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然望著它倉皇遠遁的背影,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溼泥裡。
差一點……就真的死在這兒了。
他仰起臉,望向頭頂——一輪清冷圓月懸在墨藍天幕上,安靜得近乎諷刺。
“嗖!嗖!嗖!”
四面八方破空聲驟起,七八道黑影齊齊掠來。
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桀桀笑聲,再次在耳畔響起。
“啊——!!!”
凌然嘶吼著亡命奔逃。
身體早已超負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還沒奔出百步,又有三道黑影自樹頂俯衝而下,速度快得駭人!
“砰!”
他收勢不及,整個人狠狠撞上一棵千年古松。
樹幹應聲斷裂,轟然傾倒。
凌然摔落在地,骨頭像散了架,五臟六腑都在翻攪,喉頭腥甜上湧,又一口血嗆出嘴角。
這時,三雙猩紅眼睛已逼近身前。
“啊——!!!”
他絕望咆哮,閉目等死。
可預想中的撕咬並未降臨。
“嗯?”
凌然猛地睜眼——眼前空空如也,連一絲陰風都沒留下。
他瞳孔微縮,滿是錯愕。
難道剛才是幻覺?
可那股腐臭腥氣明明已纏上左肩……怎會憑空消失?
莫非……是被咬之後,體內起了甚麼變化?
念頭剛起,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流突然在丹田湧動。
他翻身躍起,拔腿就往林外狂奔,腳步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必須趕在天亮前衝出去,回到有人煙的地方!
他不願承認自己怕,可心底清楚:他確實怕極了這飛僵。
凌然終於衝出林緣,踏上官道,遠處隱約可見燈火人家。
可就在踏出林子的剎那,一道陰森笑聲,毫無徵兆地在他顱內炸開!
凌然渾身汗毛倒豎,心臟驟停一拍。
危機感如冰水灌頂。
那笑聲又響起了,帶著戲謔,帶著飢渴。
飛僵的身影再度浮現在他腦海裡,雙翅猛然扇動,朝他疾撲而來!
“啊——!”
凌然轉身狂奔。
他拼盡全力,可飛僵依舊如影隨形。
終究……還是慢了一線。
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他右臂,獠牙隨即刺入皮肉——
“咯咯咯……”
它邊啃邊笑,喉嚨裡滾出滿足的嗚咽。
“啊——!!!”
凌然慘嚎,身子被掄得離地而起,接連撞上三棵大樹。
樹皮迸裂,枝葉紛飛,樹幹上裂開蛛網般的深痕。
“啊啊啊——!!!”
最後一聲嘶吼戛然而止。
“哈——哈哈哈!!!”
飛僵昂領導嘯,白霧從它齒縫間噴湧而出,雙眼灼灼發亮,暢快到了極點。
這人竟如此孱弱,一擊便潰不成軍。
飛僵的軀體無聲無息地渙散開來,像被風揉碎的煙縷,漸漸淡出視線,最終杳然無蹤。
凌然渾身發軟,骨頭縫裡都透著虛脫,連抬根小指都像扛著千斤重擔。
他費力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攏。
身旁,林雪瑤靜靜躺著。
她臥在幾塊粗礪青石壘成的榻上,臉色泛著紙樣的灰白,眼底兩團濃重烏青,像被墨汁浸染過。
“雪兒。”
他嗓音乾澀,輕得像片羽毛拂過耳畔。
林雪瑤茫然轉過頭,目光遲鈍地掃了他一眼,又緩緩闔上眼簾。
“雪兒。”
他再喚一聲。
可她再沒應答,呼吸綿長而沉靜,彷彿墜入了深眠。
凌然偏過頭,望向窗外。
夜已濃得化不開,可月光仍清冽如水,潑灑整座城池。
這裡,是他的故土。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刻著血脈裡的熟悉與踏實。
他撐著床沿起身,腳步虛浮卻堅定地朝門外走去。
剛至門檻,兩個守衛立在門邊,目光如鉤,上下颳著他單薄的衣衫,似要扒出甚麼破綻。
可他們甚麼也沒撈著。
凌然踱進院中,環顧四下。
心口忽地一沉——一股濃烈屍氣裹著腥腐鑽進鼻腔,直衝腦門。他眉峰驟然擰緊。
“啊——!”
“啊啊啊——!”
淒厲慘叫驟然撕裂夜幕,尖利得不似人聲,倒像從九幽裂縫裡爬出來的哀嚎。
村中霎時大亂,人影奔逃如驚鳥,哭喊聲、撞門聲、跌倒聲混作一團。
凌然面色陡變,一把拽住最近的守衛,語速急促:“怎麼回事?”
“有……有殭屍!真、真的!”守衛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殭屍?”
凌然瞳孔微縮。
這村子,竟還藏得下這等東西?
“明白了。”
他轉身就往自家方向狂奔,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腔。
他怕那些髒東西闖進來,毀掉灶臺上的熱湯、窗臺邊的乾花、母親晾在廊下的舊衣裳……
那是他拼死也要守住的方寸之地。
哪怕血流盡,骨成灰,也不能讓它們踏進一步。
“吱呀——”
門被猛地推開。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雪瑤房前,拳頭砸上門板,“咚咚”兩聲悶響,震得木紋都在顫。
“誰?”
“誰在外面?”
屋裡傳來窸窣聲,林雪瑤坐起身,揉著酸澀的眼角,朝窗外探看。
“是我,凌然。”
門外聲音低而清晰。
她聽真切了,翻身下榻,隨手抓過外袍披上,赤著腳快步開門。
一眼瞧見凌然只穿著單衣立在寒夜裡,她二話不說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凌然,你怎麼半夜跑來了?”聲音裡全是心疼。
“來看看你。”他彎起嘴角,笑意溫軟。
“快進來!凍壞了怎麼辦?”她攥住他冰涼的手,把他往屋裡拉。
門輕輕合攏,她抬眼細看——他身上青紫交錯,淤痕如蛛網密佈,觸目驚心。
“這怎麼弄的?”她指尖微顫,眉頭擰成結。
“先歇會兒,待會兒說。”他搖頭,語氣輕淡。
“哦。”她順從點頭,乖得像只小貓。
凌然回到自己屋,褪下衣衫,盤膝坐定,吞下一枚丹丸,閉目調息。
真元流轉數週,氣息漸穩,血氣也重新活絡起來。
“凌然?”
林雪瑤推門進來,見他端坐運功,神色登時繃緊。
“沒事。”他睜開眼,擺擺手。
沒提飛僵,沒講搏命,只說是受了點皮外傷——怕她聽了揪心。
“我幫你包紮吧。”她走近一步,指尖懸在他臂上淤痕上方,聲音柔而執拗。
“真好了。”他低頭看了看,青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潮,唇角微揚。
體內真元奔湧如江河,早已把那點陰毒碾得渣都不剩。
這具身子,早不是從前那副模樣了。
“讓我看看,總歸穩妥些。”她執意道。
“雪兒,”他忽然抬眸,目光澄澈,“你不信我?”
“哪能啊!”她立刻搖頭,眼尾彎起,笑意軟軟地漾開,“我信你。”
她指尖搭上他手腕,真元如春溪緩緩淌入。
一絲陰寒蟄伏在他經脈深處,頑固難除——可她的真元一觸即融,如暖陽化雪。
隨著氣息遊走,她掌心漸漸發燙,真元運轉愈發圓融自如。
果然是仙人親授的法門,凝而不散,潤物無聲。
“咦?”
她忽地頓住——他臂上淤痕正悄然消隱,皮肉之下,裂口正悄然彌合。
她仰起臉,望向凌然。
他閉目靜坐,神情寧和,眉宇舒展,彷彿正枕著月光入夢。
她屏住呼吸,沒出聲。
片刻後,凌然睫毛輕顫,緩緩睜眼。
她恰好收回手掌,笑著遞來一杯溫茶:“傷口都收住了,你安心吧。”
“嗯。”他接過杯子,指尖微暖。
“你現在的真元……更清、更厚了。”她輕聲道。
“多虧你。”他望著她,眼底映著燈影,也映著她。
“咱倆還分甚麼彼此?”她佯裝嗔怪,耳尖卻悄悄紅了。
“呵……”
“天色晚了,你快去睡。”
“好,晚安。”他笑著點頭。
凌然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她的房門。
回到自己房間,凌然立刻盤腿坐定,運轉《九重神雷訣》淬鍊筋骨,同時以《九重雷神訣》引雷入體、滌盪傷痕。修為如春潮破堤,節節攀升。
這突破來得毫無徵兆——正是鏖戰殭屍時,生死一線間悄然撞開的關竅。
他從那些僵軀中攫取了海量陰元,寒冽刺骨,兇悍霸道。
更棘手的是,這些陰元裹挾著一縷蝕骨魔息,在他經脈裡橫衝直撞,若非真元如堤壩般死死鎮守,早被撕成碎渣。
凌然肉身雖已遠超常人,可那些殭屍凝練千年的陰元,依舊暴烈得令人膽寒。
必須盡數煉化,否則便是埋在體內的毒瘤。
他端坐於地,心念一動,《九重神雷訣》轟然催發。
霎時間,夜空裂開,銀蛇狂舞,一道道細密電光自天穹垂落,精準劈在他肩頸、脊背、掌心。
雷勁微弱,卻如甘霖入土,毫無殺傷,只作引子。
隨著雷光不斷灌入,他體內似有熔爐翻騰——筋絡如藤蔓虯結增韌,骨骼似玄鐵淬火錚鳴,面板褪盡粗糲,泛出溫潤玉光,細膩得能映出燭影。
眉宇舒展,下頜線愈發凌厲,少年稚氣被一股沉靜銳氣徹底取代;身形拔高挺拔,肌理勻稱緊實,透出內斂而蓬勃的力感。
如今這副身軀,刀劈不進,劍刺不穿,百斤鐵錠砸在身上不過悶響一聲;子彈擦過皮肉,只留下淺淺白痕,轉瞬即消。
他周身縈繞著一種篤定的鋒芒,連林雪瑤、林雪月那等清冷傲骨,也難及他眼底那份從容睥睨。
“這身段,怕是走到哪兒都招眼。”
他心裡微揚,唇角一勾。
低頭瞧了眼小臂——線條更硬朗,青筋隱伏如游龍,鼓脹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