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您厲害,您說了算。”有人縮著脖子嘀咕,聲兒輕得像蚊子哼。
中年道士臉一黑,額角青筋直跳。
糟了——名聲要爛在嘴上。早該聽師父勸,別用這招唬人。可不用狠話,這群人哪肯退?完不成巡查任務,回去非得跪碎三塊青磚。
“小輩,再不退,休怪我翻臉無情!”他猛一跺腳,袖中陰風驟起,“我手底下鎮壓的怨魂,堆起來能填平半條忘川!”
凌然盯著他——那人眼皮急促眨動,嘴角繃緊又鬆開,分明在使眼色。
那邊……真出事了?
凌然心頭一凜。若非河心突生異變,堂堂青陽觀怎會扮黑臉驅人?正道宗門,向來不屑與邪祟同流。
他目光掃過對方繃直的下頜線,掃過那人刻意揚高的尾音——“執迷不悟”四字,咬得又重又慢,像釘子楔進空氣裡。
凌然沒再糾纏,轉身就走。
中年道士喉結一鬆,長吁一口氣。
差事成了。
他旋即化作一道青影,朝河心疾掠而去,衣袍獵獵,步履焦灼。
等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在雲層之後,凌然足尖一點,悄然綴了上去。
天上黑雲翻湧如沸,紫雷在雲縫裡炸開蛛網般的光。
風裡裹著濃腥——那是忘川河千年不散的舊味。
可就在那血浪翻湧的河面之下,一縷黑氣正緩緩浮升。
它不像尋常鬼祟那般飄忽,反倒沉甸甸地墜著,腥氣刺鼻,戾氣如刀刮面,還混著一股令人胃裡發酸的、餓極了的腐甜。
“這是甚麼孽障?”凌然瞳孔微縮。
從未見過如此暴烈又黏稠的邪氣。
前方,中年道士已收了氣勢,懸在半空,手指捏著劍訣,指節泛白,左右逡巡,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出來!我知道你在!”他吼聲嘶啞,震得河面漣漪亂顫。
四野死寂。唯有忘川水聲嗚咽,綿長而冷。
可他仍繃著肩背,連眼珠都不敢多轉一下。
凌然屏息環顧——空蕩蕩,連只水鳥都沒有。
不對。危險感像針紮在後頸。
他不敢鬆懈,五指緩緩按上腰間劍柄。
猩紅河水靜靜流淌,表面毫無異狀。良久,水面忽然浮起一層薄霧,泛著鐵鏽色,蒸騰而上,眨眼漫過兩岸,吞沒了整片水域。
血霧濃得化不開,天地間只剩一片粘稠紅光。
視野縮到不足三步,連自己指尖都看不真切。
那個青陽觀的道士,早已隱沒在霧中,蹤跡全無。
凌然振袖欲走,卻猛地頓住——無論朝哪個方向疾馳,眼前始終是翻湧的血霧,彷彿原地踏步。
“鬼打牆?”他呼吸一滯。
這種粗淺伎倆,連凡人都未必騙得過,怎可能困住天君境修士?
太邪門了。前所未見的邪門。
凌然面色沉下,掏出牛眼淚抹上眼皮。
視野豁然一清——可才看清三丈外一截枯枝,那清明便如潮水退去,眼前重又糊成血紅一片。
他臉色沉得能滴墨:“莫非要黃牛成精的眼淚,才壓得住這霧?”
成精黃牛百年難遇;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黃牛,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他從沒攢夠靈石買過。
本以為修為夠了,便不必仰仗這些老物件……原來,有些東西,不是境界高就能碾過去的。
他摸出八卦鏡,又取出羅盤狀的八卦定向針。
鏡面灰濛,指標狂轉,最後僵死不動。
凌然指尖一緊,聲音低得像從齒縫裡擠出來:“連法器,也廢了。”
“看來非得弄把萬年、甚至十萬年的神兵不可了。”凌然低語一句,隨即取出一柄天君境修士留下的萬年桃木劍,指尖一掐訣,劍身嗡鳴而起。
果然,這次金光穩如磐石,血霧雖翻湧不息,卻再難撼動分毫,勉強還能壓得住場子。
“妖孽,滾出來領死!”
血霧深處,那中年修士的聲音陡然炸開。
凌然心頭一振,立刻朝聲源處掠去。
此人再不濟也是天君九重的老道,手段絕非泛泛,極可能真有鎮壓邪祟的本事。
凌然心裡清楚得很——自己眼下,根本不是這鬼東西的對手。
只能借刀殺人,先讓中年修士逼它現形,摸清它的藏身之所。可霧中只剩那聲音忽近忽遠,飄忽不定。
沒過多久,遠處話音驟然中斷。
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硬生生掐斷在喉嚨裡。
凌然臉色一沉。四周霎時死寂,靜得連自己的心跳和喘息都像擂鼓般清晰。連海浪拍岸的嘩啦聲,也徹底消失了。
天地赤紅一片,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抽乾了聲響與生機。
凌然試過御空疾馳,試過折返繞行,可無論怎麼飛、怎麼奔,眼前仍是無邊無際的血霧,像一張甩不脫的溼皮,死死裹著身子。
“出來吧,躲貓貓有意思?”他揚聲試探。
聲音撞在霧牆上,又彈回來,空蕩蕩,沒人應。
倏地,空氣裡腥氣暴漲,濃得發齁,直衝鼻腔。
陰風捲地而起,嗚嗚作響,似有無數冤魂貼著耳畔呼嘯掠過。
“我知道你就在這兒!”凌然寒聲厲喝,“裝神弄鬼的廢物,有種就站出來——我讓你親眼看看,甚麼叫真正的恐怖!”
話音未落,周遭溫度驟降,寒意刺骨,連呼吸都凝出白霜。
就在此刻,餘光一晃——黑影一閃即逝!
他猛回頭,只看見翻湧的血霧,空無一物。
可緊接著,耳後涼風輕拂,像誰湊近吹了口氣。
凌然霍然轉身,目眥欲裂:“操!你再躲,老子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讓你活著比死還疼!”
話音未落,他渾身雷光爆綻,紫白電蛇狂舞纏繞,整個人宛若一輪撕裂黑暗的雷霆烈日!
血霧觸之即潰,竟如活物般驚惶退散,遠遠避開他周身三丈。
可一旦雷勢稍弱,那霧又立刻翻湧撲來,黏稠如漿,陰魂不散。
凌然一時竟束手無策——打不著,抓不住,憋屈得五臟生煙。
“小崽子,牙尖嘴利。”
一道冷得掉渣的聲音,毫無徵兆地自虛空深處浮現。
凌然脊背一僵,神情愈發肅殺。
這聲線沒有來處,辨不出方位,像從四面八方同時鑽進耳朵。
“有膽就露臉!”他怒吼出聲。
可那聲音再沒響起。
反倒是霧氣越來越稠,越來越暗,隨手一揮,竟帶出血絲般的殘影。
空氣像被抽乾了,呼吸一寸寸變沉、變滯,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板。他拼命掙扎,四肢卻越來越沉,窒息感如潮水般漫上來。
“天雷訣——開!”他暴喝一聲,雷光轟然炸裂,喉頭一鬆,氣息終於重新灌入肺腑。
“呵,怕這個?”凌然冷笑,“那你這輩子,都別想碰我一根汗毛。”
說罷,他催動神體本源,周身雷芒持續奔湧,噼啪炸響不斷,威壓如獄。
這對別人是透支,對他卻是家常便飯——天雷神體早已將雷霆煉成血脈本能。
時間緩緩流逝,血霧始終不敢靠近,漸漸稀薄、黯淡,邊緣開始潰散。
“慫了?慫了就趕緊滾出來!”凌然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恨不得一把掐住那玩意兒脖子,按在地上狠狠砸上三百下,再一口吞進肚裡。
單看這血霧的兇戾之氣,分明是惡鬼裡最兇殘的那類——十有八九,就是忘川河畔最瘮人的鬼族之一。
不是噬鬼魔,就是九幽魔鬼,再不然,便是白骨精族裡的狠角色。
可那聲音再沒響起。頭頂不知何時已烏雲翻湧,血雲滾滾,電光如蟒,在驚雷炸裂間,淅淅瀝瀝落下猩紅雨滴。
血雨沾身,嗤嗤冒煙,一股子腐肉混著鐵鏽的惡臭撲面而來,腐蝕性極強。
可剛碰到凌然面板,卻像灑了場尋常小雨,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也不知是天雷神體天生克邪,還是他這副筋骨,早硬得連地獄毒雨都咬不動。
“就這點本事?”凌然嗤笑,“再不出來,我可要掀你老巢了。”
血霧似是認栽,倏然崩解,如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
視野豁然開朗——望川河上,赫然立著一具森然巨骸。
白骨嶙峋,高逾十丈,空洞的眼窩裡幽火跳動。
“白骨精一族?”凌然眯眼打量,嘴角一扯,“你們鬼族就這點伎倆?糊弄三歲小孩呢?”
“桀桀……小娃娃,怕是活得膩歪了,不知道甚麼叫灰飛煙滅吧?今兒,我就親手送你一程!”白骨精緩緩起身,幽光灼灼的雙目鎖住凌然,猙獰頭顱上,密密麻麻爬滿蠕動的屍蟲,腥臭撲鼻。
凌然胃裡猛地一翻,喉頭一哽,差點當場嘔出來。
太醜,太臭,太倒胃口。
“實話講,你這副尊容……”他皺眉撇嘴,“我真下不去口。”
活這麼大,頭回見白骨精,哪想到竟是這般不堪入目的腌臢貨色。
這叫人怎麼咽得下去?
不吃?豈不白費功夫?
原以為多厲害的角色,結果探出氣息——才天君一重?
這不是端著盤菜往他嘴邊送嗎?
可惜這盤菜,長得實在反胃。
凌然這話一出口,白骨精竟猛地僵住,眼窩裡幽火一跳:“吃不下?啥叫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