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曉曉的傳訊玉符是當天夜裡發出去的。
王林讓阿杏給她送了一枚王家的遠端傳訊符,品階不低,能跨域傳送。慕容曉曉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按照王林說的,只傳了一句話——在東域王家做客,暫住幾日,勿念。
五個字的“勿念”顯然沒起到任何作用。
七天之後,蒼翠山脈的迎客峰外,三道遁光破空而至。
王天賜站在迎客峰的觀雲臺上,看著那三道遁光的氣勢,捏了捏眉心。
來的人不少。
當先一道遁光落地,現出一個身穿絳紫色衣裙的中年女子。女子面容保養得極好,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眼和慕容曉曉有五六分相似,但氣場完全不同——慕容曉曉是帶刺的野玫瑰,這位女子是端起來的牡丹。
渡劫期初期的修為波動,毫不遮掩。
第二道遁光是一個白髮老者,鬚眉皆白,身形枯瘦,揹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渡劫期中期。
第三道遁光——兩個人。一個年輕男子,面如冠玉,手持摺扇,笑容溫潤。一個侍女,垂首站在他身後,低眉順眼。
年輕男子只有化神期修為,但穿著打扮和氣度,一看就是嫡系子弟。
“西域慕容家,慕容夫人、護法長老棺山翁、慕容家大公子慕容白,前來拜訪東域王家。”
白髮老者棺山翁的聲音像從棺材板底下鑽出來的,又幹又啞。
王天賜迎上前去。
“王家族長王天賜,歡迎諸位遠道而來。”
客套話說了一圈,場面上熱熱鬧鬧的。但王天賜的餘光一直在觀察那三個人的表情。
慕容夫人——慕容曉曉的親孃。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指尖在袖子裡絞著帕子,指節泛白。急著見女兒。
棺山翁——老油條,甚麼表情都沒有,時不時拿餘光掃一下主峰的方向,在估算王家的底蘊。
慕容白——慕容曉曉的親哥。摺扇半遮著臉,笑得溫文爾雅,但扇骨的轉速在加快。有心事。
一行人被請進了待客殿。
靈茶上了,靈果擺了,該客套的客套完了。
慕容夫人終於擱下茶盞。
“王族長,我家曉曉——”
“在客院裡養傷。”王天賜接過話頭,“慕容小姐到我們這兒的時候身上有傷,左臂有一道深創。我們已經用了最好的靈藥,恢復得不錯。”
慕容夫人的手緊了一下,面上的笑繃得更緊了。
“有勞王家照拂。小女頑皮,獨自出來遊歷,讓貴家費心了。”
“不費心。”
兩邊又客氣了兩句,慕容白忽然開口了。
“王族長,我妹妹的信裡只說。但據我們所知,她是在黑風沙漠遇襲之後被帶到貴家的。”
摺扇收攏,輕輕敲了一下掌心。
“冒昧問一句——是誰帶她來的?又是出於甚麼目的?”
話裡帶刺。
王天賜早有準備,正要開口——
“我帶的。”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大殿後方傳來。
王林從側門走了進來,手裡還啃著一個靈果,啃得汁水四濺。
慕容家三人同時看向他。
十歲出頭的少年,穿著王家嫡系的錦袍,頭髮用一根靈玉簪子隨意彆著,嘴邊還沾著果汁。
慕容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沒甚麼變化:“這位是……”
“王家,王林。”王林把果核隨手一扔,阿杏在後面手忙腳亂地接住。
“你妹妹是我救的。黑風沙漠裡,一個元嬰被三個化神加十幾個元嬰圍著打,我路過,順手幫了一把。”
慕容白的扇子停了一拍。
“你……路過?”
“對。”
“從東域西域的黑風沙漠?”
“我家老祖帶我出去長見識。”王林在椅子上坐下,兩條腿晃盪著,“正好撞上了。”
慕容夫人的視線在王林身上轉了一圈。金丹期。十歲的金丹期。她的瞳孔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王公子,多謝你救了我家曉曉。”慕容夫人欠了欠身,“既然她傷已好轉,那我們這次來,就是想接她回去。”
“可以。”王林點頭。
慕容家三人同時微微一鬆。
“不過有件事,得先跟你們說清楚。”
又繃上了。
王林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簡,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慕容阿姨,你知道你女兒為甚麼被追殺嗎?”
慕容夫人抿了抿唇:“遊歷途中與人結仇?”
“不是結仇。”王林把玉簡往桌上一放,“是撞破了一樁大案。”
“黑煞宗、金剛寺、狂沙寨,三家暗中勾結,在西域各地擄掠修士和凡人,煉製禁忌丹藥。你女兒在一處上古遺蹟裡找到了三方盟約的原件。”
殿內的空氣一凝。
棺山翁從半閉的眼皮下射出一道精光。
慕容白的摺扇徹底收攏了。
慕容夫人的臉色難看了下去。
“此話當真?”
“玉簡裡有證據。我已經派人去遺蹟裡取回了盟約原件的拓本。”王林把玉簡推過去,“你們自己看。”
棺山翁第一個伸手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殿內安靜了大約二十息。
棺山翁放下玉簡,枯瘦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不好看。
“是真的。”
他把玉簡遞給慕容夫人。慕容夫人看完之後,手指微微發顫。
“二十三起失蹤案……西域南部邊陲那些消失的凡人村落……”
“全是他們乾的。”棺山翁的聲音更啞了。
慕容白接過玉簡,用了比前兩人更長的時間來看,然後緩緩把扇子放到了桌上。
“王公子。”
“嗯?”
“你救了我妹妹,又查出了這麼大的案子。”慕容白抬起頭,“你想要甚麼?”
直球。
王林等的就是這句話。
“結盟。”
他也不繞彎子。
“三家的背後可能還有萬佛窟。萬佛窟有大乘坐鎮,你們慕容家在西域的勢力再大,單獨對上也吃力。我們王家願意跟慕容家聯手,把這件事徹底翻出來。”
“條件呢?”慕容白追問。
“你妹妹後頸那個印記,我需要研究。”
慕容夫人的臉色變了。
“你碰我女兒了?”
“沒碰。”王林趕緊擺手,“就看了看。阿姨您別激動。”
慕容夫人沒說話,但抿著的嘴唇線條收得更緊。
棺山翁忽然開口:“王家小公子,你對那個印記了解多少?”
“比你們多一點。”
棺山翁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王林沒有繼續說下去。有些底牌不需要全亮出來。碎片的事、林陰陽的事、他對碎片的感應能力——這些東西說出去,只會給王家帶來麻煩。
但慕容曉曉的印記跟碎片之間的聯絡,是他必須搞清楚的。
“阿姨,慕容大哥。”王林換了個稱呼,語氣誠懇了幾分,“結盟對兩家都有好處。三家的罪證擺在這兒,真查下去,西域要翻天。你們需要幫手,我們需要一個切入西域的理由。各取所需,誰也不虧。”
慕容白和慕容夫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棺山翁閉上了眼。
殿內又安靜了一陣。
最終,慕容白重新拿起摺扇。
“結盟的事,我們需要回去請示家主和老祖。但——”
他站起來,朝王林微微拱手。
“私人層面,慕容白先代妹妹,謝過王公子的救命之恩。”
王林跳下椅子,還了一禮。
“客氣。”
……
結盟的事暫時擱下,慕容夫人去客院看望女兒了。
王林站在待客殿外的迴廊上,看著慕容夫人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搓了搓下巴。
棺山翁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後,背上那口棺材離王林後腦勺不到三尺。
“王小公子。”
“嗯?”王林回頭,看了一眼棺材,“老前輩,您這棺材……有點味兒。”
棺山翁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夫有一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您說。”
“小姐身上的印記,慕容家不是沒研究過。”棺山翁的聲音壓得極低,“家主和老祖都看過。每次看完,都不肯告訴其他人結果。”
王林扭頭。
“你甚麼意思?”
“意思是——”棺山翁揹著棺材往前走了兩步,枯瘦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慕容家的人,可能知道那個印記是甚麼。只是不說。”
王林盯著他的背影,沒出聲。
棺山翁走出去五六步,又扔了一句話回來。
“老夫跟了慕容家兩百年,只忠於小姐。小公子,你若真想查清楚印記的事——”
“別隻看我們給你的東西。”
老頭揹著棺材轉了個彎,走了。
王林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彈了兩下欄杆。
識海里的林陰陽又蹦了出來。
“這老棺材挺有意思。”
“你又偷聽。”
“你不封通道我能怎麼辦?又不是我要聽的。”
“……”
“他說得對。慕容家肯定藏了東西。”
王林沒搭腔。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面的天。
黃昏的光把半邊天燒紅了,像一塊燒透的鐵片。
西邊那個方向,萬佛窟佛像背後的那隻手——掌心裡也有一塊碎片。
他感應得到。
而且那塊碎片正在靠近。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