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低聲誦咒,音節古怪,似古語又似獸鳴。
剎那間,洞口黑霧繚繞,如墨汁翻湧。
道士抬手輕叩洞門三下。
“吱呀——”
一聲腐朽般的響動從小洞深處傳來,彷彿開啟了某種封印。
凌然本已走遠,卻察覺異樣,猛然駐足。
好奇心起,折身返回,悄然靠近。
一眼望去,洞內景象令人心悸——
密密麻麻的鬼魂被鎖鏈纏繞,懸浮半空,怨氣沖天!
見有人來,群鬼頓時癲狂,尖嘯著撲出,利爪如鉤,直取凌然咽喉!
可凌然面不改色。
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
反手一揚,一道金光爆閃——驅鬼符出!
轟然一聲,符火炸裂,鬼影哀嚎四散,盡數化作黑煙湮滅。
就在最後一隻鬼魂消散之際,道士已將香穩穩插進洞側一根石柱。
“轟隆隆——”
機關啟動之聲震顫山腹,整座石柱緩緩下沉,似開啟某條隱秘通道。
風,更冷了。
柱子上的機關驟然啟動,咔噠一聲脆響劃破死寂。
道士冷臉抽出一根烏鐵棍,掄圓了臂膀狠狠砸向石柱。
轟!轟!轟!
每一下都像雷劈山岩,震得洞壁簌簌掉灰。
碎石飛濺間,柱基崩裂,泥土從斷裂處嘩啦湧出,像是埋了三百年的腐根被硬生生挖開。
凌然站在不遠處,耳膜被震得生疼。
他眯眼望去,只見那柱子早已千瘡百孔,內裡填的不是磚石,竟是黑泥混著枯骨渣子,腥氣隱隱。
他心頭一凜——這陣法佈置得極盡詭譎,能把它毀成這副模樣,幕後之人手段通天。
這時,凌瀟已踱步至山洞角落,指尖輕彈,火摺子“啪”地燃起。
微光躍動中,他將牆邊一盞鏽跡斑斑的燈籠點著。
火焰剛起,陰風驟起,十幾道灰影“嗖”地竄出,全是些低階遊魂,面如菜色,形同煙霧,在空中亂飄了幾圈便不敢靠近。
他懶得搭理這些小角色,轉身直奔道士而去。
那人見他逼近,臉色驟變,猛地往後縮,背脊貼上了冰冷巖壁。
凌瀟一把扣住他胳膊,力道不容掙脫。
“放手!”道士嘶吼,掙扎如困獸。
凌瀟冷笑,反手將他摜到牆上,塵土炸開一片。
“躲?你往哪兒躲?”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這地方都被你拆成廢墟了,還裝甚麼清高?今日不說個明白,你連骨頭都別想留下。”
道士抬眼盯著他,嗓音沙啞:“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關係。”
“可我偏要和你扯上。”凌瀟眸光一寒,靈力暴漲,掌心泛起幽藍紋路,瞬間封住對方經脈。
道士瞳孔猛縮——他竟完全動彈不得!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有如此霸道的修為。
“我不願與你動手。”凌瀟俯身逼近,語氣淡得像在談天氣,“你只要把知道的全說出來,這事一筆勾銷。
否則……後果你也清楚。”
道士咬牙,一字一頓:“我是不會出賣朋友的。”
“我不逼你出賣朋友。”凌瀟嘴角一揚,笑容卻不達眼底,“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自己開口。
不信?可以試試。”
“你在威脅我?”道士臉色鐵青。
“對,我就是在威脅你。”凌瀟乾脆利落承認,隨即從袖中抽出一張金燦燦的符紙,符紋如活蛇遊走,透著陰寒之氣。
他繞到道士身後,不帶一絲猶豫,將符紙“啪”地拍在他後心。
金紙入體,剎那燃燒,化作一道赤光纏繞全身。
“啊——!”道士慘叫出聲,聲音扭曲變形,彷彿體內有甚麼東西正在撕裂重組。
凌然瞪大雙眼——只見道士身形劇烈抽搐,脖頸拉長,頭顱竟緩緩顯出蛇類特徵:額骨凸起,雙目豎立,唇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你竟敢對我用邪蛻之術!”道士咆哮,聲音已不似人聲。
“邪術?”凌瀟嗤笑,“我只是幫你把人皮穿回去罷了。
你本就不是人,何必裝模作樣?現在,肯說了嗎?”
道士渾身顫抖,眼中恨意翻湧,終於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三百年前……我還是個凡人。
師父說我天生邪骨,命格悖逆,將我逐出師門,趕盡殺絕。
我無處可去,流浪途中,誤入一座村落。”
他頓了頓,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那村裡的人,個個眼紅如血,六親不認,夜裡啃食活人。
我才知道——他們早已不是人,是修了千年怨氣的修行殭屍。”
凌然心頭一震。
難怪那些村民眼神猩紅,舉止癲狂……原來是被怨念浸透,早已墮為異類。
“每一個修煉者心中都有怨,日積月累,終成毒瘤。
而我……恰好路過,吞下了他們的怨氣。”道士苦笑,“於是,我也成了這副模樣。”
“可你已是妖修大成,為何還要吸收他人怨念?”凌然忍不住問。
道士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因為……只有不斷吞噬怨氣,才能壓制我體內的‘它’。
否則,我會徹底瘋掉,變成比殭屍更可怕的東西。”
“因為我修煉的功法,得靠陽氣續命。
這村子的人陽氣特別旺,我就順手把他們全煉成了殭屍——現在村裡那些‘人’,其實都是我養的屍傀。”
凌瀟眉頭一擰,脊背發涼。
“你這術法……能操控他們?”
“當然。
平時他們自由行動,誰要動殺心,立刻群起反撲。
但只要我開口,他們就得聽令如律。”
“就沒個解法?”
“有。
但我一個人搞不定。”
凌瀟眯起眼:“所以?”
道長直視他,“只有你能破局。
我能抽乾這裡的怨氣,而你,能讓這些殭屍褪去邪性,變回普通屍身。”
“我?”凌瀟差點笑出聲,“你認真的?”
“千真萬確。”道長語氣沉穩,“只要你肯出手,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凌瀟沉吟片刻,“行,你說。
要是真有這本事,我不介意搭把手。”
道長盯著他,緩緩道:“我們修仙之人,可用咒引召屍,驅策為奴——這是正統馭屍之術。”
凌瀟挑眉:“聽著像忽悠人的。”
“信不信由你。”道長不再多言,走到村中,抬手貼符於村民額心,低喝一聲,“入陣!”
剎那間,村民們眼神暴起血光,嘶吼著撲來!
凌瀟反應極快,指尖連點,數道黃符疾射而出,封住他們關節經脈,動作乾脆利落。
“給我進去!”他一腳踹出,幾具僵直的身軀滾入陣中。
“啊——!”
身後突兀響起慘叫。
凌瀟猛地回頭,只見一名村民倒地抽搐,黑血從七竅溢位,瞬間沒了氣息。
果然是那個被詛咒纏身的村落。
“陣成了。”道長撫須點頭,“等吸盡怨氣,咱倆就去找你爹。
他懂怎麼解咒。”
說完站起身,看向凌瀟,語氣難得溫和:“小兄弟,多謝了。”
“道長言重。”凌瀟擺手,“若非您出手相救,我現在早成行屍走肉了,該我說謝謝才對。”
眼前陰霧散盡,所有殭屍盡數消弭。
凌瀟望著空蕩村莊,忽然開口:“剛才說的事,你還記得吧?”
“隨我來。”道長抬手指向遠處山巔。
凌瀟默默跟上。
登上山頂,寒風撲面。
道長望著前方幽深洞口,聲音低緩:
“那洞裡有口棺材,躺著我父母的屍身——已在此沉睡千年。”
凌瀟心頭一震,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