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二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他坐直了身子,手裡的旱菸也忘了抽:“成不了?你這話啥意思?寧家都收了費家的聘禮,這事早就傳遍了,怎麼可能成不了?”
“聘禮是收了,可人心難測啊。”
我故意賣了個關子,看著爹急切的樣子,心裡忍不住覺得好笑。
封二急了,往我這邊湊了湊:“你倒是說說,咋就成不了?別吊俺的胃口!”
我看著他那副好奇的模樣,也不再隱瞞,只是語氣平靜地說:“俺也是聽城裡的人閒聊說的,費文典在城裡上學,見識了不少洋玩意兒,心思早就不在寧繡繡身上了。他覺得寧繡繡只是個鄉下姑娘,沒讀過書,不懂洋文,配不上他。這次回來辦婚事,也是被家裡逼的,心裡並不是很願意的。”
封二皺著眉頭,顯然不太相信:“真的假的?那小子以前跟寧繡繡處得不是挺好的嗎?怎麼去了趟城裡,就變了心性?”
“城裡的世界跟咱鄉下不一樣,花花綠綠的,容易讓人迷了眼。”
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再說了,費文典如今是喝過洋墨水的人,眼界高了,自然就看不上以前的未婚妻了。”
封二沉默了片刻,又猛吸了一口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亮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就算他不願意,那又咋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著他性子來?費家跟寧家都已經訂下了親事,斷沒有反悔的道理。”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壓低了聲音,對我說道:“兒啊,爹跟你說個秘密,你可別往外傳。”
我心裡一動,點了點頭:“爹,您說,俺肯定不說出去。”
封二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後,才湊近我,小聲說道:“當初費家為了讓寧繡繡嫁給費文典,可是下了血本的。費左氏,就是費文典他嫂子,親自去了寧家,一開口就許了寧學祥五十畝上好的水澆田。”
“五十畝水澆田?”
我心裡一驚,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水澆田在鄉下可是金貴得很,旱澇保收,產量比普通的田地高得多,五十畝水澆田,那可是一筆天大的財富,足夠讓寧家的家底再厚上一層。
“噓!小聲點!”
封二連忙示意我壓低聲音。
“可不是嘛!寧學祥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名的摳門,眼裡只有錢和地。衝著這五十畝水澆田,就算費文典再不願意,就算寧繡繡哭著喊著不嫁,他寧學祥也會逼著她嫁過去。”
封二的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又帶著幾分無奈:“兒子,爹知道你心裡惦記著寧繡繡,可咱得認清現實。就衝著這五十畝水澆田,寧學祥就算是死,也不會把寧繡繡嫁給別人的。咱封家現在是有錢了,可比起費家的五十畝水澆田,還是差得遠。別看咱們家開,了這幾百畝地,但是,兒子,你讓俺選,俺寧可要那五十畝水澆地,寧繡繡,咱就別想了,真的是不可能的事。”
我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杯已經涼了。
爹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是啊,五十畝水澆田,那是寧學祥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的誘惑。
就算費文典不願意,就算寧繡繡心裡有別人,這門親事,也終究是板上釘釘的事。
封二看著我沉默的樣子,以為我心裡難受,又放緩了語氣:“兒啊,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咱現在有錢了,有新宅子了,還怕找不到好媳婦?等過些日子,讓你娘託人給你物色一個,知書達理、溫柔賢惠的,不比寧繡繡強?”
我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爹,俺知道了,俺沒再想寧繡繡了。”
封二這才鬆了口氣,又蹲回牆角,繼續抽著他的旱菸。
旱菸的辛辣氣味再次瀰漫開來,和廳裡紅木傢俱的清香交織在一起,就像我們現在的日子,一半是過去的習慣,一半是嶄新的開始。
我看著爹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廳裡精緻的太師椅,心裡五味雜陳。
或許,有些遺憾,終究是無法彌補的。
但日子總要往前過,錯過了寧繡繡,或許真的會有更好的緣分在等著我。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讓爹孃真正適應這新的生活,讓封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車軲轆碾過村口那道深溝。
村裡人開始了往常的生活。
他們進進出出。
在田埂,鄉道上奔行。
我在屋裡,清理著給父母爹孃帶回來的種和禮物。
從吃的,到穿的。
有從城裡面扯回來的各種款的布料,還有給父母帶嚐鮮的洋糖果,心裡暖烘烘的,滿是歸鄉的踏實。
結果。
雞剛打第二遍鳴,院門外就傳來了叫罵似的拍門聲。
“二哥!二哥在家不?俺是小四啊!開門!開門!”
我剛把洋糖果塞進兜裡,就見爹封二臉色“唰”地沉了下來,把菸袋鍋往門檻上磕得“噹噹”響。
娘在裡屋搓著衣角,嘆著氣說:“俺就尋思,這也該來了,果然,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門一拉開,封四就像一攤爛泥似的往門框上靠,他身後跟著他那滿臉橫肉的懶婆娘,還有兩個半大的小子——大的叫膩味,眉眼間盡是油滑;小的叫沒味,呆頭呆腦地縮在他娘身後,活像個剛被拔了秧的蔫菜。
“二哥!可算見著你了!”
封四往前一撲,差點把爹撞個趔趄。
“你看,俺把全家都帶來了,給你認認親!膩味!沒味!這是你們二伯!還不快磕頭!”
膩味不情不願地彎了下腰,沒味更是杵在那兒動都不動。
封二把菸袋往旁邊一扔,聲音裡帶著冰碴:“別別別,封四,你那點心思,俺還能不明白?想打秋風是吧?”
封四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臉紅,反倒嬉皮笑臉起來:“二哥,看你說的,都是親兄弟,俺這不也是看你家日子好了,來沾沾光嘛……那寧家,費家,有錢是有錢,俺能去嗎?就您是俺兄弟,這才上門的嘛。”
“沾光?”
封二冷笑一聲。
“俺這是大腳在城裡賣力氣換來的,不是大風颳來的!當初分家,你分了二十多畝地,俺就十八畝,還都是薄田!俺爹偏心你,你自己摸著良心問問,那二十多畝地,你種出個啥名堂?現在倒好,看俺們剛有點起色,就想空手套白狼?”
封四的懶婆娘不幹了,往地上一坐就拍著大腿嚎:“二哥!你咋能這麼說!都是一個爹的親兄弟,你發財了就不認人了?俺們孤兒寡母的(說著還瞥了一眼兩個兒子)容易嗎……”
“閉嘴!”
封二厲聲喝斷她。
“你孤兒寡母?封四活得好好的!你們要是好好種地,就憑那二十多畝地,等膩味、沒味長大了,日子能差?俺就大腳一個兒子,地也沒你多,就算大腳沒去城裡,俺們日子也比你強!你自己懶,把日子過成了泥沼,現在想扒著俺們往上爬?”
他指著封四的鼻子,字字鏗鏘:“封四,俺不是不給你。俺是怕,今天給了你一口,你明天能把俺家鍋都端走!你這種人,幫一次,就賴一輩子,你不會感恩,只會覺得俺該你的!”
封四臉一陣紅一陣白,還想說甚麼,封二卻沒給他機會:“這樣,你回去,把你那四畝地好好種了!俺按別人兩倍的價錢收你的糧!這四畝地,在你手裡就能當八畝地的收成!你要是肯下力氣,這買賣划算不划算?俺要是有這機會,早就樂瘋了!”
說完,也不管封四一家願不願意,他上前一步,硬生生把這一家子往外推。
封四還想掙扎,被封二那股子狠勁一逼,竟也不敢再賴著,被推搡著出了院門。
看著他們灰溜溜的背影,我心裡五味雜陳。
爹這脾氣,是真硬。
換做是我,哪怕佔著理,恐怕也架不住村裡人背後戳脊梁骨,說我發財了就忘本、不仗義。
可轉頭想想封四一家的做派,又覺得爹做得對。
這樣的親戚,誰想要呢?
就像黏在鞋底的爛泥,你不狠狠甩了,它能跟你一輩子。
不過。
我把糖果收拾好,小聲對封二道:“爹,二伯如果要的不是太多,給上一點雜糧也不是問題,您這樣生冷的拒絕了,是不是太……”
不近人情這四個字,我終究是沒能說出口去。
封二瞪了我一眼,卻放緩了語氣:“大腳,人窮不能志短,更不能把懶當成理所當然。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該你的幫扶。咱可以幫急,但不能幫懶,幫了懶,就是害了他,也髒了咱自己的手。”
我看著爹黝黑的臉膛,還有他眼裡那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忽然覺得,這次從城裡回來,好像不止帶回了花布和糖果,還在爹身上,看到了比城裡霓虹更亮堂的道理。
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田野的土腥味,卻沒了剛才那股子讓人厭煩的“討食”味。或許,有些“秋風”,就該這樣,早早地,拒之門外。
封四被封二硬生生推出院門時,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氣還沒來得及發作,腳剛沾到村道上的黃土,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呸!甚麼東西!不就是小子在城裡賺了倆臭錢嗎?真當自己成皇親國戚了!”
他那懶婆娘在旁邊嘟囔:“就是!親兄弟都不肯幫襯,這封二也太絕情了!早知道他這麼摳門,還不如不來,丟這老臉!”
兩個兒子膩味和沒味也跟著起鬨,一個說沒撈著糖吃,一個嫌被推搡得胳膊疼。
封四越聽心裡越堵得慌,腳步重重地碾著路面的碎石子。
想當初分家,他可是分了二十多畝肥田,比封二多了整整五畝,那時爹疼他,說他年紀小,以後要養兩個兒子,得多留點家底。
可他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副模樣?
田埂荒了大半,家裡窮得叮噹響,去年跟賭場裡的人借了二塊大洋,利滾利滾到現在,已經欠了五塊,催債的人三天兩頭上門,揚言再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胳膊。
他本以為封二家小子大腳在城裡發了財,這可是天大的靠山。
都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是封二的親弟弟,大腳的親四叔,沾點光怎麼了?
他原本盤算著,先從封二家撈點現銀還賭債,再纏著陸大腳,讓那小子帶他一起進城賺錢——城裡的錢好賺,總比在地裡刨食輕鬆。
可誰想到,封二竟然一點情面都不講,只肯給點棒子麵,還把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他懶,說他爛泥扶不上牆!
“俺懶?俺要是真懶,能想著進城賺錢?”
封四越想越氣,胸膛裡的火氣直往上衝。
“那封二就是嫉妒!嫉妒俺有兩個兒子,嫉妒俺當初分的地多!現在他小子發財了,就翻臉不認人了!這世道,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就沒良心!”
一家人磨磨蹭蹭往村西頭走,剛過村頭那棵老槐樹,就聽見一陣哈哈大笑聲。
“喲,這不是封四嗎?怎麼著,在你二哥家打到秋風了?”
封四抬頭一看,是同村的鐵頭,正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鐵頭是村裡小有名氣的一個人,他家佃了費家十幾畝地,大約是他一個人,下力氣不夠,地種的不好,家裡日子不算富裕,但比起封四來就強得太多了,就是因為窮,所以一直的還沒成家,不過這些年也不白活,一直惦記著費大肚子家的費銀子。
封四心裡正憋著氣,被鐵頭這麼一調侃,臉上頓時掛不住,正要發作,忽然心念一動。
他知道鐵頭對費銀子的心思,甚至估計全村人都知道。
費銀子可是天牛廟村數一數二的好姑娘,模樣周正,性子潑辣能幹,家裡有個常年臥病的娘,兩個還在小的弟妹,還有個好吃懶做、連孩子口糧都搶著吃的爹——費大肚子。
一家子的重擔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卻硬生生扛了起來,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地裡的活也不輸男人。
鐵頭追了她兩年,兩人眉來眼去的,就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封四壓下火氣,臉上擠出一抹陰惻惻的笑:“鐵頭,你這話可就錯了。封二那人,越有錢越壞,哪有甚麼情面可講?”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鐵頭的眼睛,慢悠悠地說:“不過俺也不算吃虧,好歹是親兄弟,再窮也餓不死。可你就不一樣了,你怕是要吃大虧了!”
鐵頭愣了愣,扛著鋤頭停下腳步:“俺吃啥虧?俺跟封二家又沒啥牽扯。”
“沒啥牽扯?”
封四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對方聽清楚。
“你忘了?封二家的大腳,今年也二十出頭了吧?眼瞅著就該討媳婦了。咱天牛廟村,除了寧家的姑娘,誰還能比得上費銀子?模樣周正,能幹顧家,封二能放過這樣的好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