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淵伸出手,掌心裡浮起了兩枚灰色碎片。
“兩塊碎片,送給王公子。作為見面禮,也作為合作的誠意。”
“條件呢?”
“條件很簡單。”莫淵的嘴角彎了起來,“王公子每隔一段時間,來清虛山一趟。讓我檢測一下碎片在你體內的融合狀態,採集一些資料。僅此而已。”
採集資料。
聽著像是在做實驗。
而實驗的物件——是王林。
“僅此而已?”王林重複了一遍。
“僅此而已。”莫淵點頭。
桌下,慕容曉曉的手又碰了他一下。
這次碰得用力了些。
王林的餘光掃了她一眼。
慕容曉曉的臉色變了。
很微妙的變化——嘴唇抿緊了,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
她的後頸在發冷。
不是發熱——是發冷。
上次在東域見到秦霜的時候,提到九幽冥棺,印記也是發冷。
冷意代表危險。
王林收回視線,看著莫淵。
面前這個人笑容溫和,態度客氣,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他後背的寒意從坐下來就沒消過。
“殿主的誠意我收到了。”王林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出一聲輕響,“不過我有幾個問題想先問清楚。”
“請講。”
“殿主的碎片,從哪來的?”
莫淵的表情沒有變化。
“各地收集的。散落在荒野、洞穴、古蹟中的碎片,我派人找了十幾年,陸續收集到五塊。”
沒有提灰胎。
沒有提活生生拆解碎片生命體。
王林點了點頭,沒有戳穿。
“第二個問題。殿主說碎片會選擇宿主——那殿主知不知道,碎片催生出的生命體是甚麼?”
莫淵的手指動了一下。
極小的動作。
秦霜站在他身後,低垂的目光閃了一閃。
“你說的是灰胎?”
他直接用了這個詞。
“我知道。”莫淵的語氣依舊平穩,“碎片在某些環境下會催生出由碎石和泥土構成的人形生物。我們管它們叫灰胎。它們沒有靈智,不算生命,只是碎片力量的自然溢位產物。”
沒有靈智。
不算生命。
沈殊是大乘中期的修士,有情感,有記憶,有仇恨。
他說的“沒有靈智、不算生命”。
王林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最後一個問題。”
王林抬起頭。
“殿主的那口九幽冥棺——在這座山裡嗎?”
平臺上的空氣忽然停了一拍。
莫淵的笑容凝固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
然後他笑了。
“王公子連這個都知道?”
“略有耳聞。”
“九幽冥棺是幽冥殿的鎮宗之寶,確實在清虛山。”莫淵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它跟碎片無關。王公子不必在意。”
無關?
沈殊說九幽冥棺在吞噬碎片的力量。
莫淵說無關。
一個在撒謊。
或者——兩個都在撒謊。
“殿主。”王林把酒杯推到一邊,雙手放在桌面上。
“兩塊碎片的誠意,我很感謝。合作的事,我需要回去跟家裡商量。三天之內給殿主答覆。”
莫淵的眼睛眯了一下。
“當然。不著急。”
他把兩枚碎片推到王林面前。
“這兩塊先拿著。不管合不合作,都是送給王公子的。”
王林看著桌上的碎片。
伸手拿了。
碎片入手的瞬間,掌心的灰點跳了一下。
這兩塊碎片跟之前融合的不一樣。
上面殘留著一股極淡的怨氣。
人的怨氣。
死人的。
王林把碎片收進儲物袋,站起來。
“多謝殿主款待。告辭。”
“不多坐一會兒?”
“家裡還有事。改日再敘。”
莫淵站起來,親自送到了平臺邊緣。
“秦霜,送客。”
“是。”
秦霜領著王林和慕容曉曉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王林的步伐忽然慢了下來。
他的感知力朝山體內部探了一下。
還是探不透禁制。
但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震動。
從地底深處傳來。
沉悶的、有節律的震動。
像心跳。
他收回感知力,繼續往下走。
白玉小舟升空。
慕容曉曉在小舟上才鬆了口氣。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暗藍色勁裝的背部顏色深了一大片。
“那個人——”她的聲音有點抖,“他在說謊。”
“我知道。哪句?”
“每一句。”慕容曉曉把手按在後頸上,“我的印記從頭到尾都在發冷。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冷意。整頓飯,沒有一句真話。”
王林靠在船沿上。
每一句都是假話。
碎片是“各地收集的”——假的。
灰胎“沒有靈智不算生命”——假的。
九幽冥棺“跟碎片無關”——假的。
“合作”——更假。
那莫淵到底想幹甚麼?
王林從儲物袋裡取出剛拿到的兩枚碎片。
碎片在掌心裡微微發熱,但那股殘留的怨氣還在。
他仔細感知了一下怨氣的屬性。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慕容曉曉湊過來。
“這兩塊碎片上的怨氣……不是一個人的。”
“甚麼意思?”
“兩塊碎片,兩種不同的怨氣。”王林把碎片握緊了,“兩個灰胎的怨氣。”
這是從灰胎身上剝下來的碎片。
莫淵把它們洗得乾乾淨淨,當禮物送了出來。
但怨氣——洗不掉。
王林把碎片收回儲物袋。
“不融合?”慕容曉曉看著他。
“先不急。這兩塊碎片上有東西。”
“甚麼?”
王林的手指在儲物袋上敲了兩下。
“追蹤。”
慕容曉曉的臉色變了。
“莫淵在碎片上做了手腳?”
“大機率。”王林的語氣很平,“他地送碎片,不帶任何附加條件——哪有這種好事?碎片本身就是追蹤器。他不需要我同意合作。只要我把碎片帶回家,他就能鎖定王家的位置。”
慕容曉曉的拳頭攥緊了。
“那你還拿?”
“不拿他會起疑。”
王林轉頭朝清虛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頂的雲霧裡,甚麼都看不到了。
但他能感覺到——莫淵的那雙透明眼睛,還在盯著這個方向。
“改路線。”王林朝灰鷹的潛伏方向傳了一道神識,“不回蒼翠山脈。先往東繞。”
小舟調頭,朝東面飛去。
“去哪?”
“找沈殊。”王林的掌心灰點亮了一下,“他說的對——莫淵不能信。”
他往灰點裡灌入一縷靈力,發出了一條資訊。
片刻之後,回饋到了。
【荒原,老地方。速來。有新情況。】
新情況。
王林的手指攥緊了舟舷。
小舟加速,穿過雲層,朝東南方向急馳。
慕容曉曉坐在船頭,風把她的馬尾吹得筆直。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從清虛山下來到現在,她的手一直在發抖。
不是冷的。
是莫淵給她的感覺太——
她找不到準確的詞。
但那個人坐在她對面笑著說話的時候,她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她跑。
“王林。”
“嗯?”
“那口棺材。”慕容曉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地底下。”
“你感應到了?”
“我的印記在山上就開始發冷。越往山頂走越冷。但冷的方向不是平面上的——是垂直往下的。”
她的手按在後頸上。
“那口棺材就在清虛山正下方。很深。”
“有多深?”
慕容曉曉閉上眼,回憶著剛才的感知。
“至少一千丈。”
一千丈的地底深處,封著一口九幽冥棺。
棺材裡,某種古老的東西在跳動。
跟心臟一樣的節律。
白玉小舟在雲層中穿行。
前方的天際線上,荒原的輪廓出現了。
王林站起來,朝前方望去。
荒原中央,那塊白色的巨巖還在。
沈殊坐在岩石上。
但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很小的人。
王林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個“人”——高度只到沈殊的腰。
灰色的面板。沒有頭髮。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袍子。
又一個灰胎。
但跟灰石巨人不同,這個灰胎有五官——眉眼口鼻俱全,只是比例怪異,眼睛佔了臉的三分之一。
白玉小舟落地的時候,那個小灰胎朝王林的方向看了過來。
兩隻巨大的灰色眼睛裡,有東西在流動。
那是王林從未見過的情緒。
恐懼。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她叫小灰。”沈殊從岩石上跳下來,“幽冥殿裡逃出來的。三天前。”
沈殊的手搭在小灰的肩膀上。
“她親眼看到——莫淵開啟了九幽冥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