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仙朝。
殿內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沒有絲毫的輕鬆。
數十名身穿華美龍袍、鳳冠霞帔的皇子、帝女,分列兩旁,一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
在大殿最上首,那張由整塊“九天神金”打造而成的龍椅之上,斜倚著一個身穿玄色帝袍,頭戴平天冠的威嚴老者。
他,便是羽化仙朝如今的掌控者,在位已長達一萬兩千年,修為深不可測的羽皇——皇甫嵩。
只是,這位曾經一言可決億萬生靈生死,一怒可讓天地變色的無上皇者,此刻的狀態,卻很不好。
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黑氣,原本紅潤的嘴唇,變成了詭異的烏紫色。
他的氣息,更是萎靡到了極點,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顯然,他中了某種奇毒。
一種連五階聖丹,都無法化解的恐怖劇毒。
“都……退下吧。”
皇甫嵩緩緩地,睜開了那雙曾經如同日月般威嚴的眼眸,此刻,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的聲音沙啞,氣若游絲。
“父皇……”
“父皇保重龍體啊!”
下方的皇子帝女們,聽到他的話,立刻跪倒一片,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悲痛欲絕”的表情,口中喊著孝順的話。
但若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們中大多數人的眼底深處,都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期待。
他們的父皇,在位太久了。
久到,他們這些所謂的天之驕子,早已從意氣風發,熬到了兩鬢斑白。
久到,已經有太多的兄弟姐妹,在漫長的等待中,壽元耗盡,化作了一抔黃土。
現在,這座壓在他們頭頂萬年的大山,終於要倒了。
他們,終於有機會,去爭奪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了。
“朕說……退下。”
皇甫嵩的聲音,雖然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威。
一股無形的帝威,從他身上散發開來。
那些跪在地上的皇子帝女們,只感覺自己的心頭,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們不敢再多言,一個個從地上爬起,躬著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很快,偌大的神殿之內,便只剩下了龍椅上的皇甫嵩,和一名一直靜靜地站在角落,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少女。
“月兒,到父皇這裡來。”
皇甫嵩看著那名少女,疲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而溫和的光。
那名叫月兒的少女,聞言,緩緩地從角落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穿一襲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長裙,裙襬之上,用銀線繡著幾朵含苞待放的睡蓮,隨著她的走動,彷彿在水波中輕輕搖曳。
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並未像其他帝女那般,梳成繁複華麗的髮髻,只是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垮垮地束在腦後,幾縷調皮的髮絲,垂落在她光潔的額前。
她的肌膚,白皙勝雪,彷彿吹彈可破。五官精緻絕倫,黛眉如畫,瓊鼻高挺,一點櫻唇,不點而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如同秋水般清澈,又如同星辰般璀璨明亮的眸子,眼波流轉之間,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恬靜與淡然。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朵不勝涼風的水蓮花,纖塵不染,遺世獨立。
她便是羽化仙朝,最年輕,也是最受羽皇寵愛的小帝女——皇甫月兒。
“父皇。”
皇甫月兒走到龍椅前,屈膝跪下,聲音清冷,眉間藏不住的擔憂。
“起來吧。”皇甫嵩抬了抬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邊。
“月兒,你都看到了。”皇甫嵩看著下方那空無一人的大殿,自嘲地笑了笑,“朕的這些好兒女啊,一個個,都盼著朕早點死呢。”
“父皇……”皇甫月兒咬了咬嘴唇,不知該如何安慰。
“朕不怪他們。”皇甫嵩搖了搖頭,“帝王之家,本就無情。朕坐在這個位置上太久了,擋了太多人的路。”
“只是,朕不甘心。”皇甫嵩的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朕不甘心,就這麼死在宵小的算計之下!更不甘心,將這羽化仙朝,交到那群只知爭權奪利,鼠目寸光的廢物手中!”
“月兒。”他轉過頭,緊緊地抓住皇甫月兒的手,託付。
“父皇,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朕,還有一線生機。”
“甚麼辦法?”皇甫月兒急切地問道。
“中州東域,四大生命禁區之一的‘醫聖墟’。”皇甫嵩說道。
“傳說,那裡住著一位醫毒雙絕,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的絕世高人,厄難醫聖。”
“朕身上的毒,乃是上古魔神遺留下來的‘九幽噬魂咒’,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能解。”
“父皇是想讓兒臣,去為您求醫?”皇甫月兒瞬間明白了自己父皇的意思。
“沒錯。”皇甫嵩點了點頭,眼中卻充滿了掙扎和不忍。
“但,此去,九死一生。”
“醫聖墟,乃是生命禁區,其中危險重重,不說那能吞噬生機壽元的‘噬魂迷霧’,光是那厄難醫聖本人,便是個亦正亦邪,喜怒無常的瘋子。”
“更重要的是……”皇甫嵩凝重,“你的那些好皇兄、皇姐,他們,是絕不會讓你,活著到達醫聖墟的。”
“他們,巴不得朕早點死。又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去為朕,求來解藥?”
皇甫月兒聞言,沉默了。
父皇說的都是事實。
她雖然名為帝女,身份尊貴。但她的母妃,出身卑微,又在早年的一場宮廷內鬥中,被人暗害。
若不是父皇一直對她疼愛有加,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她恐怕,早就死在了那些兄弟姐妹的算計之中。
如今,父皇即將倒下。
她這個失去了最大靠山的小帝女,在那些餓狼般的兄弟姐妹眼中,恐怕,就只是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待宰的羔羊。
這一趟醫聖墟之行,對她而言,無異於一條,通往地獄的絕路。
“父皇,兒臣不怕。”
然而,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皇甫月兒卻抬起了頭,沒有絲毫的畏懼,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
“從小,便是父皇,為兒臣遮風擋雨。”
“如今,父皇有難。”
“該輪到兒臣,為父皇,撐起一片天了。”
“哪怕,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兒臣,亦在所不惜!”
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了堅定的稚嫩臉龐,皇甫嵩那顆早已冰冷的帝王之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眼眶微紅,伸出那隻佈滿黑氣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女兒的長髮。
“好……好孩子……”
“是父皇,對不住你……”
他從儲物戒指中,摸出了一枚通體由七彩神玉雕琢而成,散發著強大空間波動的玉佩,塞到皇甫月兒的手中。
“這是‘乾坤挪移令’,是父皇當年,從一處上古遺蹟中得到的保命之物。催動之後,可以無視任何禁制,隨機傳送到百萬裡之外。”
“你拿著,關鍵時刻,能救你一命。”
“還有這個……”他又取出了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泛黃的獸皮地圖,“這是通往醫聖墟的,最隱秘的路線圖。你按著上面的路線走,可以避開大部分的危險。”
“月兒,記住。”皇甫嵩最後叮囑道,“此去,萬事小心。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暴露你的真實實力。”
“你的‘皇極霸體’,是你最大的底牌,也是你最大的催命符。一旦暴露,你的那些兄弟姐妹,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你扼殺在搖籃之中!”
“兒臣,明白。”皇甫月兒將玉佩和地圖,小心地收好,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夜。
一道不起眼的流光,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座懸浮在九天之上的神城。
……
……
皇甫月兒離開天都神城之後,沒有絲毫停頓,立刻展開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著東域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沒有選擇乘坐仙朝的傳送陣。
因為她很清楚,那些傳送陣,恐怕早就佈滿了她那些好皇兄、皇姐的眼線。
她一旦踏入,就等於是自投羅網。
她只能靠著最原始的飛行,橫跨這億萬裡山河。
一路上,她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將自己的修為,壓制在了金丹後期的水準。
她穿著最普通的修士服飾,臉上也用秘法,做了偽裝,變成了一張平平無奇的大眾臉。
她小心翼翼,晝伏夜出,專挑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穿行。
然而,即便她已經如此謹慎。
麻煩,還是找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