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坐在書桌前,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電腦螢幕上,那個標註著“存活率低於1.5%”的冰冷檔案視窗,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大災變。混沌紀元。大清洗。
不是科幻小說,不是危言聳聽。
是父親用生命傳遞的、冰冷的、正在發生的現實。
他的目光緩緩移開螢幕,落在睡在大床中間,四仰八叉的小孩子。
林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沒有血緣。
來歷不明。
可能是個啞巴。
漂亮得像易碎的
電腦螢幕上“存活率低於1.5%”的字樣,像血紅的詛咒,再次刺入他的眼簾。
把他留在這裡?
給他一點食物和水,然後鎖上門離開?
讓他在這座即將被洪水、混亂和絕望吞噬的城市裡自生自滅?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滑過腦海,冰冷而誘人。
他揹包裡那承載著一百五十多萬的銀行卡,此刻彷彿也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帶上他,你連自己都活不了!你父親用命換來的錢,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不是讓你當甚麼聖母去收養流浪兒!
窗外的雨聲更加狂暴,像是無數只巨手在瘋狂拍打著玻璃,隨時要將這脆弱的庇護所撕碎。
林澈猛地站起身,動作因為內心的激烈掙扎而顯得有些僵硬。他不再看床上沉睡的男孩,大步走到窗邊,再次拉開窗簾一角。
視線所及,已是汪洋一片。渾濁的洪水淹沒了低矮的街道,沖垮了路邊的護欄,路燈大多已經熄滅,只有遠處幾棟高樓的頂部還閃爍著微弱的應急燈光,在厚重漆黑的雨幕中,如同海嘯中即將傾覆的孤舟發出的最後求救訊號。
交通徹底癱瘓。這座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淪。
北方!必須去北方!去高緯度、高海拔的內陸,唯一可能殘存一線生機的地方!
買票是奢望了。飛機?火車?長途汽車?全都成了泡影。
一個念頭,在絕望的土壤裡瘋狂滋生,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買車!買一輛能跑、能裝、能短暫棲身的車!一輛…房車!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遏制。房車!移動的堡壘!能帶上足夠的物資,能避開被洪水淹沒的道路,能隨時尋找高地,能在混亂中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
雖然目標大,耗油,但在這交通斷絕、秩序崩壞的前夜,這幾乎是唯一可行的、能主動掌控自己逃亡路線的工具!
他迅速坐回電腦前,關掉那個令人窒息的末世檔案,手指有些顫抖地開啟本地最大的二手車交易網站和幾個房車論壇。
搜尋關鍵詞:房車,二手,四驅,柴油,可交易(現車)!
螢幕上瞬間跳出幾十條資訊。圖片、引數、價格…林澈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飛快地掃過,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篩選著關鍵資訊:底盤、發動機、水箱容量、電池容量、是否帶太陽能板、內部空間佈局…價格!
動輒三四十萬,甚至五六十萬的價格標籤像一盆盆冷水澆下。
他有一百五十多萬,但這筆錢是他未來所有生存的基石!買一輛房車,意味著瞬間消耗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保命錢”!
還要改裝,還要儲備物資,還要應對未知的油價暴漲和通行“成本”…
每一分錢都必須精打細算!
他飛快地記錄下幾個看起來靠譜的車源資訊,地址都在城郊相對地勢較高的二手車市場或私人賣家手裡。
他需要立刻聯絡,立刻去看車!時間就是生命!
房車…北方…生存…
帶上他?
冰冷的理智在咆哮:甩掉這個累贅!趁他睡著,給他留點食物和水,然後立刻離開!這是最優解!這是末世生存的冷酷法則!
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掙扎: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即將成為地獄的城市裡…和親手殺了他,有甚麼區別?
“操!” 一聲低啞的、充滿了無盡煩躁和認命般的咒罵,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狠狠地、重重地按下了那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糲沙啞、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男聲,背景音嘈雜。
“你網上掛的那輛四驅柴油皮卡房車,現車還在嗎?”
林澈的聲音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彷彿剛才內心的滔天掙扎從未發生,“地址給我,我現在過去看。現金交易,今天能提走嗎?”
窗外的雷聲再次炸響,震得玻璃嗡嗡作響。林澈的目光掃過床上那個小身影,眼神複雜,最終歸於一片沉沉的死寂。
帶上他。
無論前路是地獄還是深淵。
帶上他。
城西,“大通”二手車交易市場。
地勢相對較高,但暴雨依舊將這裡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澤國。
林澈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衝鋒衣,拉鍊拉到下巴,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身邊,緊緊跟著一個同樣穿著不合身舊外套、戴著兜帽的“孩子”。
兜帽的陰影幾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個尖俏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櫻花色的薄唇。
他一隻手緊緊攥著林澈衝鋒衣的下襬,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他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正是那個被林澈命名為“小莫”的男孩。他的身體依舊單薄,但那份無聲的依賴和固執的跟隨,讓林澈根本無法甩開。
市場深處一個巨大的、四面透風的鐵皮棚子下,停著林澈的目標——一輛底盤被特意加高過的福特F150皮卡改裝的C型房車。車身是略顯陳舊的白色,沾滿了泥點,但骨架看起來還算硬朗。一個穿著油膩工裝褲、挺著啤酒肚的禿頂男人正叼著煙,唾沫橫飛地吹噓著。
“…兄弟!不是我吹!這車底盤!這柴油機頭!絕對硬貨!你看這改裝,加固過的!大水淹到腰都不怕!裡面冰箱灶臺衛生間一應俱全!太陽能板都是新換的!要不是急用錢,這價?做夢去吧!”
張老闆用力拍打著溼漉漉的車身,發出砰砰的悶響。
林澈沒理會他的吹噓,神情冷峻得像塊冰。他拉開車門,直接鑽了進去。內部空間不算大,但佈局還算合理。他仔細檢查著每一個角落
小莫安靜地站在車外泥濘的水窪裡,雨水順著他的兜帽邊緣滴落。
他微微仰著頭,兜帽下的目光透過車窗玻璃,緊緊追隨著林澈在車內移動的身影,像一隻沉默而忠誠的護衛犬。
“三十五萬!一分不能少!”張老闆掐滅菸頭,報出價格,眼神貪婪地掃過林澈鼓囊囊的揹包。
林澈從車上跳下來,濺起一片泥水。他面無表情地報出一個數字
“二十八萬五。現金,現在提車。”
“二十八萬五?!你他媽搶錢啊!”張老闆立刻跳了起來,臉紅脖子粗。
林澈沒說話,只是拉開揹包拉鍊,露出一疊疊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氣息的百元大鈔。厚厚一沓,極具視覺衝擊力。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就這個價。行,現在點錢。不行,我立刻走人。”
他的目光掃過棚外越來越大的雨勢,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低窪處警笛的鳴叫,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張老闆看著那厚厚一沓現金,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又看看外面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最終一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操!算老子倒黴!碰上這鬼天氣!成交!媽的,趕緊點錢!”
他罵罵咧咧地拿出POS機,但當林澈面無表情地掏出幾大捆鈔票時,他眼裡的貪婪徹底壓倒了其他情緒。
錢貨兩訖。厚厚幾沓鈔票換回了一把冰冷的車鑰匙和幾份潦草的手續檔案。林澈看也沒看那堆檔案,直接塞進揹包。他拉開車門,對小莫偏了下頭:“上車。”
小莫立刻像只靈巧的貓,無聲地鑽進了副駕駛的位置,自己拉上安全帶扣好,動作迅速而熟練。整個過程依舊一言不發。
林澈發動引擎,柴油機發出低沉有力的咆哮,蓋過了棚外的風雨聲。緩緩駛入雨幕。
接下來的目標,是物資。大量的、能支撐漫長逃亡的物資。
林澈沒有選擇市中心的大型商超,那裡人多眼雜,秩序瀕臨崩潰,哄搶隨時可能發生。
他驅車來到城市邊緣,一個規模中等的倉儲式超市——“惠家樂”。這裡靠近工業區,地勢稍高,相對人少,但貨品還算齊全。
雨勢稍緩,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鉛塊。停車場裡車輛稀疏。
林澈將高大的房車停在一個靠近入口、相對開闊的位置,熄了火。他轉頭看向副駕駛的小莫。
男孩依舊戴著兜帽,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和線條精緻的下巴。
他似乎感應到林澈的目光,微微側過頭,兜帽下那雙墨黑的瞳孔安靜地看著他,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
“待在車裡,鎖好門。”林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任何人靠近,不要開門。明白?”
小莫看著他,幾秒鐘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林澈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冰冷的雨水和溼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他拉緊衝鋒衣的拉鍊,快步走向超市入口。
他沒有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房車副駕駛的窗戶後,那道無聲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消失在自動門內。
超市裡的景象比預想的更糟。
燈光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貨架間人影稀疏,但每個人都推著巨大的購物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囤積欲和末日般的焦慮。
貨架上,泡麵、罐頭、餅乾、礦泉水這些易於儲存的食品區域,已經空了大半。米麵糧油區更是被掃蕩一空。空氣裡瀰漫著恐慌和一種無聲的爭奪氣息。
林澈眼神一凜,推起一輛最大的平板購物車,目標明確,動作迅疾如風!
壓縮餅乾!成箱地搬!高熱量,體積小,保質期長!
軍用午餐肉罐頭!成箱!蛋白質來源!
真空包裝大米!能搬幾袋是幾袋!
5L裝桶裝水!直接摞滿購物車底層!
鹽!糖!維生素片!基礎調味料和營養補充!
行動式卡式爐氣罐!成箱!
常用藥品!抗生素、止痛藥、腸胃藥、外傷消毒包紮用品…塞滿另一個購物車!
手搖充電手電筒、備用電池、多功能刀具、打火石、繩索、防水布…所有能想到的生存工具,通通掃入!
他像一臺高效而冷酷的機器,在越來越空的貨架間穿梭。
平板車很快堆成了小山,他毫不停留,立刻衝向下一輛。
汗水混合著超市裡渾濁的空氣,浸溼了他的額髮。
他全然不顧周圍投來的驚愕、貪婪甚至帶著惡意的目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裝滿它!在秩序徹底崩塌之前!
就在他推著第二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購物車,穿過生鮮區走向收銀臺時,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
那個小小的、穿著他寬大舊外套的身影,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超市入口處的陰影裡!
小莫!他根本沒聽話待在車裡!
他依舊戴著兜帽,把自己隱藏在入口處巨大的促銷立牌後面,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但他那雙墨黑的、過分漂亮的眼睛,卻穿透人群的縫隙,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在林澈身上!像最忠誠的獵犬,固執地追隨著主人的氣息,無視一切命令!
林澈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煩躁和無力感瞬間湧上!他想呵斥,想把他趕回車裡去!
但此刻超市裡混亂的氣氛、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讓他硬生生壓下了這股衝動。
他只能咬著牙,狠狠瞪了那個角落一眼,推著沉重的購物車,繼續走向收銀臺。
結賬的過程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收銀員麻木地刷著條形碼,機器滴滴作響。後面排隊的人看著林澈那兩座“物資山”,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赤裸裸的貪婪和不懷好意。
掃描槍的紅光映著收銀員疲憊的臉和林澈冰冷緊繃的下頜線。厚厚一沓現金再次被掏出,引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當林澈終於將最後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大黑色防水馱包費力地扛上肩膀,推著堆滿物資的平板車走向出口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黏著的那道目光,除了固執的跟隨,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
以及,超市入口附近,幾個穿著邋遢、眼神飄忽、叼著煙的年輕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