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學祥剛從地裡回來,就聽長工們議論封大腳佃田的事,聽完之後,滿心都是好笑。
他覺得封大腳這小子,真是越來越能折騰了,放著好好的糧食不種,偏要去種甚麼藥材,還定了那麼多規矩,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底氣。
他扛著鋤頭回到家,把鋤頭往院角一放,擦了擦額頭的汗,徑直就往老伴屋裡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女兒們嘰嘰喳喳的笑聲,熱鬧得很。
推開門一瞧,果然,大女兒寧繡繡正站在屋中央,穿著一件新買的月白色細布旗袍,正對著鏡子轉圈圈,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襯得她身姿窈窕,臉上滿是歡喜。
小女兒寧蘇蘇則坐在炕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捧著個精緻的紙盒子,嘴巴一鼓一鼓的,正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沾著點褐色的糖渣。
寧蘇蘇瞥見母親進來,眼睛一亮,連忙把手裡的盒子舉起來,撒嬌道:“娘,你看,這是封大腳哥從城裡帶來的外國糖,特別是這個叫巧克力的,可好吃了,又香又甜,比咱們這兒的麥芽糖好吃多了!”
她頓了頓,又拉著母親的衣袖,軟磨硬泡:“娘,你再給俺幾塊大洋唄,俺想多買點存著,慢慢吃。封大腳哥說城裡還有好多別的口味呢!”
寧學祥剛踏進門,聽到這話,頓時臉一沉,忍不住呵斥道:“胡鬧!哪有花幾塊大洋買糖吃的?你當家裡的大洋是大風颳來的?那個糖是金子包裝的嗎?”
他越說越氣,指著寧蘇蘇,語氣加重了幾分:“前陣子你一口氣花五塊大洋買的那啥巧克力,俺都不稀得說你!那麼點東西,夠幹甚麼的?幾口就吃完了,五塊大洋就這麼打了水漂!現在還敢再要,你是覺得俺家法不利,敢這麼肆意揮霍了?”
寧蘇蘇被父親一頓訓斥,嚇得手裡的紙盒子都差點掉在地上,嘴巴一癟,眼圈瞬間就紅了,委屈地看向母親,不敢再說話。
寧繡繡也停下了轉圈,轉過身來,柔聲勸道:“爹,您別這麼大火氣,蘇蘇也就是嚐個鮮。”
寧學祥的老伴連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嗔怪道:“當家的,你這是幹甚麼?孩子還小,不就是幾塊錢嘛,又不是要你的地,值得發這麼大脾氣?城裡的新奇玩意兒,本來就比鄉下貴上一些,糖果貴點也不奇怪。蘇蘇喜歡吃,就讓她吃唄,也花不了多少錢。”
“花不了多少錢?”
寧學祥甩開老伴的手,走到炕邊盤腿坐下,拿起炕桌上的旱菸袋,一邊裝煙一邊忍不住嘆氣。
“五塊大洋啊!一天就花光了,就買這些個不能當飯吃的糖!你知道這五塊錢的糖,要換俺多少糧食麼?夠咱們一家人吃小半個月了!就這樣還說花不了多少錢?”
他點上旱菸,猛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冒出,臉上滿是心疼和無奈。
寧家的田比費家還多,家底厚實,可寧學祥是苦日子過來的,向來勤儉節約,見不得孩子們這麼鋪張浪費。
寧繡繡走到炕邊,給父親倒了杯茶水,輕聲說道:“爹,您也別太較真了。蘇蘇年紀小,從沒見過城裡的這些東西,一時新鮮罷了,也不會天天這麼買。再說,您要是覺得城裡買的貴,讓筐子下次進城的時候,多打聽打聽,找個便宜點的地方買,不就行了?”
她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再說了,這糖啊,俺又不喜歡吃,就蘇蘇一個人愛吃,再貴又能花上多少?您就當是疼疼妹妹,讓她高興高興唄。”
寧學祥接過茶水,喝了一口,心裡的火氣漸漸壓下去了一些。
他看著兩個女兒,大女兒溫柔懂事,小女兒嬌憨可愛,都是他的心頭肉。
沉默了片刻,他搖了搖頭,帶著幾分無奈說道:“你們啊,就是慣著她!遲早有一天,要把她慣壞了!”
話雖這麼說,但語氣裡的嚴厲已經淡了許多。
寧蘇蘇見父親不再生氣,偷偷抬起頭,衝母親擠了擠眼睛,嘴角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拿起一塊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嘴裡,只是這次吃得慢了許多,生怕再惹父親不高興。
屋外面,陽光正好,寧家大院裡的石榴樹開滿了火紅的花朵,映得整個院子都暖意融融。
封大腳佃田種藥材的傳聞,在寧家不過是引發了一場小小的家庭插曲,很快就被女兒們的嬉鬧聲掩蓋了。
只是寧學祥心裡隱隱覺得,封大腳這小子,怕是真的要在天牛廟村鬧出點動靜來了。
北方的秋夜來得早,剛過酉時,窗外的天色就沉了下來,風捲著槐樹葉在院牆上打旋,嗚嗚咽咽的像誰在低聲哭。
寧家的土炕燒得正暖,炕蓆上鋪著的粗布褥子被體溫焐得綿軟,寧學祥盤腿坐在炕頭,後背靠著糊了報紙的土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別著的菸袋鍋。
那菸袋是他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銅鍋被煙油浸得發亮,竹杆磨得光滑如玉,是他平日裡最寶貝的東西。
此刻他把菸袋抽了出來,拇指按在煙鍋上,指腹蹭過冰涼的銅面,鼻尖似乎已經聞到了菸絲的醇厚香氣。
他抬眼掃了一眼炕梢,大女兒寧繡繡正低頭納鞋底,針線穿梭間發出輕微的“嗤啦”聲,二女兒寧蘇蘇則歪著身子,手裡擺弄著一根剛摘的狗尾巴草,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鮮活。
煙癮像小蟲似的在喉嚨裡爬,寧學祥下意識地就要去摸煙荷包,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兩個丫頭都在跟前,繡繡性子沉穩,嘴上不說,心裡定是不喜歡煙味的;蘇蘇年紀小,正是學東西的時候,哪能讓她染上這習氣。
他把菸袋往腿上一拍,銅鍋磕在炕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蘇蘇啊,”寧學祥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嚴肅,打破了方才的沉寂:“你給俺坐好了,聽俺說幾句話。”
寧蘇蘇愣了一下,手裡的狗尾巴草掉在炕蓆上,抬臉看向父親:“爹,咋了?”
她眼神清亮,帶著點不明所以的茫然,全然沒察覺到父親語氣裡的鄭重。
寧繡繡也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抬頭望向炕頭,手裡的針還別在鞋底上,顯然也想聽個究竟。
寧學祥把菸袋豎在腿邊,雙手交疊著按在上面,眉頭皺得緊緊的:“你最近,不是總跟那個封大腳在一起?”
“封大腳?”
寧蘇蘇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幾分坦蕩。
“沒有啊,俺就是聽說他有城裡新糖果才去找了他一次的,不過大腳哥人挺好的,開啟了房門,隨意的讓俺挑呢,特別是他那個巧克力,都讓俺挑回來了哩。他不知道,這玩意可金貴呢,在城裡其實貨也不多。”
“好?”
寧學祥重重哼了一聲,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有些話,俺本來不想講的,怕給你們嚇到了,不過看樣子,俺還是要和你們說一下,你可知他是個甚麼樣的人?俺派人去城裡打聽了,這封大腳的底細,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寧蘇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解地問:“爹,大腳哥怎麼了?他看著挺豪爽的,不像壞人啊。”
“不像?”
寧學祥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以為他那家業是怎麼來的?平白無故就能發家致富?這人啊,想發財哪有那麼容易,要麼憑力氣,要麼憑本分,可他封大腳,靠的是刀片子!”
寧繡繡聞言,手裡的鞋底微微一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
寧蘇蘇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刀片子?爹,你這話啥意思啊?”
“啥意思?”
寧學祥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痛心和擔憂。
“俺叫人打聽來的訊息,說他上一次和那個郭龜腰一起進城,半路上遇到了馬子。你知道馬子是甚麼德行,攔路搶劫,殺人不眨眼,可那封大腳,硬是憑著一股子狠勁,把那些馬子給反殺了!”
“殺、殺了馬子?”
寧蘇蘇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不是害怕,反倒帶著點莫名的興奮。
“大腳哥他……他這麼厲害?”
“厲害?”
寧學祥狠狠瞪了她一眼。
“傻丫頭,這叫厲害嗎?這叫兇性!殺了人,得了那些馬子搶來的錢財,他這財路算是開了,可殺心也跟著開啟了!到了城裡,他就當了混子,拉幫結派搞了個甚麼‘鬼刀會’,專幹那些打家劫舍、欺行霸市的勾當,這才攢下了如今的家業!”
他頓了頓,看著寧蘇蘇依舊有些不以為然的表情,心裡的火氣更盛:“這樣的人,手上沾著血,腳下踩著坑,今兒個能靠著狠勁發家,明兒個說不定就被人尋仇砍了腦袋!有今天沒明天的主兒,早晚是個橫死的下場!你往後,不許再跟他有任何來往,聽到沒有?”
“真的假的啊?”
寧蘇蘇還是不敢相信,喃喃道:“大腳哥看著挺和善的,怎麼會殺人呢……還是殺馬子?”
在她眼裡,馬子都是凶神惡煞的角色,能殺掉馬子的人,那豈不是……
“俺還能騙你不成?”
寧學祥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死掉的馬子,可不是普通的毛賊,是杜大鼻子的人!你可知杜大鼻子是誰?那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土匪頭子,手下有幾百號人,心狠手辣得很!封大腳殺了他的人,這事能就這麼算了?恐怕沒完,後面指不定還有多大的風波呢!”
他說著,重重嘆了口氣,拿起菸袋又放下,滿心的憂慮像塊石頭似的壓在心上。
他就這兩個女兒,繡繡已經許了人家,就盼著蘇蘇能嫁個本分人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這丫頭偏偏跟封大腳扯上了關係,那就是往火坑裡跳啊!
可寧蘇蘇心裡想的,卻和父親完全不一樣。
她只覺得封大腳殺馬子的舉動,簡直就是話本里寫的大英雄,不畏強暴,為民除害,哪裡是甚麼兇性?
她抿了抿嘴,沒敢當面反駁父親,但眼神裡的不以為然,卻被寧繡繡看了個正著。
“爹,俺覺得……封大哥這事做得也沒那麼糟。”
寧繡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
“馬子土匪本來就不是好東西,搶東西、害百姓,殺了他們也是為民除害。”
她是女人,打小就怕那些流竄的馬子,聽說誰能收拾馬子,心裡自然多了幾分好感。
更何況,她的親哥哥寧可金,是青旗會的小頭目,手下也有幾十號弟兄,平日裡在鄉里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有哥哥罩著,別說一個封大腳,就是杜大鼻子來了,又有甚麼好怕的?
寧學祥沒料到大女兒也會這麼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們懂個啥!江湖險惡,那些混子土匪之間的恩怨,哪是‘為民除害’那麼簡單?杜大鼻子要是真的找上門來,封大腳自身都難保,到時候連累的是誰?是跟他走得近的人!你們兩個丫頭,眼皮子太淺,可別被表面現象給騙了!”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可看著兩個女兒不以為然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覺得心裡堵得慌,拿起菸袋又摩挲起來,煙癮沒了,只剩下滿心的煩躁。
同一時刻,村西頭的費家,卻鬧得雞飛狗跳。
費家的土炕比寧家的小了一圈,炕蓆上還有幾個破洞,露出下面的柴草。費大肚子氣得臉紅脖子粗,胸膛劇烈起伏著,指著炕邊站著的女兒費銀子,破口大罵:“你個死丫頭!你是不是瘋了?啊?沒事幹去佃封大腳的田!你腦子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門擠了?”
費銀子站在炕邊,身上還沾著泥土,臉上帶著疲憊,可眼神卻異常堅定,迎著父親的怒火,毫不退讓:“俺沒瘋!”
“沒瘋?”
費大肚子上前一步,指著她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封大腳的田是甚麼田?那都是臨近新開荒的生地,貧瘠得能刮出石頭來!十畝地也未必頂得上一畝熟田!你倒好,一下子佃了五畝,那五畝地,還不如俺們自家這一畝二分地打糧多!你是不是傻!”
“俺傻?”
費銀子也動了氣,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更多的卻是壓抑已久的憤怒。
“爹,你摸著良心說說,咱家這一畝二分地,夠吃嗎?一家六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就靠這一點地,秋收能收多少糧食?夠俺們過冬嗎?夠弟弟妹妹們不捱餓嗎?你回答俺!”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胸口劇烈起伏著:“不佃田,家裡人怎麼過活?眼看著天就要冷了,糧食只夠吃到月底,到時候全家都喝西北風去嗎?”
費大肚子被問得一噎,臉色漲得更紅,梗著脖子道:“就算要佃田,也該佃費家和寧家的田!都是鄉里鄉親的,知根知底,租金也公道,哪用得著去佃封大腳那個混子的地!”
“佃費家和寧家的田?”
費銀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笑了出來,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爹,你想佃,人家肯佃給你嗎?你去問問費左氏,問問寧老財,他們的田寧願閒著,也不會佃給咱們這樣的窮苦人家!你以為俺想佃封大腳的田嗎?俺們有的選嗎?俺們沒得選啊!”
她說著,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心酸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