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電子廣播音驟然響起，打斷了林澈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將隨身碟塞回內袋深處，站起身，背上那個沉重的揹包，匯入湧向檢票口的人流。
長途大巴車停在昏暗的站臺旁，像一個沉默的鋼鐵巨獸。
林澈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將揹包放在腳下，身體陷進並不舒適的座椅裡，閉上眼睛。車窗玻璃冰涼，映著他模糊而疲憊的側影。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身開始輕微震動。大巴緩緩駛出車站，熟悉的街景在倒退，那些充滿了算計、虛偽、背叛和最後瘋狂尖叫的角落，正在被迅速拋離。
車載廣播裡，那個語調平緩的女播音員的聲音，毫無預兆地插入了一則插播：
“…下面插播一條緊急天氣預警。根據國家氣象中心最新監測，受異常氣候系統影響，未來72小時內，我國東部及南部沿海地區，包括本市在內，將遭遇一次罕見的超強對流天氣過程。
預計將出現大範圍、持續性的特大暴雨，區域性地區降雨量可能突破歷史極值，並伴有強雷電、冰雹及短時雷暴大風等極端惡劣天氣。
氣象部門提醒廣大市民，密切關注天氣變化，減少不必要的外出，做好防洪防澇準備，注意人身及財產安全。相關部門已啟動應急響應機制…”
廣播裡的聲音依舊字正腔圓，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播報明天的菜價。
然而，“超強對流”、“特大暴雨”、“突破歷史極值”、“極端惡劣天氣”…這些冰冷的詞彙，如同淬毒的冰錐，一根根狠狠扎進林澈的耳膜！
他猛地睜開眼！
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依舊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人們行色匆匆，趕著回家，或者奔赴下一個熱鬧的場所。
沒有人因為這則廣播而停下腳步。路邊大螢幕播放著光鮮亮麗的廣告，巨大的奢侈品LOGO在雨刮器掃過的水幕中扭曲變形。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只有林澈，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父親臨終前那驚恐扭曲的面容，那破碎的“風暴要來了”的警告，還有那個冰冷的、打不開的隨身碟…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廣播裡那平靜得可怕的預警，轟然串聯！
那不是普通的暴風雨！
他放在內袋裡的手，死死地攥緊了那個冰冷的金屬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彷彿要將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拿起手機迅速給周律師發去條簡訊
周律師回覆很快，原來父親已經提醒過他了，他也正在準備北上，只是家裡人多，還需要時間，讓林澈儘快離開，注意安全！
林澈稍稍安心…
午夜時分，大巴車喘息著，像一頭耗盡氣力的老牛，終於駛入了“雲嶺”服務區。
車門“嗤”一聲開啟，一股混雜著柴油尾氣、雨水腥氣和廉價食物氣息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讓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林澈隨著人流麻木地湧下車。
雙腿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他拉緊了連帽衫的帽子，將半張臉都藏進陰影裡，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這片喧鬧混亂的臨時棲息地。
疲憊的旅客們行色匆匆，奔向衛生間或燈火通明的便利店。
孩子的哭鬧聲、大人呵斥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噪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耳膜。
他需要一點熱的東西，來驅散身體裡那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更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一下被那個滾燙隨身碟和紅色預警攪得天翻地覆的思緒。
便利店門口排著長隊，幾個碩大的不鏽鋼開水桶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旁邊散亂地堆著幾箱桶裝泡麵，是服務區最廉價也最快捷的食物。
林澈沉默地走過去，拿了一桶紅燒牛肉麵，撕開包裝，撒好調料包，沉默地排在隊伍末尾。
隊伍移動得很慢，前面的人大聲抱怨著天氣和車次延誤。
他微微低著頭，帽簷的陰影遮住了視線，只盯著自己腳前一小塊被無數鞋底踩得烏黑髮亮的地面。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被注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然纏繞上他的後頸。
不是那種旅客間無意識的掃視。而是持續的、帶著某種強烈渴望和小心翼翼的窺探。
林澈的身體瞬間繃緊，全身的警戒神經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握著泡麵桶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呼吸也屏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眼角的餘光，極其緩慢地、不動聲色地向左側視線的死角——那片堆放著幾個巨大綠色垃圾桶的陰暗角落——掃去。
垃圾桶旁，散落著一些被雨水打溼的包裝袋和果皮。而在最靠近牆壁的那個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垃圾桶陰影裡，一小團東西。
是一個孩子。
他蜷縮得緊緊的，雙臂環抱著膝蓋，像一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試圖用單薄皮毛儲存最後一點體溫的小獸。
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更像是幾塊破爛骯髒的布片胡亂拼湊後掛在身上，溼漉漉地貼在的身體上。
頭髮又長又髒，糾結成一綹綹，像頂著一個被油汙浸透的黑色拖把，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脖頸和小腿，沾滿了乾涸的泥點和不明汙漬，黑黢黢的，與蒼白得沒有血色的面板形成刺目的對比。
而那雙眼睛。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林澈也清晰地看到了那雙眼睛。
它們從髒汙打結的頭髮縫隙裡露出來，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聚焦在林澈手裡那桶泡麵上！
那眼神裡沒有惡意，沒有乞求，甚至沒有太多屬於人的複雜情緒。
只有一種最原始、最赤裸的、被飢餓折磨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看到食物時迸發出的強烈綠光！
林澈的心臟，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了一下。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帶著尖銳痛感的衝擊。
他排在隊伍裡，身體有些僵硬。前面的人終於端著泡好的面離開了。
輪到他了。林澈沉默地走上前，將自己手裡的面桶放在開水桶旁的臺子上。滾燙的熱水注入，濃郁的、帶著強烈工業香精氣味的“紅燒牛肉”香氣瞬間蒸騰而起，霸道地瀰漫開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垃圾桶陰影裡那道目光，瞬間變得更加灼熱，如同實質，幾乎要在他背上燒出兩個洞來。
林澈端著那碗香氣四溢、熱氣騰騰的泡麵，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那孩子那雙從髮絲縫隙裡透出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小心翼翼的、卑微的期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服務區嘈雜的背景音被無限拉遠。
林澈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掃過他髒汙破爛的“衣服”，最後落回那桶散發著致命誘惑力的泡麵上。他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他端著泡麵，沒有走向旁邊的餐桌區，而是徑直走向了孩子。
隨著他的靠近，在陰影裡的孩子眼睛緊緊盯著泡麵。
林澈在距離他還有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那碗還在嫋嫋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郁肉香的泡麵，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冰冷的桌面上，推到了那孩子觸手可及的地方。
桶面旁邊，他還放上了一根在便利店順手買的、裹著紅色塑膠腸衣的澱粉火腿腸。
做完這一切，林澈沒有再看那個孩子，然後轉身，快步走向便利店，重新排隊，為自己再買一桶面。
他端著第二桶泡好的面，找了個相對乾淨些的角落位置坐下。塑膠小凳冰冷堅硬。他掀開蓋子，濃郁的香氣再次撲鼻而來，但他卻有些食不知味。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那個角落。
只見那個孩子，在林澈離開後，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不顧一切的光芒！
他不再猶豫，像一頭餓瘋了的幼獸，猛地從陰影裡撲了出來！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幾乎是四肢並用地撲到了那碗泡麵前，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滾燙的紙桶！
“嘶…” 滾燙的溫度顯然燙到了他，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他甚至沒有試圖去拿旁邊的一次性叉子，而是直接低下頭，把整張髒汙的小臉埋進了那滾燙的麵湯裡！
“呼嚕…呼嚕…”
寂靜的角落裡，響起一陣令人心驚的、急促而貪婪的吞嚥和吮吸聲。
麵條被吸得飛快，湯水四濺，濺溼了他破爛的衣襟，也濺到了他骯髒的臉上、頭髮上。
那根火腿腸被他用同樣髒汙的手一把抓起，胡亂地撕掉一截塑膠腸衣，就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往下嚥。
不到三分鐘，滿滿一桶泡麵，連湯帶渣，被吃得乾乾淨淨。
那孩子甚至將整個頭都埋進了空桶裡，伸出舌頭，仔仔細細、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著桶壁內側殘留的每一滴油星和每一粒調料渣。
舔完最後一點殘渣，他才意猶未盡地抬起頭，臉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油漬和麵條的碎屑，原本就髒汙的臉更是慘不忍睹。
那眼神，不再僅僅是飢餓的綠光，而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認定了甚麼般的固執和依賴。
林澈端著手裡只吃了小半的泡麵，看著那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心頭莫名地一沉。一種微妙的、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廣播裡催促旅客上車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林澈猛地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將剩下的半桶面連同叉子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即將關閉車門的大巴。
他刻意沒有回頭。
但當他踏上大巴車臺階，車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
那個小小的身影，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從垃圾桶的陰影裡猛地竄了出來！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巴車旁，仰著頭，那雙沾滿油汙的眼睛，透過佈滿水珠的車窗玻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追尋著林澈的身影！
直到大巴車引擎轟鳴，緩緩啟動，駛離服務區，將那小小的身影徹底拋入身後無邊的雨夜和黑暗之中。
林澈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車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噼裡啪啦地砸在車頂。
服務區那盞昏黃的燈光在雨幕中迅速模糊成一個遙遠的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