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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哥哥

2025-11-20 作者:不大滿意

G市連綿的暴雨,如同絕望的輓歌,晝夜不息地敲打著這座高原孤城。渾濁的洪水徹底吞噬了低窪的街區,曾經還算有序的城區,如今也陷入了混亂的泥沼。

搶劫、鬥毆、為了一袋發黴的麵粉而發生的血腥衝突,在每一個雨聲稍歇的間隙上演,又在下一輪暴雨降臨時被沖刷掉痕跡。

秩序,如同被雨水浸泡的紙張,正在迅速溶解。

林澈和林莫所在的六樓小公寓,如同汪洋中的一座孤島堡壘。

門窗緊閉,厚重的遮光簾隔絕了外面絕望的喧囂。然而,堡壘並非孤立。

這棟一梯三戶的老舊公寓樓,另外兩扇門後,也正上演著各自的生存掙扎。

林澈剛搬來時,對門602住著一家三口的本地人。男人是中學教師,女人在社群工作,還有個上小學的女兒。

那家人臉上帶著高原人特有的樸實和一種末世前殘留的安穩感。

但在林澈搬進來後不到一週,當城市低窪處第一波內澇的惡臭混合著垃圾的腐味飄進六樓的樓道時,這家人就匆匆搬走了,據說是投奔了更北面山裡的親戚。

他們搬走時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交談聲,透著一種決絕的逃離。

602空置沒幾天,就迎來了新住戶——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

一個叫王猛,人如其名,身高近一米九,膀大腰圓,剃著板寸,肌肉虯結,隔著T恤都能感受到那爆炸性的力量,以前是省摔跤隊的,後來在體校當體育老師。

另一個叫張濤,瘦高個,戴副眼鏡,看起來斯文些,是王猛的發小兼死黨,以前是健身教練。兩人原本計劃來高原自駕遊,挑戰極限,結果一腳踏進了這無邊的雨災,車被困在城外的洪水裡,只能臨時租房落腳。

他們搬進來的動靜很大,沉重的健身器材包和碩大的登山包塞滿了狹窄的樓道。

王猛那雙帶著審視和野性的眼睛掃過正在門口加固門鎖的林莫時,明顯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評估。

張濤則顯得更謹慎些,目光在林莫那張過分漂亮卻毫無表情的臉上停留片刻,又飛快地移開。

隔壁601則一直很安靜。住戶是個單身女性,叫秦嵐。

林澈只見過她兩次,一次是搬來時在樓道擦肩而過,她穿著筆挺的警服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只對林澈微微頷首便匆匆離去。

另一次是深夜,林澈被樓下激烈的打鬥聲驚醒,透過貓眼,看到秦嵐穿著便裝,動作乾淨利落地將兩個試圖撬隔壁單元門鎖的醉漢反剪雙手摁在牆上,直到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才鬆開。

她身上那股幹練和隱隱的血氣,讓林澈印象深刻。

秦嵐也和他們一樣,在深夜裡悄無聲息地往家裡搬運著東西,大多是密封的桶裝水和壓縮食品,動作迅捷而隱蔽。

這棟風雨飄搖的公寓樓,三戶人家,如同三隻蜷縮在暴風雨中的刺蝟,各自豎起尖刺,警惕著外界,也無形中互相戒備著。樓道里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和沉默。

偶有照面,也只是極短暫的眼神交匯,沒有任何寒暄。王猛有時會對著林莫的方向露出帶著點挑釁意味的、粗獷的笑容,林莫則完全無視,目光只落在林澈身上。秦嵐則永遠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麵孔。

堡壘內部,則是另一個世界。被物資塞得滿滿當當的空間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被壓縮到極致的安全感和…煙火氣。

這煙火氣的源頭,是林莫。

當林澈發現林莫對烹飪有著近乎天賦般的直覺和興趣時,他是驚訝的。

在這個物資匱乏、只求果腹的末世前夜,烹飪似乎是一種奢侈。但林莫似乎將此視為某種儀式,一種無聲表達的方式。

狹小的廚房成了林莫的領地。他穿著林澈那件略顯寬大的舊圍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站在灶臺前,神情專注得如同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昏黃的節能燈光下,他側臉的輪廓精緻得不可思議,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食材有限得可憐:一點真空包裝的脫水蔬菜,幾片薄薄的午餐肉罐頭,一小把珍貴的掛麵,一點鹽,一點林澈之前囤的、快見底的豬油。但在林莫那雙修長而穩定的手中,它們彷彿被賦予了新的生命。

他燒熱了那口小小的不鏽鋼鍋,挖了一小塊凝固的豬油。油塊在鍋底滋滋融化,散發出久違的、令人心安的葷香。

他小心地將脫水蔬菜碎撒進去,快速翻炒,讓乾癟的菜葉吸飽油脂,重新煥發出一點綠意。

午餐肉切成均勻的薄片,邊緣煎得微微焦黃卷起。最後注入適量的清水,水開,撒入掛麵。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韻律感。

麵條在翻滾的清湯裡漸漸變得柔軟透明。林莫關火,拿出兩個碗。

他先將麵條撈進林澈的碗裡,鋪上煎得金黃的午餐肉和翠綠的蔬菜,再小心地澆上清亮的湯。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從自己那份午餐肉裡,又夾起兩片最大、煎得最漂亮的,輕輕疊放在林澈碗裡的肉片上。

“吃飯。”林莫端著兩碗麵走到充當餐桌的小摺疊桌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將那份明顯內容更豐富的面推到林澈面前,然後才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

林澈看著自己碗裡堆得冒尖的午餐肉,又看看林莫碗裡那幾片孤零零的肉片和略顯寡淡的麵條,心頭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你這…肉都給我了,你吃甚麼?”林澈拿起筷子,想把肉撥回去。

林莫立刻伸出手,用筷子輕輕壓住了林澈的筷子。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帶著一點灶臺留下的溫熱。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林澈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麻癢。

“你累。”

林莫看著林澈的眼睛,墨黑的瞳孔裡是不容反駁的堅持

“多吃。”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固執的溫柔。

林澈看著他認真的樣子,那過分漂亮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執著,心頭那點無奈瞬間化作了柔軟的縱容。

他把林莫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和近乎“偏袒”的分配,歸結為一種雛鳥情結的延續,一種對自己這個“唯一依靠”的孩童式依戀。

“好好好,我吃。”林澈無奈地笑笑,放棄了撥肉的念頭,心裡卻暖烘烘的。

他夾起一片煎得焦香的午餐肉送進嘴裡,油脂的香氣混合著肉香瞬間在口腔瀰漫開來,溫暖了冰冷的腸胃。

“嗯!好吃!”

他由衷地讚歎,對著林莫豎起大拇指,“小莫,你這手藝絕了!比外面館子強多了!”

林莫正低頭吃著自己碗裡寡淡的麵條,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但林澈清晰地看到,他那被燈光映照的、如同冷玉般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可愛的緋紅。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也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只是埋頭吃麵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幾縷柔軟的黑髮垂落下來,遮住了他微微發燙的側臉。

林澈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有趣又暖心。

他忍不住伸出手,帶著一種兄長對弟弟的寵溺,揉了揉林莫柔軟的黑髮。“行了行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他完全沒注意到,在他手掌觸碰到林莫頭髮的瞬間,林莫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任由那帶著薄繭的手掌在自己髮間停留了片刻。

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如同微弱的電流,悄然滑過林莫的心尖。

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暴雨依舊瘋狂地敲打著窗戶,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如同無數只巨手在拍打這座孤島堡壘。

白天積累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林澈裹著加厚的軍用棉被,蜷縮在唯一的摺疊床上,意識沉沉浮浮,徘徊在清醒與夢境的邊緣。

寒冷,像狡猾的蛇,順著被角縫隙鑽進來,纏繞著他的腳踝。

白天搬運物資時被雨水浸透的寒意,似乎並未完全驅散,此刻又從骨頭縫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他無意識地在被子裡縮得更緊,牙齒輕輕打著顫。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混沌中,他感覺到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

一股熟悉而溫熱的氣息悄然靠近。緊接著,一具帶著體溫、微微散發著沐浴後清爽氣息的身體,小心翼翼地貼了過來。

是林莫。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挨著林澈躺下,而是掀開了林澈被子的一角,然後將自己裹著毯子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輕輕地靠了過來,緊貼著林澈的後背。

手臂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極其輕柔的力道,環住了林澈的腰腹。

那具身體溫暖、結實,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如同一隻巨大的暖爐,瞬間驅散了林澈四肢百骸的冰冷。

源源不斷的熱量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過來,熨帖著林澈冰冷的面板和僵硬的肌肉。

林莫的下巴輕輕地抵在林澈的肩窩處,溫熱的呼吸拂過林澈的耳廓,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規律的節奏。

林澈在睡夢中本能地向那熱源靠攏,後背完全陷入了那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寒冷帶來的緊繃感瞬間消散,他舒服地發出一聲模糊的喟嘆,意識徹底沉入了溫暖的黑甜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窗外的雨聲稍歇,也許是林莫的體溫太過灼人,林澈的意識從深眠中緩緩浮起。

他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背後那緊貼的、幾乎不留一絲縫隙的溫熱軀體,以及腰間那存在感極強的、帶著絕對保護意味的手臂。

林澈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理智回籠。

他剛想稍微挪開一點距離,身後卻傳來林莫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溫熱的呼吸直接噴在他的後頸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冷…”

那聲音像一隻迷路的、尋求庇護的小獸發出的嗚咽,含糊不清,帶著一種全然的依賴和委屈。

林澈的心猛地一軟。剛剛升起的、屬於成年人的那一絲微妙的尷尬和不自在,瞬間被這聲含混的“冷”擊得粉碎。

他想起林莫那非人的生長速度下,或許依舊保留著孩童般的畏寒體質?

想起他之前縮在暴雨垃圾桶旁瑟瑟發抖的樣子… 所有的疑慮都化作了更深的心疼和縱容。

“嗯…” 林澈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他非但沒有推開林莫,反而往後靠了靠,讓自己更緊密地貼合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同時抬起手,輕輕覆在了林莫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

“睡吧,不冷了。” 他低聲說,語氣是哄孩子般的溫和,“小孩就是怕冷。”

身後,林莫似乎得到了某種確認和許可,環抱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下巴在林澈的肩窩裡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他的呼吸很快又變得悠長而平穩,帶著一種全然的放鬆和滿足。

黑暗中,林澈感受著背後緊貼的、充滿力量感又帶著奇異溫順的軀體,聽著窗外依舊狂暴的雨聲,心中一片複雜。

他將林莫這越來越親密的依偎,依舊固執地定位在“孩子怕冷”、“缺乏安全感”的範疇裡。

他完全忽略了林莫那已然接近成年男性的體魄和力量,也刻意忽略了內心深處那一絲被如此緊密擁抱時悄然泛起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再次入睡。只是這一次,背後傳來的心跳聲,似乎比窗外的暴雨更加清晰有力,一下,又一下,沉穩地敲打在他的脊背上,帶著一種無聲的、滾燙的宣告。

林莫的臉埋在林澈的後頸處,黑暗中,那雙緊閉的眼睛上,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環抱著林澈的手臂,肌肉線條在黑暗中無聲地繃緊又放鬆,彷彿在竭力壓抑著甚麼洶湧的情緒。

林澈那句“小孩就是怕冷”,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他心頭隱秘的角落,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和…更深沉的不甘。

但他沒有動,只是將溫熱的呼吸更深地埋進林澈頸間那熟悉而令人沉溺的氣息裡,貪婪地汲取著這份被允許的靠近。

窗外的暴雨,彷彿成了這方寸之間無聲暗湧的唯一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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