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一步跨出,身形瞬間出現在太上玉琴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從儲物戒裡取出一件寬大的黑色長袍,抖開,直接披在了她身上,將那破爛的蟒袍和被雷火灼傷的面板盡數遮蓋。
長袍帶著王林身上的氣息,很淡,卻足夠讓她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
太上玉琴的眼睫顫了顫,沒反抗,順手將袍子的繫帶拉緊。
“扶我一下。”
她低聲說。
王林伸出手。
太上玉琴很自然地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王林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還在輕微地發抖。
“七成把握?”
他問。
“閉嘴。”
太上玉琴靠在他身上,閉上眼,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傳來的安穩氣息。
“能活下來,就是十成。”
王林笑了笑,沒再戳穿她。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散去的劫雲之上,九天之外,一道七彩霞光穿透虛空,筆直地照射下來,將整個鳳棲崖籠罩。
磅礴到無法想象的精純靈氣混雜著天地法則的碎片,如甘霖般灑落。
天道賜福。
這是渡過合道大劫後,天地給予的最直接的獎賞。
那些灑落的七彩光雨落在焦土上,焦黑的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煥發生機,嫩綠的草芽破土而出。
落在王林身上,他體內的混沌靈根都歡快地舒展了一下根鬚。
而絕大部分的光雨,都湧向了太上玉琴。
她身上的傷勢在光雨的沐浴下迅速癒合,被雷火灼傷的面板恢復了光潔,蒼白的臉色也多了一絲紅潤。
她體內的合道小世界,在這些法則碎片的滋養下,飛速穩固、擴張。
“別浪費了。”
太上玉琴睜開眼,鳳目中光華流轉。
她鬆開王林的手,盤膝坐下,全力吸收著這股天賜的機緣。
王林退到一旁。
天道賜福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道霞光斂去,鳳棲崖已經從一片焦土化作了生機盎然的仙境。
太上玉琴的氣息徹底穩固在了合道初期。
她緩緩起身,那件寬大的黑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累贅,反而襯出幾分慵懶的別樣風情。
“感覺怎麼樣?”王林問。
“前所未有的好。”
太上玉琴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
她看向王林,眼神複雜。
“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當初渡劫時的感覺了。”
那種掌控一切,言出法隨的力量感,確實讓人沉醉。
王林正想說點甚麼。
太上玉琴的身體,卻毫無徵兆地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她的血肉、骨骼、經脈,都在一寸寸地化作最純粹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她體內逸散出來。
“這是——”
“最後一步。”
太上玉琴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來自四面八方。
“以身合道。”
她期待。
“別擔心。”
她的身形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由光點構成的輪廓。
“等我回來。”
話音落下,那個人形的光影“嘭”的一聲,徹底散開。
億萬光點沖天而起,瞬間融入了鳳棲崖的天地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崖頂之上,只剩下王林一個人。
還有那件他給的黑色長袍,靜靜地飄落在剛剛長出的青草上。
崖頂的風吹過,捲起那件黑色的長袍,又輕輕放下。
王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神識鋪天蓋地地散開,覆蓋了中州,又探入虛空,滲透進地脈深處。
沒有。
甚麼都沒有。
不同於當初的自己,雖然融於天地,終歸有一絲自己意志!
太上玉琴的氣息,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徹底消失了。
“以身合道……”
“小子,麻煩了。”
體內的槍靈突然開口,九顆腦袋齊刷刷地從光團裡探出來,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最後一步,叫‘道我歸一’。就是將自身意志與這方天地法則徹底相融,感悟大道本源。成功了,就能重塑道體,從此與天地同壽,舉手投足皆是法則。”
“失敗了呢?”
槍靈的龍首頓了頓。
“失敗了,她的意志就會被天地法則同化、磨滅,最終徹底消散。她會成為這方天地的一部分,但不再是她自己。”
“就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河裡,你還能把那滴墨水撈出來嗎?”
王林沉默。
“她有幾成把握?”
“不知道。”槍靈搖頭,“這玩意兒看的是道心,還有一點點運氣。道心越純粹,意志越堅定,找回自我的可能性就越大。但天地法則的浩瀚無窮,對任何一個生靈的意志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沉淪在裡面,太容易了。”
“你當初渡劫沒經歷這個?”
“本座可沒有經歷合道……。”
王林不再說話。
他走到崖邊,盤膝坐下。
他看著遠方的雲捲雲舒,看著腳下青草的生長。
他在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一天。
兩天。
三天。
鳳棲崖上的靈氣愈發濃郁,奇花異草遍地生長,甚至吸引來了一些靈獸在山谷間奔跑。
但那個女人,始終沒有回來的跡象。
王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自己渡劫的時候,這一步很艱難。
若不是太上玉琴那一聲怒吼,還有藥靈谷錨點。
說不定也得化道。
“小子,已經三天了。”
槍靈凝重。
“一般來說,‘道我歸一’的過程,不會超過三天。三天還沒回來,大機率就是……回不來了。”
“她的意志可能已經在天地法則的海洋裡迷失了方向。”
“有沒有辦法把她拉回來?”
“有。”槍靈答得很快,“但你最好別那麼做。”
“說。”
“用你的混沌法則,強行改寫這片天地的規則,把屬於她的那部分‘道’給剝離出來。理論上可行。”槍靈話鋒一轉,“但後果呢?第一,這相當於你公然跟這方世界的天道意志對著幹,它會把你當成最大的病毒,不惜一切代價抹殺你。第二,強行剝離,很可能會損傷她的道基,甚至讓她的意志殘缺不全。到時候你撈回來的,可能只是一個沒有神智的空殼,或者一個瘋子。”
“你確定要冒這個險?”
王林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空。
“幹!”
他站起身。
合道後期的修為轟然爆發,混沌之氣從他體內狂湧而出。
天地法則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天空驟然變色,比之前天威劫時更加恐怖的威壓從九天之上降臨。
“你瘋了!”槍靈在體內大吼,“天道意志被你激怒了!”
王林沒理它。
他的雙眼泛起灰色的光芒,這方天地的所有法則在他眼中都變成了一根根可以隨意撥動的弦。
他要在這片由億萬根弦組成的樂章裡,找到屬於太上玉琴的那一段旋律。
然後,把它拽出來。
“我說了,不讓任何東西碰到她。”
“天道也不行。”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對著虛空猛地一抓。
“給我——”
“回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撕裂空間法則的瞬間。
“真是……一刻都等不了。”
那道聲音響起的剎那,王林抓向虛空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身上那股足以改天換地的混沌氣息,也為之一滯。
這聲音……
太熟悉了。
與此同時,鳳棲崖上空,那股因王林挑釁而被激怒的天道威壓,已經凝聚到了極致。
一道比之前第九道天雷還要恐怖百倍的寂滅神光,在雲層之上成型。
那不是雷。
那是這方世界為了清除“病毒”,調動本源之力形成的法則之劍。
劍鋒所指,正是王林。
“小子!快收手!這玩意兒能直接抹殺合道修士的本源!”槍靈驚恐。
王林卻沒動。
因為用不著他出手了。
“聒噪。”
那道清冷的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呵斥。
隨著這兩個字吐出,懸在王林頭頂的那柄法則之劍,毫無徵兆地開始寸寸碎裂。
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無形的大手捏碎,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了空中。
那股足以讓合道修士心驚膽戰的天道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恢復了晴朗。
槍靈的九顆腦袋都僵住了。
“她……她把天道意志給……罵回去了?”
王林放下了手,體外的混沌氣息也收斂得一乾二淨。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
在他身後三尺之地,那件飄落在草地上的黑色長袍,無風自動。
無數七彩的光點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湧現,如百川歸海般匯入那件黑袍之中。
光點越聚越多,漸漸勾勒出一個曼妙玲瓏的人形輪廓。
先是腳,然後是腿,再是腰身……
血肉骨骼在光芒中重塑,經脈道紋在法則中編織。
最後,是一張顛倒眾生、風華絕代的臉。
太上玉琴,回來了。
她穿著那件寬大的黑袍,赤著雙足站在青草地上。
三千墨髮如瀑般垂落,肌膚勝雪,沒有一絲傷痕。
她的氣息還是合道初期巔峰,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的她是掌控力量,那麼現在的她,本身就是力量的一部分。
她站在那裡,鳳棲崖的山風便為她靜止,流雲便為她停駐。
她與這方天地,似乎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生。
她睜開眼。
那雙鳳目之中,彷彿蘊藏著星河流轉,萬法生滅。
她的視線落在王林身上,那股俯瞰眾生的威壓瞬間消散,化作了無奈,好笑…
“我就知道。”
“我要是再晚回來半刻鐘,你是不是打算把這方天地給拆了?”
王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上前,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太上玉琴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似乎想推開他,但抬起的手,最終只是輕輕落在了他的背上。
“回來就好。”
“朕的男人,你也敢動?”
太上玉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頭,語氣恢復了那股獨有的驕傲與霸道。
“剛才那天道意志,敢對你出手,已經是越界了。”
“我只是在裡面跟它講了講道理,它就自己退了。”
王林:“……”
跟天道意志講道理?
這話也就她敢說。
他鬆開她,捧著她的臉,仔細端詳著。
“沒事就好。”
“當然沒事。”太上玉琴任由他捧著自己的臉,嘴角微微上揚。
“非但沒事,收穫還很大。”
她抬起手,對著旁邊的一塊巨巖,輕輕一指。
那塊足有百丈高的巨巖,在她的指尖下,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捧細膩的黃沙,隨風飄散。
“情之意境圓滿之後,是‘唯我’之境。”
她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輕聲說。
“天地萬法,皆為我用。念動之間,可改乾坤。”
王林看著她,眼神微動。
“你在裡面,還看到了甚麼?”
“你是如何做到的?”
太上玉琴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她收回手,視線飄向遠方。
“很多。”
“看到了這方世界的過去,看到了無數生靈的生老病死。”
她頓了頓,轉回頭,直視著王林的眼睛。
“我還……觸碰到了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王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太上玉琴凝重。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似乎在組織語言。
“當我與天地法則相融時,我能感知到這個世界運轉的一切底層邏輯。就像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網,每一根絲線都遵循著固有的規律。”
“但在那張網的某個角落,我觸碰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線’。”
“它不遵循這個世界的任何規律,它更像是一段被強行植入的……程式。冰冷,無情,以一種絕對高效的方式在運轉。”
王林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系統。
他幾乎可以肯定,太上玉琴觸碰到的,就是他體內的系統在天地法則層面留下的某種痕跡。
“最奇怪的是,”太上玉琴皺起眉頭,“那段‘程式’的氣息,讓我覺得……很熟悉。”
她盯著王林的眼睛。
“就像,在你身上感受到的某種氣息一樣。”
前廳裡,黑衣女子說過,王林的突破速度在她認識的人裡排第二。
萬古魔淵裡,魔主殘魂提到過“天外之物”。
現在,太上玉琴在合道時,又一次觸碰到了線索。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那個讓他一路開掛到現在的系統。
“它對你有惡意嗎?”王林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沒有。”太上玉琴搖頭,“它甚至沒有‘意識’,似乎只是一段在執行命令的規則。我只是輕輕觸碰了一下,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彈開了。但是又很柔和,似乎對我沒有惡意!”
“甚至,天道退散有它的手筆!”
“它很強大,強大到……讓我覺得,就連這方世界的天道意志,在它面前都像個孩子。”
“而且他在成長!”
“這方世界壓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