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沒搭理他。
他蹲下身，手指觸碰地面上的凹槽。
混沌之氣滲入，讀取著殘留的資訊。
陣基的消散是漸進式的。最外層的陣紋最先消失，最內層的陣紋最後瓦解。
根據消散程度倒推——
封印徹底失效的時間，大約在四萬三千年前。
四萬三千年。
一頭大乘初期的九幽冥蟒，在魔界自由活動了四萬三千年。
王林站起來，走出了魔窟。
槍靈的聲音在腦子裡炸開。
“小子，不對勁。”
“嗯。”
“凱撒的記憶裡，魔界如今的主宰叫無上魔尊。凱撒從來沒見過無上魔尊的真身，只知道對方實力通天。”
“而且，凱撒記憶裡有一個細節——無上魔尊的聲音，嘶嘶。”
王林的腳步頓了一下。
嘶嘶的。
蛇。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魔窟，把老頭塞回了玉簡裡。
老頭在裡面還嚷嚷：“真不能怪我啊！誰能想到那破陣法這麼不經用……”
玉簡被收進袖中，聲音戛然而止。
王林站在山脈的頂端，遙望東方。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魔界的大地盡收眼底。
他推了七座魔城，吃了六個半步大乘。
一路橫衝直撞，毫無顧忌。
因為他以為這趟來魔界，最大的收穫是鎮魔碑的傳承加上一頭大乘初期的魔獸。
現在傳承拿到了。
但魔獸沒了。
不光沒了，還很可能變成了整個魔界的主人。
他在人家地盤上，拆了人家七座城。
王林摸了摸下巴。
“槍靈，你覺得那個無上魔尊現在是甚麼修為？”
“四萬三千年前就是大乘初期。四萬三千年的時間，哪怕進步再慢，天賦不會弱……”槍靈嚥了口唾沫，“大乘中期打底。”
王林沉默了兩秒。
“走。”
“去哪？”
“回去。”
“回哪？回滄瀾域？”
“對。”
“你不是出不去嗎？魔族封了世界壁壘。”
王林抬起右手。
混沌法則在掌心流轉。
“魔界的壁壘，結構比精靈界複雜十倍。但我剛才吃了七座城的魔晶和六個半步大乘的全部能量，對這方世界法則的理解已經夠了。”
他五指張開，朝虛空中按去。
灰色的氣流從指尖滲出，緩慢地侵入面前的虛空。
虛空開始扭曲。
一條細小的裂縫出現了。
裂縫裡透出微弱的光芒——那是滄瀾域的天光。
槍靈鬆了口氣。
“那就快——”
裂縫猛地合攏。
一股從東方席捲而來的恐怖威壓，瞬間碾碎了王林剛剛撕開的空間裂痕。
整個魔界都在那一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岩漿河停止了流動。所有的魔物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嘶嘶。
像蛇信子在空氣中抖動。
“小東西……你吃了本尊七座城，六個親衛……”
“走？”
“往哪走？”
……
魔界東方。
魔尊殿。
這座由漆黑巨石壘成的宮殿坐落在整個魔界的正中心，佔地百里。
殿頂懸浮著一顆暗紫色的球體，散發著讓一切生物本能畏懼的氣場。
六角魔尊帶著剩餘的四尊半步大乘，跪在殿前的廣場上。
他的暗紅色魔鱗上還殘留著萬魔淵爆炸時留下的灼傷痕跡。
六根犄角折了兩根。面具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扭曲的面孔。
身後四尊也好不到哪去。
蛇軀魔族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其餘三尊各自帶傷，甲冑破碎，灰頭土臉。
“稟魔尊大人。”
六角魔尊額頭貼地，聲音在發抖。
“精靈界……失了。”
殿內沒有回應。
六角魔尊咬了咬牙，繼續說。
“凱撒、角魔、耶魯，三名魔帝全部陣亡。精靈界的世界本源被那個人族修士吞入體內，連同整個精靈族一起，消失了。”
“我們隨後追入魔界，在萬魔淵圍堵。但對方引爆了鎮魔碑，炸燬了萬魔淵後突圍。”
殿內依然沒有聲音。
六角魔尊的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他嚥了口唾沫，把最難開口的部分吐了出來。
“此外……那個人族進入魔界後，沿途推毀了七座魔城。鹿角、岩石、翼蝠、暗影、骨爪、裂牙……六位親衛大人，全部被其吞噬。”
“……所有魔晶礦脈，被搜刮一空。”
說完，六角魔尊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身後四尊半步大乘的呼吸都停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六角魔尊覺得自己的脊背被甚麼東西盯住了。
然後，殿內傳出一個聲音。
嘶嘶的，像蛇信子在空氣中抖動。
“抬頭。”
六角魔尊緩緩抬起頭。
魔尊殿的正中央，是一座三十丈高的黑色王座。
王座上盤踞著一條蟒。
蟒身粗如城牆，鱗片漆黑，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泛著幽綠色的熒光。蟒身盤了十幾圈，將整座王座裹得嚴嚴實實。
蟒首高昂在王座上方，兩隻豎瞳冰綠色的，瞳孔是一條極細的豎線。
蟒首兩側各生著一根彎曲的黑色角。
角上纏繞著暗綠色的雷紋。
九幽冥蟒。
四萬三千年前從鎮魔碑的封印中脫困，用了不到五百年的時間，吞噬了魔界原本的主宰，坐上了這把王座。
從此，它就是無上魔尊。
“六角。”
蟒首緩緩低垂，一雙冰綠色的豎瞳對準了跪在地上的六角魔尊。
“你說那個人族……修的是神魔之體？”
“是。”六角魔尊趕緊回答，“而且他還擁有混沌靈根，以及……通天建木的氣息。”
蟒首停在半空中，豎瞳微微收縮。
“混沌靈根……神魔之體……通天建木……”
它的尾巴在王座上輕輕敲了一下。
整座魔尊殿劇烈震顫。
“修為呢？”
“原本是合道後期。但在吞噬了精靈界的世界本源後，當場突破到了半步大乘。”
蟒首垂得更低了，幾乎貼上了六角魔尊的臉。
冰綠色的豎瞳裡倒映著六角魔尊汗溼的面孔。
“半步大乘，殺了六個半步大乘？”
“他有一杆七階靈寶級別的長槍，槍靈是九天玄剎雷獸。加上混沌靈根的法則碾壓……鹿角他們根本擋不住。”
“還有，他每殺一個，就用一種類似黑洞的神通吞噬屍體。越打越強。”
蟒首慢慢收回去，重新盤踞在王座上方。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六角魔尊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鎧甲。
他知道魔尊的脾氣。
當年前任魔界之主，就是因為一次戰役失利，被九幽冥蟒一口吞了。
連渣都沒剩。
“他現在在哪？”
“我們追到第七座魔城的時候就……跟丟了。但屬下推測，他應該已經往西邊去了。”
“西邊？”
蟒首微微偏了一下。
“萬魔淵他炸了，鎮魔碑他也拿了。西邊還有甚麼值得他跑一趟的？”
六角魔尊張了張嘴，沒敢說。
蟒首的豎瞳慢慢眯了起來。
“魔窟。”
“它在找本尊。”
殿內的溫度驟降。
不是冷氣。是蟒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讓空氣中的魔氣都凍結了。
“有意思。”
九幽冥蟒從王座上緩緩解開蟒身。
漆黑的鱗片摩擦著黑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條蟒的體型在縮小。
百萬丈，十萬丈，萬丈，千丈、百丈、十丈、一丈……
最終，一個人形站在了王座前。
一個男人。
身高九尺，體態修長。一頭墨綠色的長髮披散到腰間。面板蒼白得幾乎透明，隱約能看到皮下暗綠色的血管紋路。五官精緻卻冰冷，高鼻薄唇，眉骨極高。
雙眼仍然是冰綠色的豎瞳。
穿著一身黑色的蟒紋長袍，袍角拖在地上。
赤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