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脖子上,一路戴緊,到家之前,一步別停,頭也別回。”他聲音低而沉,不容置疑。
劉成龍捏著那布包,滿臉狐疑:“沐風,這啥玩意兒?”
“道院求的護身符,剛開過光。”凌然隨口應道。
“謝了兄弟!”他立刻套上,朝屋裡拱拱手,轉身便走,腳步飛快,真沒回頭。
“沐風,你這寶貝還有沒有?給我也來一個!”成雪眼巴巴湊上來,這會兒,那布包在他眼裡,比靈石還金貴。
“有。”凌然點頭,每人分了三個。
“一個壓枕頭底下,一個貼胸口帶著,最後一個別在腰後。”他頓了頓,語氣鄭重,“洗澡前務必摘下,沾水就廢了。”
兩人連連點頭,捧著符紙,像捧著自己的命。
“夜裡上茅房,千萬不能回頭,更別在子時、三更天往外跑。”凌然繃著臉,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
他還不知道任務底細,但人絕不能再折了——鬼曉得這差事是不是就卡在活下幾個上頭。
就在凌然幾人擠在屋子裡合計接下來幾天怎麼熬時,劉成龍早已踏出了宗門山門。
天邊最後一縷金光沉入山脊,月輪悄然浮起,泛著一層暗啞的鏽紅。
血月臨空,兇相畢露。
哇——哇——
黑林深處,劉成龍提著一盞晃盪的紙燈籠,肥厚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腳下青石臺階,一步一蹭往前挪。
四下裡不時炸開烏鴉嘶啞的啼叫,枯枝亂影橫斜,風過林梢如鬼爪刮撓。
啊——!
幾隻黑羽驟然撲稜稜掠過他頭頂,在低空盤旋嘶鳴,翅尖幾乎擦著他油膩的額角。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牙關打顫,佛號念得又快又碎。
可那幾只烏鴉理也不理,只繞著他兜圈,喙裡噴出腥氣。
劉成龍心頭一緊,拔腿想蹽,偏巧冬雪沒膝,剛邁兩步,腳下一滑,“噗通”摔進雪窩裡,油燈脫手飛出,燈油潑灑,火苗“嗤”地滅了。
“別……別滅啊!”黑暗劈頭蓋臉砸下來,他手腳並用在地上胡亂扒拉,指甲縫裡塞滿冰碴。
摸了半晌,指尖忽地觸到一團滑膩溫軟的東西——他猛地攥住!
那一瞬,皮肉相貼的涼意直鑽骨髓。
“啊——!!!”他魂飛魄散,慘叫撕裂夜色。
“公子,你在喚誰呀?人家……找來啦。”
身後幽暗裡,一道嗓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劉成龍渾身一僵,霍然轉身,嗓子發劈:“誰?!誰在那兒?!”
“我呀……天悅鬼宗新入門的師妹。”聲兒糯得像裹了蜜糖。
“哦……師妹啊!”他長吁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師妹沒帶燈?”他搓著凍紅的手問。
“雪太大,滑了一跤,燈早熄啦。”那聲音輕飄飄的。
“巧了,我也是。”他苦笑一聲,“一塊兒摸摸?”
話音未落,雪地裡一探手,竟一把攥住了只纖細微涼的手!
“呀——”少女驚呼一聲,倏地抽回手,耳根泛起薄紅。
劉成龍臊得耳根燒燙:“對不住對不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真不是故意的!”
“師兄……”她聲音軟得發顫,“還要牽嗎?”
他喉結一滾,臉上騰起熱浪:“師妹你這……”
“師兄,你喜歡我麼?”她仰起臉,眸光清亮。
“喜……喜歡!當然喜歡!”他舌頭打結,卻不由自主朝她靠去。
少女唇角微揚,眼底卻掠過一道淬毒的寒光。
“噗嗤——!”
一隻慘白鬼爪破膛而入,五指深深陷進他胸口,血珠順著指縫簌簌滾落。
“師……師妹你……”
他瞳孔驟縮,滿臉錯愕,像被釘在驚駭的瞬間。
意識卻如退潮般飛速抽離,身子一軟,重重栽進雪裡,濺起一片猩紅。
……
天悅鬼宗內,凌然幾人酣睡正沉,一夜無風無浪。
成雪與鐵狼枕著符紙,睡得格外踏實。
翌日清晨,房門突然被拍得震天響。
鐵狼一個激靈彈坐起來,赤腳踩地就衝去開門——門外站著個新進門的弟子,臉漲得通紅:“不好了鐵狼!你們屋裡的胖子劉成龍……暴斃了!快去看看吧!”
“死狀……太瘮人了。”
床上的凌然眉峰一蹙。
“怎會如此?天雷滅鬼符失效了?還是他撞了哪條忌諱?”
他毫無頭緒。
成雪“騰”地跳下床,臉色刷白如紙。
凌然目光一轉,落在那報信弟子身上——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倒敢主動上門?
青年眼神一閃,慌忙垂下眼皮。
“沐風,走!”鐵狼咬著牙,強撐著往外衝。
凌然頷首,默不作聲跟上,途中悄悄抹了牛眼淚。
再抬眼時,他目光如鉤,死死釘在那人肩頭——三道鬼影盤踞其上,猙獰扭曲:
一隻正捏著他尚在跳動的心臟;
另兩隻,一個嚼著腸子,一個舔著血沫。
待眾人趕到劉成龍屍身前,凌然瞳孔一縮——
那具被活剝開膛的軀體上,竟坐著一隻小鬼,五官眉眼、姿勢神態,與劉成龍臨死前一模一樣!
他面不改色,只見那青年弟子袖口一抖,符紙翻飛,小鬼應聲沒入其中。
就在這剎那,肩頭那隻攥心鬼影倏然躍起,直撲離屍首最近的成雪!
“沐風……完了,全完了。”成雪嗓音乾澀,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瞬間佝僂下去,鬢角竟浮出幾縷灰白。
鐵狼也好不到哪兒去,眼窩深陷,目光渙散如蒙灰的銅鏡。
這時,那青年弟子抬手,重重拍了拍鐵狼肩膀:“兄弟,節哀。”
“劉成龍走了,我也揪心……可人死不能復生,活一天算一天吧。興許……你們命硬,扛得過去。”
鐵狼木然聽著,眼底最後一絲光徹底熄了。
凌然眉頭擰緊——那看似寬慰的一拍,實則已將鐵狼護體三火中的一簇,生生拍散!
果然,他肩頭那隻食肉小鬼,悄無聲息躍了上去。
“沐風兄,你也多保重。”青年含笑伸出手,掌心朝向凌然肩頭。
凌然身形一晃,輕巧避開了對方劈來的手掌。
可下一瞬,異象陡生。
他瞳孔驟縮,赫然發現雙肩之上——兩簇幽藍神火竟無聲無息地熄了!
目光如電,猛地釘在那青年弟子臉上。
對方只是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透著一股子捉摸不透的戲謔,旋即負手踱步而去。
凌然腳下一錯,疾追而上。
“把附在你身上的東西立刻驅走,不然我親手撕了你!”他聲音低沉,眸中寒光迸射,殺機如刀。
“師兄……說甚麼?”青年忽地一怔,眼神霎時清明瞭幾分,滿臉困惑地望著凌然。
“鬼祟附體?”凌然心頭一震,神色驟變。
這人不是主謀。
那背後操控他的,究竟是誰?
他呼吸一滯,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次,生死已懸於一線。
連天雷滅鬼符——宗門壓箱底的鎮邪至寶,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武者輕易破去?
荒謬!太荒謬了!
此符乃以九天雷罡凝鍊而成,專克陰祟,向來無往不利。
怎會失效?
怪,太怪了……
莫非,是這方天地的規則本身,就與舊日不同?
凌然腦中電光一閃,隨即扭頭盯住自己肩頭那隻吮血小鬼。
“得趕緊甩掉這玩意兒。”他轉身離開劉成龍的屍身——那人早已被宗門除名,屍首自然不再歸宗門處置。鐵狼和成雪只能默默挖坑,草草掩埋。
凌然則再度踏入附近一座都城,接連尋訪數家法器鋪,最後拐進一間歪斜漏風、招牌都掉了半邊的破店。
“掌櫃的,這張殘符怎麼賣?”他指著櫃檯角落一道泛黃卷邊的舊符問。
老頭眼皮都沒抬,擺擺手:“不值幾個銅板,拿去吧。”
凌然心頭一熱,連忙拱手:“多謝前輩!”
可就在他指尖剛觸到符紙,一杆烏木菸斗橫空攔下。
“這道入階符,救不了你命。”老頭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像一記悶錘砸在耳畔。
凌然渾身一凜:“您……開了天眼?”
“敢問老先生,可有祛鬼之法?晚輩定當重禮相酬!”
老頭緩緩搖頭:“你就是天悅鬼宗外門那個新來的吧?住過那間屋子的人,沒一個活過三日——古往今來,從無例外。”
凌然心頭猛跳:這老頭竟能一口道破天悅鬼宗!
必知內情!
或許,關鍵線索就藏在他嘴裡。
“既然前輩清楚,那宗門為何還派弟子入住鬼屋?”
“莫非……是拿活人獻祭?”他緊盯老頭雙眼,字字清晰。
老頭卻只輕輕一笑,避而不答:“趁早尋處龍脈吉穴安頓下來吧。實在不行……留個後,也算沒白來這一遭。”
凌然眉峰微蹙,只覺這話雲山霧罩。
“不過一隻小鬼,何至於絕命?”他皺眉追問。
“你肩頭陽火已熄兩盞,還想復燃?別說你,連我,也束手無策。”老頭嘆口氣,“說到底,還是你們撞上了那屋子的‘劫’……”
凌然面色一僵——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百思不解:區區一隻小鬼,竟真能斷送自己性命?
離開鋪子,他尋了家尋常酒樓落腳,當即盤坐運功,修煉《噬鬼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