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說出那句話之後,半空中便沒了動靜。
太上玉琴走到他身側,微微蹙眉。
“你在跟誰說話?”
王林沒回答。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妖氣,穿過破碎的護國大陣,落在極遠的天穹之上。
那裡甚麼都沒有。
但他混沌靈根對法則的感知不會騙他——從他踏入神都的那一瞬間,就有一道氣息在暗處旁觀。
那氣息藏得極深,若非混沌靈根對天地法則的感知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根本發現不了。
“陛下。”
一名渾身浴血的老將跌跌撞撞衝上觀星臺,單膝跪地。
“妖……妖祖的殘軀已經徹底化為飛灰,城內妖修潰散,各門閥正在清剿殘餘……”
“知道了,退下。”太上玉琴揮了揮手。
老將抬頭看了王林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四個字:“多謝帝君!”
說完砰砰砰磕了三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王林負手望天。
太上玉琴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剛要開口——
來了。
天穹深處,忽然裂開一條縫。
不是空間裂縫,也不是妖氣翻湧,而是天穹本身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撕開。
一股磅礴到荒謬的威壓,從那道裂縫中傾瀉而下。
譁——
觀星臺下方廣場上正在搜刮妖修屍骸的數百名太虛修士,瞬間齊齊趴伏在地。
不是跪。
是被壓趴的。
金丹、元嬰、化神——無論甚麼境界,在這股威壓面前毫無區別。
太上玉琴臉色驟變。
她能感覺到這股氣息的層次——合道。
而且遠超她所理解的合道。
“甚麼人!”太上玉琴鳳袍振動,體內僅存的靈力瘋狂運轉。
王林伸手在她面前攔了一下。
“別動,養胎要緊。”
裂縫中緩緩走出一道人影。
是個女人。
黑衣,束髮,身段極為修長。一件墨色長袍從肩頭垂落至腳踝,腰間繫著一條暗銀色的細鏈,鏈端懸著一枚古樸的令牌。
她的臉上戴著一張面具。
面具通體白玉,表情是似笑非笑的弧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截下頜。
她踏在虛空中,每走一步,周圍的天地法則便自行退避,彷彿不敢與她的氣息產生接觸。
王林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女人的修為,至少在合道圓滿。
在中州,八千年來,無人合道。而這個女人,不但合了道,還站在了合道境的頂端。
從哪裡冒出來的?
黑衣女子在百丈高空停下,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具朝下方掃了一圈。
她沒說話,但那股威壓卻在悄然收斂。
趴伏在地的修士們終於能喘上氣,卻沒人敢站起來。
“你就是王林?”
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不高不低,聽不出年齡。
王林盯著那張面具看了三秒。
似笑非笑。
白玉材質。
這張面具他在哪裡見過?
一股模糊的既視感湧上心頭。不是他自己的記憶,而是——
厄難醫聖。
那段記憶裡,有一個女人。
黑衣,白玉面具,似笑非笑。
她站在一片醫聖墟之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的額間,有一顆極其妖異的淚痣。
王林瞬間想起一件事。
琴兒。
額間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淚痣。
“你是琴兒她娘?”
這句話一出,太上玉琴愣了。
觀星臺下方那些還趴在地上的修士也愣了。
黑衣女子倒是沒愣。
她微微歪了歪頭,面具後的那雙眸子從王林臉上劃過,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倒是好膽。”
她的語氣裡沒有怒意,甚至帶著幾分玩味。
“篡改琴兒的記憶,擊殺厄難醫聖,奪取聖藥。哪一件拿出來,都夠你死上幾十次。”
太上玉琴猛地轉頭看向王林。
篡改記憶?擊殺誰?
王林面色平靜。
“自保而已。”
“厄難醫聖找上我的時候,我修為低微,他要利用我奪寶。我殺他,天經地義。”
“至於琴兒的記憶——”
王林頓了一下。
“我問心無愧。”
他抬頭平視著百丈高空中的黑衣女子。
“我不想讓她為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傷心。厄難醫聖是她師傅,我殺了她師傅,這事沒法跟一個小姑娘解釋。”
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
面具後面看不清表情,但那股瀰漫在天地間的威壓,微不可查地鬆動了。
“理由倒是充分。”
她緩緩開口。
“好,此事作罷。”
“琴兒我帶走。”
這話說得很隨意,就像從別人家領回自己的孩子一樣理所當然。
太上玉琴下意識攥緊了欄杆。
琴兒是王林的親傳弟子,也是藥靈谷的人。這個女人說帶走就帶走?
王林沒吭聲。
他眯起眼睛。
這個女人的修為在合道圓滿。放在整個中州,乃至於他所知的任何勢力中,都堪稱頂尖的存在。
但問題在於——
她來的時機太巧了。
妖祖剛死,神都殘破,護國大陣支離破碎。她偏偏在這個時候露面,劈頭蓋臉先給太虛仙朝施個壓,再輕飄飄說一句“此事作罷”,最後帶走人就走。
何等囂張。
何等目中無人。
說白了,她從頭到尾就沒把太虛仙朝和他王林放在眼裡。
王林向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但他極其在意一件事——
你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但你不能不把我身後的人放在眼裡。
他身後站著太上玉琴。
腳下是太虛神都。
剛才妖祖燃燒道果轟下那一擊時,這個女人在旁邊看戲。
如果他晚來一步呢?
神都億萬生靈,太上玉琴腹中的孩子——全都得給妖祖陪葬。
而這個女人就在旁邊看著。
“孩她娘。”
王林忽然笑了。
“帶走琴兒可以,但你剛才那一手,把我太虛仙朝的護國大陣震碎了大半。這筆賬,得先算清楚。”
黑衣女子微微側頭。
面具後的那雙眸子裡,掠過一絲意外。
“你跟我算賬?”
“對。”
王林把手背到身後。
“打過一場再說。”
太上玉琴猛地抓住他的袖子。
“你瘋了?她是合道圓滿!”
王林低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安心養胎。”
太上玉琴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下一句話。
她鬆開了手。
黑衣女子在高空發出一聲輕笑。
“有意思。”
她的笑聲剛落,王林動了。
他腳下一踏,周身灰色氣流湧動。
混沌靈根催動之下,方圓萬里的空間法則瞬間被改寫。
轟——
空間塌陷。
不是裂開,是整片區域的虛空直接塌縮成一個點,然後朝外炸開。
王林與黑衣女子的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當兩人再現身時,已經置身於無盡的虛空亂流之中。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
只有無窮無盡的空間裂縫與灰色的混沌氣旋。
太上玉琴在觀星臺上急得雙手發抖,感應中兩人的氣息已經遠在億萬裡之外。
“這個混蛋……”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