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始沒讓王林“現在就築基”。
老頭的原話是:“急甚麼,讓他先在練氣圓滿的境界穩一穩。”
王天賜鬆了口氣。
然後王元始又補了一句:“穩三天就行了。”
王天賜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上來了。
“老祖,三天?正常族人練氣圓滿之後至少要穩基半年——”
“他是混沌體。靈氣進去就紮根了,不存在根基不穩的問題。”王元始坐在蒲團上,手裡撥弄著一串靈木念珠,“三天夠了。”
三天後。
王天賜把混元訣的築基篇交給了王林。
這一次他沒在院子裡等。他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王林房間裡,貼身監護。
王林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捏著玉簡,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伯,你坐這兒幹嘛?”
“看著你。”
“看甚麼?”
“怕你出事。”
“我能出甚麼事?”
王天賜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怕王林出事。他怕自己出事。確切地說——他怕自己的心臟受不了。
上次練氣圓滿的場面太刺激了。
一個時辰不到,九層直接拉滿。
“行吧。”王林也不在意,閉上眼開始修煉。
築基跟練氣不同。
練氣是往經脈裡灌靈氣,築基是在丹田裡凝結靈氣,構建修煉的根基。
正常人築基需要反覆凝練、壓縮、穩固,過程漫長而枯燥。
王天賜做好了長期監護的準備。
至少也得一兩個月吧?
老祖說混沌體快,但再快也——
第一天。
靈氣開始在王林的丹田裡凝結。
速度比練氣時慢了一些,但依然遠超正常水準。
第三天。
築基一層。
第七天。
築基三層。
第十五天。
築基六層。
王天賜每天坐在房間裡,從最開始的緊張,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的自我懷疑。
他甚至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當年修煉的經歷——練氣用了兩年,築基用了五年。
五年。
他以為自己已經算快的了。
第三十天。
築基八層。
第四十天。
築基九層。
王天賜坐在椅子上,兩手撐著膝蓋,表情跟嚼了個生柿子似的。
又苦又澀。
第六十天的時候,築基圓滿差了臨門一腳。
靈氣在丹田裡轉了三天,怎麼都突破不了最後那一層壁障。
王天賜反倒鬆了口氣——總算卡住了。
“老祖,築基最後一層他卡住了。”
王元始從祖殿裡走出來,難得地來了一趟內院。
他在王林對面坐下,伸手探了一下。
“不是卡住了。”
“啊?”
“是他丹田太大了。靈氣夠了,但鋪不滿。”
王天賜愣住。
“混沌體的丹田沒有邊界。靈氣灌進去就像往大海里倒水,水量夠了但填不滿海。他不是修為不夠,是容器太大。”
“那怎麼辦?”
王元始想了想。
“把蒼翠山脈的聚靈陣功率開到最大。”
“全開?老祖,那個陣法全開的話,整座山的靈氣都會被抽乾——”
“抽就抽。”
“可是族裡其他弟子也在修煉,靈氣被抽乾了他們——”
“讓他們放假。”
王天賜張了張嘴,硬是沒找到反駁的理由。
當天下午,蒼翠山脈的聚靈大陣全功率啟動。
整座山脈的靈氣像發了瘋一樣往主峰湧。天上的靈氣被抽得雲層變薄,地底的靈脈被拽得哐當亂響。
王家一千三百餘名族人全部停止修煉,被趕出了蒼翠山脈。
一群人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主峰上空那個巨大的靈氣漩渦,表情各異。
有驚的。
有懵的。
有酸的。
“聽說是給那個小公子築基用的?”
“嗯。全族的靈氣都給他一個人。”
“……也太誇張了吧。”
“你去跟老祖說。”
說話的人閉嘴了。
靈氣灌注持續了四十天。
到第一百天的時候——築基圓滿。
天道築基。
王天賜站在主峰上,看著天上降下的功德雲光籠罩了半座山脈,整個人的表情已經不是麻木能形容的了。
天道築基。
全蒼茫大世界有記錄以來,天道築基的修士不超過二十個。每一個後來都成了大能。
這個六歲的孩子用了一百天。
王元始站在祖殿門口,看著遠處的功德雲光,臉上的表情——
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不是不高興,是被震得不知道該擺甚麼表情。
一萬四千年了。他甚麼場面沒見過?
但六歲天道築基這種事——沒見過。
“老祖,您怎麼了?”王鶴年湊上來。
“沒怎麼。”王元始轉身往祖殿裡走,“去告訴天賜,從今天起,這孩子的修煉進度不許外傳。誰洩露出去一個字,我活剮了他。”
“是!”
王鶴年一溜煙跑了。
祖殿裡,王元始走到供案前,看著那盞長明燈。
燈火跳了一下。
灰色的光在火焰深處閃了閃。
……
王林十歲那年,九轉金丹圓滿。
九轉金丹。
不是普通的金丹。
金丹分三六九等,一轉最差,九轉最強。整個蒼茫大世界的歷史上,凝成九轉金丹的修士——一隻手數得過來。
王天賜在接到訊息的那一刻,甚麼話都沒說。
他走到後院的靈泉池邊——靈泉池早就重新蓄滿了水,陣法也修復了——蹲下來,捧了兩把水洗了洗臉。
水很涼。
腦子清醒了一點。
“九轉金丹。”他自言自語唸了一遍,“十歲。九轉金丹。”
唸完他又洗了一把臉。
不夠。
他把整個腦袋扎進了池子裡。
旁邊經過的婢女嚇了一跳:“族長大人!”
王天賜從水裡抬起頭,頭髮貼在臉上,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沒事。散步。”
他甩了甩頭髮,站起來,大步往內院走。
王林正在院子裡練拳。
十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拔開了,手腳修長,肩膀漸寬。赤著上身,一套王家的基礎拳法打得虎虎生風,拳頭帶出的勁風把院子裡的落葉卷得滿天飛。
他的身體比例很好。胸膛平坦結實,腰線收得緊,後背的肌肉線條隨著出拳的動作一塊塊滾動,不是那種臃腫的壯,是少年人特有的、像弓弦一樣繃緊的力量感。
一套拳打完,他隨手抓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袍披上,轉頭看到了王天賜。
“大伯,你頭髮怎麼溼了?”
“洗了把臉。”
“整個頭?”
“……嗯。”
王林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十歲了還沒換完牙,門牙剛長齊,虎牙還是尖尖的。
“金丹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王天賜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九轉。”
“嗯。”
“你怎麼做到的?”
王林也在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嘴灌了幾口。
“沒怎麼做。就是正常凝丹,結果凝著凝著就九轉了。”
王天賜沉默了一會兒。
“混沌體?”
“應該是吧。我丹田裡的靈氣太多了,凝出來的金丹自己就開始轉。轉了一圈不夠,又轉了一圈。一共轉了九次才停下來。”
王天賜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每過一遍心臟就抽一下。
“老祖怎麼說?”
“老祖讓我別跟別人說。”
“你現在不就在跟我說?”
“你是大伯。”
王天賜哭笑不得。
“行吧。從今往後,你對外只說是三轉金丹。三轉已經很嚇人了,九轉……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大伯,甚麼樣的麻煩?”
王天賜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主峰上空的天。
“小林兒,你知不知道,最近外面出了很多事?”
“甚麼事?”
“蒼茫大世界的靈氣在變濃。不是某一個地方,是整個世界。東域、南域、北域、西域、中域,五域的靈氣濃度在過去十年裡翻了將近一倍。”
王林的拳頭停了一下。
“靈氣翻倍?”
“對。而且不止靈氣。各種天材地寶頻繁出世,上古遺蹟接連浮現,甚至有幾處已經消亡的靈脈重新復甦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修真界要變天了。”
王天賜壓低了聲音。
“靈氣暴增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修煉速度加快。這十年裡,五域出了不少妖孽級的天才。東域有一個,南域有三個,北域有兩個,西域有一個,中域最多——五個。”
“甚麼級別的天才?”
“有先天劍體的,有太陰聖體的,有九陽神體的,還有一個據說是先天道體——雖然我覺得是吹出來的。但不管真假,這些傢伙的修煉速度都遠超常人。”
王林喝了口茶。
“跟我比呢?”
王天賜看著他。
十歲的少年歪著頭看過來。
“你是九轉金丹的混沌體。”
“所以?”
“所以沒有可比性。”
王林咧嘴笑了。
“那不就行了。”
王天賜搖了搖頭,笑罵了一聲“臭小子”。但他的表情很快又嚴肅了。
“小林兒,靈氣暴增、天才輩出,這些不是偶然。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八萬年前。古籍裡把這種現象叫——”
“黃金盛世。”王林接了一句。
王天賜一愣。
“你怎麼知道?”
“藏經閣的書我看完了。”
“……甚麼時候看的?”
“前年。”
王天賜深吸了一口氣。
八歲看完了整個藏經閣。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驚嚇額度已經被這個侄子用完了。
“黃金盛世聽起來好聽,但古籍裡也寫了——每次黃金盛世降臨,必然伴隨著一場浩劫。天才越多,爭鬥越慘烈。八萬年前那次黃金盛世,蒼茫大世界死了三分之一的修士。”
王林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手掌裡沒有灰色的小點了,那些碎片早就融入了全身。但他能感覺到——在蒼茫大世界的某些角落,還有碎片在等他。
不止三塊。
還有很多。
靈氣暴增……天材地寶出世……上古遺蹟浮現……
王林的腦子轉了一圈。
“大伯。”
“嗯?”
“那些天才,有沒有哪個——對灰色的東西特別感興趣?”
王天賜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你為甚麼這麼問?”
王林沒回答。
他站起來,把外袍繫好,往院門口走。
“我去找老祖聊聊。”
王天賜張了張嘴,想叫住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林走出院門,穿過迴廊,朝祖殿的方向走去。
十歲的少年步伐不急不慢,背影挺直,外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轉頭看向西面。
蒼翠山脈的西面,越過千山萬水,是西域的地界。
那個方向——有一塊碎片剛剛甦醒了。
王林能感覺到。
而在碎片甦醒的同時,另一股氣息也在靠近那塊碎片。
那股氣息——不屬於他。
王林收回視線,加快了腳步。
祖殿的禁制在他靠近的時候自動開啟了一條縫隙。
他側身走了進去。
禁制在身後合攏。
祖殿裡,王元始正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睜開了一隻眼。
“又來了?”
“老祖,我有個問題。”
“說。”
王林在他對面坐下,盤著腿,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碎片在甦醒。不止蒼翠山脈附近的。整個蒼茫大世界裡的碎片都在甦醒。”
王元始的另一隻眼也睜開了。
“但有人也在找它們。”
王林的聲音頓了一下。
“老祖——似乎除了我,還有人知道碎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