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人是誰?
是老人的女兒?
還是他的徒弟?
我殺了她的親人,哪有不記恨的?
現在不動手,等她日後找我報仇,又是一樁麻煩。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心裡的恨意,或許正憋著勁想找機會偷襲我。
可我看了她半晌,她除了扶著老人的身體往前走,連頭都沒抬過,臉上沒有半點怨毒,也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比如收拾桌上的碗筷,比如撿起地上的柴禾。
我皺了皺眉,手指從刀柄上挪開。
如果這是演的,那她贏了。
能把恨意藏得這麼深,連半分破綻都不露,這份心性比剛才的老人還可怕。
可我實在沒力氣再耗下去了——從巡捕房出來,殺王懷安,再跟老人打這一架,渾身的骨頭都在疼,只想趕緊回家躺會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最後看了那女人一眼,她已經把老人拖到了巷尾的破屋門口,正費力地推門。
我沒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出福安裡,巷子口的梨攤還在,只是沒了人,只剩下幾個沒賣完的梨滾在地上,被月光照得泛著白。
街上更靜了,只有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著。
風裡還帶著剛才羊肉面的餘味,混著泥土的涼氣息,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郭龜腰還在等著我的信呢,他交代的事辦完了,得趕緊回去報個信,不然那傢伙又要在茶館裡罵我磨磨蹭蹭。
我加快了腳步,身後福安裡的方向沒再傳來動靜,那個收屍的女人,也沒追上來。
或許她是真的不想報仇,或許她在等機會,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今天的事該結束了,剩下的,明天再說。
夜色漸深,月亮掛在頭頂,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鞘還是涼的,卻沒了之前的殺意。
回家,睡覺,這才是現在最該做的事。
我回到我的院子了。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夜色已經十分深沉了。
黑暗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壓下來。
院角的老槐樹落了滿地碎影,混著灶間飄來的糧水玉米的香甜氣,這是我在外頭亡命一天一夜後,唯一能聞到的、屬於“家”的味道。
郭龜腰聽到動靜的身影從堂屋門檻後挪出來,他總愛佝僂著背,像塊被歲月壓垮的老門板,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餅子。
看見我進門,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事兒……怎麼樣了?”
我把沾了泥的布鞋踢在門邊,指節抵著眉心揉了揉——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腦子裡全是昨夜城裡巷弄裡的血腥味。
“沒事了,”我啞著嗓子說,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以後都沒事了。”
郭龜腰鬆了口氣,剛要再說甚麼,我卻先一步打斷他。
我靠在門框上,望著天角最後一點橘紅,慢悠悠補了句:“只是今後,我大概不能隨便殺人了。”
他的手頓在半空,玉米餅子上的渣子簌簌往下掉。
“城裡那些幫會,”我繼續說,目光掃過院牆上爬著的牽牛花——那是細妹前陣子種的,開得倒旺。
“已經知道我的存在了。再隨便動手,誰也說不準會出甚麼事。”
這話沒說透。
我沒告訴他,昨夜我在後巷解決疤臉和他的手下,已經暴露了身份。
巡捕房已經掛上了我的號。
那些城裡的幫會也會知道,此前殺他們的人——是我。
他們也許奈何不了我。
但是他們可以對付郭龜腰,或是給我工作的細妹她們。
甚至我的這個家,這個院子,連我鄉下的父母都可能不安全。
這就是我的無奈。
只是。
這些話堵在喉嚨裡,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郭龜腰太弱了,細妹她們又太怯,他們不需要知道這些刀尖上的兇險。
我最初拿起刀,也從不是為了甚麼行俠仗義——而是為了改善生活,為了搞錢,為了開荒,增加我家的田地數量。
為了蓋新的大宅子。
以後是要娶寧繡繡的。
娶一個地主的女兒,不得多置辦一些家業。不然你以後怎麼養她?
難道要讓她給我扶犁,幫我種地的過日子?
所以我才暗中殺這些社會的敗類。
既得到了錢,又清理了社會上的垃圾。
可是以後就不能這麼幹了。
啊,明明殺人是最快的來錢道,搶那些為非作歹的賭徒、放高利貸的潑皮,既沒人替他們喊冤,又能拿到現大洋,何樂而不為?
但我卻不能再這麼放肆了。
現在不一樣了。
知道我的人,會查我的底細。
我把他們逼急了,他們就會對我身邊人,對我家人下手。
這就叫逼狗跳牆。
把人逼急了眼,甚麼事都能幹出來。
我一個人,周全不了全部。
只能妥協。
至於說,行俠仗義?
那就是個笑話。
“行俠仗義?”
說到這個,我總能想起前陣子鎮上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故事,忍不住嗤笑一聲。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想當甚麼俠。”
俠字值幾個錢?
能換一碗熱粥,還是能讓死人活過來?
郭龜腰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轉身往灶間走:“俺給你留了粥,還熱著。”
我沒去喝那碗粥。
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眼皮重得像掛了鉛。
我徑直走到西廂房,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飄了過來——是細妹常用來洗衣裳的味道。我把外衣往椅子上一扔,倒頭就躺在炕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夜裡不知甚麼時候,感覺有個溫熱的身子鑽進了我的被子。
我沒睜眼,也沒動——不用想也知道是細妹。
我其實已經發現她看我的眼神不對了。
因為我救她,不是一次了。
第一次我是在地窯裡把她救了的。
還有第二次,我衝直疤臉的院宅,把她給救下來。
她的一生,大概從來沒遇到我這樣的好人吧。
現在她這樣,我也懶得再起來說教廢話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直到窗外傳來雞叫,我才慢慢睜開眼。
天亮了,陽光透過窗欞,在炕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
細妹還在我身邊躺著,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著,像是醒了,又像是沒醒。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點沙啞:“俺不會娶你的。”
她的肩膀頓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腫著,顯然是哭過,臉上卻沒甚麼怨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俺知道。俺是髒了身子的人,不敢想嫁給你。”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執拗,又像是哀求:“可是……俺想一輩子跟著你。俺甚麼都會做,會洗衣裳,會做飯,還會餵豬……俺不添麻煩,就想跟著你。”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發堵。
我不是不明白她的想法。
吳細妹這一輩子,就沒遇到過甚麼好人。
她自己說過的。
她爹孃為了幾鬥米,把她賣給了鄰村的老光棍;老光棍被她殺了,她又被黑虎堂啊還是幫甚麼的給抓了,要賣給一些說不清來歷的有錢人折磨。
直到我把她救下來,從地窯裡給拖到了青天下。
後來,我又在疤臉的手上把她救了。
這是她從來沒想過的。
她從來沒想到,我會真的來救她。
這事對她的影響太大了。
我因為這隨手幫了她兩次,卻成了她這輩子唯一的光。
她對我不是愛,是依賴,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不肯放手的執念。
我知道這不對,她本該有自己的生活,不該把一輩子拴在我這樣一個手上沾過血的人身上。
可我又能有甚麼辦法呢?
這是民國,不是說書先生嘴裡的太平盛世。
外頭兵荒馬亂,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像細妹這樣的女人,離開了我,要麼被人賣來賣去,要麼餓死在路邊,她的命,早就被這世道磨成了風中的燭火。
遇到我,哪怕我只是一根稻草,她也只能牢牢抓住,不然,就只有滅頂之災。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從炕上坐起來,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木盒子——那裡面的一千多袁大頭,硌得我手心發沉。
“想跟著就跟著吧,”我說,聲音很輕:“但你記著,俺不是甚麼好人,也給不了你甚麼好日子。”
細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蒙塵的珠子突然被擦乾淨了。
她連忙點頭,又怕我反悔似的,趕緊從炕上爬起來,一邊疊被子,一邊說:“俺知道,俺不怕。俺會好好幹活,不給你添麻煩。”
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
我想,或許這樣也挺好。
至少在這亂糟糟的世道里,她們這些個苦命人,能互相靠著,多活一天,就算一天。
郭龜腰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喊我們去吃早飯。
我應了一聲,起身穿上外衣,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細妹——她正端著粥碗,朝我笑,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卻笑得比院角的牽牛花還好看。
我別過臉,推開房門,走進了這新的一天。
至於未來會怎麼樣,我不想去想。
我只知道,從今天起,我不能再隨便殺人了,也不會再讓身邊的人,因為我而受到半點傷害。
早飯的粥還冒著熱氣,我把最後一口玉米餅子塞進嘴裡,看著細妹正低頭收拾碗筷,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幾道淺淡的舊疤——那是她被疤臉手下人打的。
不止手臂上。
她的身上,前胸後背,都有,並且有很多。
我放下粗瓷碗,指節在桌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不大,卻讓院裡的人都頓住了動作。
“往後,細妹就跟我過了。”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裡,郭龜腰手裡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細妹的肩膀猛地一顫,手裡的碗差點滑落在地。
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是眼圈飛快地紅了。
我又補了句:“我不娶她,沒那個心思。但她算我的人,往後衣食住用,我包了。”
這話一出,院門外突然傳來幾聲輕響,接著就見三個姑娘撩著衣角走進來——是碎妹子、雲喜,還有春分。
她們被疤臉的人給嚇到了。
一直到處跑。
直到聽說我殺了疤臉的人,這才重新回來。
今早剛回來沒多久的她們,手裡還提著沒放下的包袱,顯然是剛進門就聽見了我的話。
“哎喲!細妹,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碎妹子最先咋咋呼呼地湊過來,她性子最活泛,說話像連珠炮。
“往後你可就不用愁吃愁穿了,跟著主人,比在城裡給人洗衣裳強百倍!”
雲喜也跟著點頭,她話少,卻實在,走到細妹身邊,拉著她的手笑:“該恭喜你,總算有個安穩落腳的地兒了。”
春分性子靦腆,也跟著附和:“是啊細妹,哥是個靠譜的,你往後好日子在後頭呢。”
三個姑娘圍著細妹,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恭喜的話,眼神裡都帶著藏不住的羨慕。
她們幾個和細妹一樣,都是苦命人,要麼是家裡窮被賣出來的,要麼是丈夫沒了無依無靠,在這亂世裡,能找個安穩的靠山,有口飽飯吃,已是天大的奢望。
細妹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抬起頭,朝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哭腔:“謝謝主人,俺……俺一定好好幹活,不惹主人生氣。”
我擺了擺手,沒再多說甚麼。
這時,眼角瞥見郭龜腰站在一旁,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有羨慕,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他手裡的紙捲菸早就滅了,卻還在無意識地抽著。
我忍不住打趣他:“老郭,看你這眼神,是羨慕了?”
郭龜腰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連忙把煙屁從嘴裡拿出來,嘿嘿笑了兩聲:“哪能呢,就是覺得細妹這丫頭有福氣。”
“別裝了,”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看上這幾個姑娘裡的哪個,跟俺說,俺去給你說和。都是實在人,跟你過日子肯定錯不了。”
郭龜腰的臉一下就紅了,連忙擺著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俺這情況,哪配得上人家姑娘家?再說俺……俺還沒那心思。”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的碎妹子就忍不住插了嘴,她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卻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郭掌櫃,您可別謙虛了,您哪是沒心思啊,您是早有相好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郭龜腰身上。
他的臉瞬間從紅變成了白,手忙腳亂地辯解:“你這丫頭,別胡說八道!哪有甚麼相好?”
“還說沒有?”
碎妹子撇了撇嘴,笑得一臉狡黠。
“前陣子俺去城裡給從前的舊人送針線活,看見您往‘迎春樓’裡走呢!那樓裡的姑娘,哪個不是細皮嫩肉的?您還說沒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