砰地關上了門。
門外，中年男人如同被抽乾了力氣，靠著溼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
很快，602的門又開了一道縫。
這次遞出來的不是錢，而是一包最廉價的、塑膠袋包裝的泡麵。王猛的聲音隔著門縫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
“就這點，愛要不要！趕緊走！”
男人如同見到稀世珍寶，猛地撲過去一把抓過那包泡麵，死死攥在懷裡，對著門縫連連磕頭
“謝謝！謝謝大哥！謝謝救命恩人！” 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
門“砰”地一聲再次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絕望。
中年男人緊緊抱著那包泡麵，如同抱著最後的希望，踉踉蹌蹌地扶著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走廊的積水，消失在樓梯口的陰影裡。
林澈緩緩移開貓眼，後背靠在了冰冷的門板上。
剛才門外那一幕，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秩序，徹底崩壞了。錢，真的成了廢紙。生存的底線，被赤裸裸地撕開，露出了最殘酷的底色——弱肉強食，以及那一點點在絕望中掙扎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微弱人性之光。
“澈。”
林莫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林澈轉過身。
林莫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碗。
煎得焦香金黃的午餐肉片整齊地鋪在掛麵上，翠綠的脫水蔬菜點綴其間，清亮的湯冒著誘人的熱氣。
他彷彿完全沒被門外的插曲影響，目光只專注地落在林澈身上。
“吃飯。”
林莫將那份明顯肉片更多、更厚實的碗遞到林澈面前，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墨黑的瞳孔裡，映著林澈有些蒼白的臉，只有純粹的關切和一種近乎固執的守護欲。
窗外的洪水拍打著樓體，發出沉悶的嗚咽。
走廊裡隱約傳來新一波的爭吵和嬰兒的啼哭。末世的氣息濃稠得令人窒息。
然而，在這方寸之間，在這碗氤氳著熱氣的麵條前，林澈看著林莫平靜而專注的眼神，心頭那份冰冷的沉重和目睹人性掙扎後的悲涼，竟奇異地被驅散了一些。
他接過碗，指尖觸碰到林莫溫熱的手指。這一次，那份溫暖沒有帶來異樣，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嗯，吃飯。”
林澈點點頭，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厚實的、煎得恰到好處的午餐肉，送入口中。油脂的香氣混合著穀物澱粉的踏實感，瞬間充盈了口腔，也似乎暫時填滿了這崩壞世界裡巨大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