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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18章 請許半夏吃飯

2026-05-29 作者:老實人12

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李黎身後緩緩合上。

初秋的陽光有些晃眼,她抬手擋了擋,指縫裡漏下的光落在臉上,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暖意。

“李老闆,”身後傳來獄警公式化的聲音:“東西都齊了。”

李黎沒回頭,拎起那個裝著她全部私人物品的帆布包,步子不快,卻異常穩當。

她知道外面有人等著,不是來接她的,是來確認她是不是真的能毫髮無損地走出來。

地主會那幫人,就像附骨之疽,這次沒能把她釘死在裡面,無非是她這些年活得太仔細,賬本比手術刀還乾淨,他們找不到半分能拿捏的破綻。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最後停在至真園門口。

朱漆大門敞開著,老夥計們站在門內,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李黎笑了笑,推門進去時,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

她脫下外套遞給侍者,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晚上關店後,留幾個人,我有話說。”

暮色四合時,至真園的燈籠次第亮起,映著滿園的景緻,卻照不進人心深處。

李黎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幾個跟著她一起開店的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真園,我打算賣了。”

沒人驚訝,只有幾聲低低的嘆息。

“香港的林太太,你們都知道,”李黎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她早就來過的,來了不止一次,其實早早時候,她就想收購這家店了,當時這裡還叫金鳳凰,不過那個時候是我搶先了一步,林太太沒有強求,由得我多玩了一會,但現在一切該結束了,不知不覺,我竟然多了一堆敵人,現在也挺好的,我的本金早已經收回來了,現在不論賣上多少,都是賺的,至於大家,我不會虧待的。”

她沒說的是,地主會這次的動作,讓她徹底看清了,這園子再風光,也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與其等著哪天被徹底掀翻,不如自己體面退場。

再說,這一次,賺的錢大約也是夠了。

正說著,寶爺推門進來,手裡把玩著一串核桃。他看了李黎一眼,沒說話,找了個位置坐下。

“您都知道了?”

李黎問。

寶爺哼笑一聲:“我早說過,這地方你辦不長。”

沒後臺,沒背景,沒有人撐腰。

你怎麼辦得長?

一開始人不瞭解你。

讓你活著。

知道了你的底,都要打死你。

打不死,也要上來搞你的。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

“賣了也好,省心。”

李黎笑了,算是預設。

我是第二天去的至真園。

推開那扇雕花木門時,李黎正在後院侍弄她的蘭花。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臉上帶著剛洗過的清爽:“來了?”

“聽說了你的事。”

我在她身邊站定,看著那些葉片上還掛著水珠的蘭草。

“挺可惜的。”

“沒甚麼可惜的。”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像花開花落,總有個時候。”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飛翹的簷角,忽然說:“李黎,能不能幫個忙?”

“你說。”

“給我老婆許半夏辦一席,”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得很慢:“不用請別人,就我們幾個親近的,安安靜靜吃頓飯。”

李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細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這有甚麼難的。”

她抬手看了看天色。

“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不過,你要快一點了。”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廚房準備晚餐的動靜,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瑣碎又溫暖。

我知道,過不了多久,這裡的一切就會換個主人,但至少此刻,至真園的煙火氣裡,還藏著最後一點人情味兒。

電話接通的瞬間,那邊傳來許半夏中氣十足的聲音,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輕響,大概是在忙著。

“幹嘛?我這兒正盯著卸貨呢。”

“半夏,”我頓了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來趟上海唄,給你辦桌席。”

“辦席?”許半夏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這兒一堆事,你在上海瞎折騰甚麼?不去。”

“不是瞎折騰,”我趕緊解釋:“就至真園,我已經訂好了,就我們幾個親近的,吃頓便飯。”

“至真園?”許半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瘋了?那地方的價錢是不是死貴死貴的?我不去,要吃你自己吃!”

我早料到她會炸,深吸一口氣丟擲殺手鐧:“錢我已經付了,好幾萬呢,退不了。”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靜得能聽見電流的滋滋聲。

幾秒後,許半夏的怒吼幾乎要掀翻聽筒:“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幾萬塊錢幹甚麼不好?啊,還有,你哪來的幾萬塊,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你的錢不是已經掏出來我拿去買車隊了嗎?為甚麼你還有這麼多錢?”

“上次花的是積累的積蓄,我們家這幾年日子算不錯的,我積攢一些積蓄這很正常吧?但是我自己也有工作,也在賺錢啊,我這幾年出差難道是白出的嗎?我把錢拿去買股票,賺了一些,一頓飯我們還是吃的起的。”

我耐著性子哄她。

“再說了,我一直就覺得我們當初結婚的那一席太簡陋了,就我們仨,你我和小陳三個人,在我們家裡吃的,像甚麼話,半夏,我知道,我父母不在,你有父母和沒有一樣,我們的婚禮得不到親人真正的祝福,我們很難辦真正漂亮的婚禮,但至少一定要吃頓好的,我從前沒錢,沒關係,想這麼做是做不到,但現在我能做到了,就無論如何也要做。而且,這頓飯不一樣。我在上海這邊交了些朋友,正談著個生意,成了的話,這幾萬塊連零頭都算不上。就當是……提前慶祝一下?”

“慶祝個屁!”

許半夏的聲音帶著氣音,顯然是真動了肝火。

“你從前就沒做過甚麼生意,你做生意不會和我商量一下啊!你怎麼敢保證你一定是賺的,萬一賠了呢?甚至你可能欠錢!如果到時你欠了一屁股債到時怎麼辦?”

她的話卡在半截,大概是氣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我拿著電話,聽著那邊粗重的喘息聲,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許半夏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股被氣狠了的疲憊:“幾點的車?”

我心裡一鬆,嘴角忍不住上揚:“我給你訂明天上午的,到了我去接你。”

“別,”她冷哼一聲:“我自己過去,省得看見你氣更不打一處來。”

“哎,好。”

“掛了!”

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聽筒裡還殘留著她的怒氣。

我笑著搖搖頭,知道她這是來了。

許半夏就是這樣,嘴上再厲害,心裡那點軟處,從來藏不住。

至真園的雅間裡靜悄悄的,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對著李黎、寶爺和小魏,把剛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等會兒我老婆許半夏來了,要是動了氣,哪怕是動手打我,你們千萬別攔著,讓她發洩夠了就好。”

寶爺捻著核桃,眼皮都沒抬:“你這是找揍?”

小魏沒忍住笑出聲,被李黎瞪了一眼,趕緊收了聲。

李黎看著我,眉頭微蹙:“她既然不情願,你何苦……”

“不是不情願,”我打斷她,語氣認真起來:“我老婆半夏就是這樣,甚麼事都先想著別人,她現在屬於創業階段,一分錢恨不得當兩分錢用,看不起浪費,我給她買的衣服一上百她就叫,很多事其實她是想的,只是她想把這些事讓給她覺得更重要的事。所以她接受不了我這樣鋪張浪費,但我們當初結婚,就在家裡擺了一桌子。我一直就覺得太簡陋了,你說世上那麼多好吃的美味,年輕的時候這個省那個忙,不去享受,等到老了,牙掉了,牙過敏了,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然後後悔嗎?所以有些事我覺得哪怕是錯也要做。”

“她不做,所以我要做。如果我都不做,誰來做?”

正說著,門外傳來計程車剎車的聲音。我心裡一緊,剛站起身,就見許半夏拎著行李箱,風風火火地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夾克,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見我站在門口,眼睛瞬間就紅了。

“你個敗家玩意兒!”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幾步衝過來,先摘下頭上的棒球帽,帶著風聲砸在我額頭上。

我沒躲,她跟著又彎腰脫下一隻鞋,舉起來就往我身上敲。

“哎哎,有話好好說……”

我一邊往雅間裡退,一邊求饒。

許半夏哪肯聽,另一隻鞋也脫了下來,兩隻鞋輪番上陣,最後索性都朝我扔了過來。

我趕緊站住,看著她光腳站在青石板上,連忙說:“地上涼,先把鞋穿上。”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她哪根筋,她幾步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拳頭就雨點似的落在我背上、胳膊上。

她人小個子也小,拳頭卻硬,帶著一股狠勁兒,大概是真氣得不輕。

我硬挺著沒躲,聽著她喘著粗氣,拳頭漸漸慢了下來。

“行了行了,”我抓住她的手腕,才發現她的指關節都紅透了:“再打下去,你手該腫了。”

許半夏甩開我的手,眼圈紅紅的,卻梗著脖子不看我,彎腰去撿地上的鞋。

穿鞋的時候,她眼角餘光瞥見站在門口的李黎幾人,臉“騰”地一下紅了,訕訕地說:“讓各位見笑了,我不是……不是心疼錢,是這小子太氣人,甚麼事都不跟我商量……”

李黎笑著走上前,拉過她的手看了看:“快進來坐,手都紅了,我讓廚房拿點冰敷一下。”

我順勢攬住許半夏的肩膀,把她往雅間裡帶。

她還在小聲嘟囔著“浪費錢”,但腳步卻沒再掙扎。

剛坐下,李黎就朝外面喊了一聲:“開席吧。”

很快,一道道精緻的粵菜被端了上來。水晶蝦餃玲瓏剔透,燒鵝皮脆油亮,清蒸東星斑臥在冰盤裡,襯得魚肉雪白。

許半夏看著滿桌菜,嘴裡還在唸叨“太鋪張”,但我看見她拿起筷子時,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眼裡終究是有了點暖意。

寶爺端起酒杯,朝我舉了舉:“劉老闆,這一點我是真不如你那,敬你。”

我笑著回敬,心裡想,這點疼算甚麼,往後的日子,我要讓她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疼著,是多踏實的事。

許半夏起初還端著點架子,筷子捏在手裡,夾菜時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盤裡的雕花。

但當那道脆皮乳鴿的油香鑽進鼻子時,她喉結明顯動了動,夾起一塊,先是小口抿了抿皮,隨即眼睛一亮,腮幫子瞬間鼓了起來。

“慢點吃,沒人搶。”

我遞過溼巾,看她嘴角沾著油光,像只偷吃到糖的松鼠。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手裡的筷子卻沒停。

水晶蝦餃咬破薄皮時,鮮美的湯汁差點濺出來,她慌忙用手擋了擋,抬頭看見我們都在笑,臉一紅,趕緊低下頭,卻忍不住又夾了一隻。

我知道她這副模樣,是真的放開了。

以前路過街邊的燒臘鋪,她總盯著櫥窗裡的燒鵝咽口水,嘴上卻說“油膩,不愛吃”。

超市裡進口巧克力打折,她拿起又放下,最後塞給我一包最便宜的瓜子。

辦公室抽屜裡永遠塞滿了餅乾、辣條,都是她忙起來墊肚子的便宜貨,她說“這才夠味兒”。

“唔……”

許半夏嚥下嘴裡的菜,偷偷湊過來,用氣聲說。

“下不為例啊,太費錢了。”

“知道了,”我笑著點頭,給她盛了碗湯:“先喝湯,別噎著。”

她喝了兩口湯,總算緩過勁,放下勺子,盯著我:“說真的,你最近到底賺了多少?手上有閒錢也不是這麼造的。”

我沒直接回答,朝寶爺遞了個眼色。

寶爺放下酒杯,哈哈一笑:“嫂子你別數落他,這錢來得光明正大。我們幾個湊一起炒了點股,小賺了一筆。他啊,就搭了個順風車,主要還是我在折騰。”

他話鋒一轉。

“不過股市這東西不穩當,我打算收手了,把錢攏一攏,往北邊走,做筆跨境的生意,倒騰點緊俏貨。”

許半夏嚼著嘴裡的菜,大眼睛眨了眨,視線在我臉上打了個轉,明顯沒全信。

我趕緊看向李黎,她心領神會,笑著接話:“寶爺這路子我也入了股,算是帶隊的。你放心,渠道都摸透了,穩賺不賠,到時候讓你家這位跟著沾光。”

許半夏“哦”了一聲,夾菜的手慢了些。

她心裡門兒清,就寶爺、李黎加上我,能湊出多少本錢?

倒騰貨物跨境,哪那麼容易?多半是小打小鬧,哄她開心罷了。

但她沒戳破,反而往我碗裡夾了塊鮑魚:“要真是做生意,缺不缺錢?我這邊最近還行,我那兒能挪點。”

話音剛落,桌下傳來一陣輕痛,她的鞋尖正碾在我腳背上,帶著點嗔怪的力道。

我心裡一暖,知道她這是認了。

嘴上說著浪費,心裡卻怕我錢不夠。

明知道可能成不了氣候,還是願意把家底亮出來給我兜底。

“不缺,”我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她的指尖還帶著點涼意:“你那錢留著自己用吧,我們這小打小鬧,夠了。”

許半夏瞪了我一眼,抽回手,又夾了一大塊燒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算你有良心。”

窗外的燈籠映在她臉上,油光鋥亮的,卻比任何時候都生動。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至真園這幾萬塊花得值。

至少這一刻,她不用算計成本,不用想著別人,只做個安安穩穩吃飯的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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