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棉布,慢悠悠地罩住了紅星四合院。
棒梗揣著一肚子沒處撒的火氣,蹲在自家屋角的陰影裡,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斜對門何雨柱家的方向。
那扇刷著綠漆的大鐵門緊閉著,門楣上還繞著一圈鐵絲網,連窗戶都裝了粗粗的鐵柵欄,活像個防備森嚴的小堡壘。
“呸,傻柱!”
棒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青磚上,很快就幹成了一小團灰印。
他想起白天路過何雨柱家時,從門縫裡飄出來的肉香味——那是燉排骨的味道,濃得能勾著人的魂兒往屋裡鑽。
何雨柱那個傢伙,天天在家變著花樣做好吃的,頓頓有肉有湯,可對他們賈家卻連塊骨頭都捨不得給。
“我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媽天天去廠裡上班,回來還得伺候奶奶,拉扯我和兩個妹妹,他傻柱憑甚麼不幫襯?”
棒梗越想越氣,手指把牆角的磚縫摳得簌簌掉渣。
“不就是有倆破錢嗎?擺甚麼譜!還裝鐵門鐵絲網,防誰呢?不就是防我嗎!”
他盯著那扇門,眼神裡的怨毒像藤蔓似的瘋長。
總有一天,他要把何雨柱家的東西全偷光,讓那個小氣鬼也嚐嚐餓肚子的滋味。
可現在,光想沒用,肚子裡的咕嚕聲越來越響,他得先找點吃的填填肚子。
就在這時,一陣“咯咯咯”的雞叫聲突然從後院傳來,像是一道光劈進了棒梗的腦子裡。
他眼睛瞬間亮了,貓著腰,躡手躡腳地繞到四合院的後院。
剛拐過拐角,他就看到了許大茂家壘在牆根下的雞窩——那雞窩是用磚頭砌的,頂上蓋著石棉瓦,還留著個方方正正的小口,裡面兩隻羽毛油亮的大母雞正臥在草垛上,時不時撲騰一下翅膀,看著就肥得流油。
棒梗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他想起前幾天媽秦淮茹跟二大媽閒聊時說的話,秦京茹打小就嘴饞,最愛吃雞蛋,許大茂怕老婆,專門託鄉下的親戚淘了兩隻下蛋母雞,天天給秦京茹煮雞蛋、蒸蛋羹,有時候還做炒雞蛋,油放得足足的。
可秦京茹呢?
哪怕雞蛋吃不完,也從沒給他們賈家送過一個。
“老何家動不了,許家還動不了?”
棒梗咬著牙,心裡的火氣混著餓意燒得更旺了。
他左右看了看,後院裡沒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走到雞窩前,伸手就把雞窩的小口拉開,裡面的母雞受驚地叫了兩聲,撲騰著翅膀想躲,可棒梗的手快得很,一把就抓住了一隻母雞的翅膀,那母雞掙扎著,爪子在他手背上撓出了幾道紅印,他也不管,死死攥著雞脖子,把雞按在懷裡。
“哥,你抓雞幹啥?”
小當和槐花聽到動靜,從屋裡跑了出來,兩個小姑娘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棒梗懷裡撲騰的母雞,又驚又怕。
“別出聲!”
棒梗把手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咱們把這雞烤了吃,保準香!”
他拉著兩個妹妹的手,一隻手還緊緊抱著母雞,腳步匆匆地出了四合院,往附近的小樹林裡跑。
那隻母雞被他按在懷裡,漸漸沒了力氣,只剩下偶爾的掙扎。
棒梗找了個隱蔽的土坡,把母雞放在地上,又讓小當和槐花撿了些幹樹枝堆起來。
可光有雞不行,烤雞得有醬油才入味,不然寡淡得很。
他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媽秦淮茹在軋鋼廠上班,他跟著媽去過幾次後廚,知道那裡的調料櫃裡放著醬油。
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棒梗把烤雞的事託付給小當和槐花,讓她們看好樹枝和母雞,自己則揣著口袋,一路小跑往軋鋼廠去。
守門的保安認識秦淮茹,見是她兒子,沒多問就放他進去了。
棒梗熟門熟路地繞到後廚,後廚裡沒人,只有灶臺上還留著點餘溫。
他走到調料櫃前,拉開櫃門,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下層的醬油瓶。
那是個玻璃瓶裝的醬油,瓶身上貼著紅色的標籤,裡面的醬油黑亮亮的,看著就鹹香。
棒梗抓起一瓶,剛想往口袋裡塞,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怒斥:“我發現了!你幹甚麼呢!”
棒梗嚇得一哆嗦,手沒抓穩,醬油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半瓶醬油灑了出來,黑色的液體順著地磚的縫隙流開,散發出濃濃的醬香味。
他也顧不上一切,撿起瓶子,拔腿就往門外跑,只聽見身後有人在喊,可他不敢回頭,一路跑出後廚,跑出軋鋼廠,直到跑回小樹林,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而此時的軋鋼廠後廚裡,許大茂正掀著門簾走進來。
他本來是來後廚找師傅要點新鮮蔬菜的,剛進門就看到地上的一攤醬油,還有個跑遠的瘦小身影。
“那不是秦淮茹家的棒梗嗎?”
許大茂挑了挑眉,看向旁邊的我。
“怎麼,來廚房找他媽媽的?”
“找甚麼媽媽,是來偷醬油的!”
我沒好氣地指著地上的狼藉。
“我剛進來就撞見他了,嚇得他把醬油灑了一半就跑了。”
我轉身喊來學徒馬華。
“馬華,你跑步去財務那裡,把這事跟財務處說一下,這瓶醬油錢記到秦淮茹的頭上,從她這個月工資里扣!”
許大茂抱著胳膊,看著地上的醬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過話說回來,有李懷德照顧著,秦淮茹還缺這點醬油錢?”
他頓了頓,又琢磨起來。
“這棒梗也是有意思,到處偷,偷醬油幹甚麼?總不能是拿回去幹喝吧?”
我收拾著地上的醬油瓶,頭也不抬地說:“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指不定是偷了甚麼東西,想拿醬油醃著吃呢。”
許大茂眼睛一亮,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他跟我打了個招呼,轉身就往四合院的方向走——他倒要看看,棒梗偷了醬油,到底要幹甚麼。
而小樹林裡,棒梗看著半瓶的醬油,又看了看地上那隻已經被小當和槐花按住的母雞,心裡又急又氣。
死何雨柱,嚇唬你爺爺我呢。
沒有醬油,烤雞就少了點味道,這半瓶子醬油,也不知道夠不夠。
他咬了咬牙。
“算了,先這樣烤著吧,我估摸著應該也是夠了,烤著吃香!”
他拿起一根粗樹枝,在地上挖了個坑,把撿來的幹樹枝堆在坑裡,用火柴點著了火。
火苗漸漸旺了起來,映著三個孩子的臉。
棒梗把母雞的毛拔乾淨,又在附近找了點清水把雞洗了洗,然後用樹枝把雞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雞肉遇到火苗,很快就滲出了油珠,“滋滋”地響著,肉香味慢慢飄了出來。
小當和槐花嚥著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烤雞,棒梗也忘了剛才偷醬油被抓的狼狽,只想著快點把雞烤熟,好好吃一頓。
可他們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樹影裡,許大茂正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烤雞的動作,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那雞窩是他親手壘的,那兩隻母雞是他花了不少錢從鄉下買來的,棒梗居然敢偷他的雞,還想烤著吃?
這事,可沒那麼容易算了。
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穿過四合院的灰瓦,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許大茂蹬著他那輛半舊的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個空了的醬油瓶,車後座載著滿臉不情願的秦京茹,一路叮鈴哐啷地衝進中院。
車輪剛在易中海家門口停穩,他就一把拽下秦京茹,抬腳“咚咚”地踹著門框,嗓門大得能把院兒裡的麻雀驚飛:“一大爺!一大爺在家沒?出大事了!咱院兒進賊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易中海穿著件半舊的灰布褂子,手裡還攥著個沒編完的竹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他掃了眼許大茂那副急赤白臉的模樣,又瞥了眼躲在許大茂身後、怯生生拉著衣角的秦京茹,慢悠悠地開口:“大茂,你這是咋了?火燒眉毛似的,甚麼賊能讓你這麼慌?”
“慌?我能不慌嗎!”
許大茂往前湊了兩步,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易中海臉上。
“我家那隻正下蛋的蘆花雞!下午我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沒影了!京茹,你跟一大爺說,是不是你先發現雞沒了的?”
秦京茹怯生生地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蠅:“是……是我先去雞窩喂糧,發現雞窩門開著,雞沒了,地上還掉了幾根雞毛。”
易中海的臉色沉了沉,手裡的竹筐往門墩上一放,語氣嚴肅起來:“這事兒可不能含糊!咱四合院雖說都是街坊,但偷雞摸狗的事兒絕不能縱容,必須嚴懲不貸!”
他這話剛說完,心裡卻“咯噔”一下——最近院裡誰家日子最緊巴,他比誰都清楚。
棒梗那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秦淮茹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別是……
想到這兒,易中海話鋒一轉,語氣軟了幾分:“不過話又說回來,也得看情況。要是誰家實在揭不開鍋,逼得沒辦法了,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總得給條活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餓死不是?”
“哎?一大爺,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許大茂立馬炸了毛,指著易中海的鼻子嚷嚷。
“合著偷東西還有理了?您這是不講理啊!您要是這麼護著,那我可不找您了,我找二大爺做主去!”
這話剛落音,就聽見院兒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劉海中揹著個手,挺著胸脯從西廂房那邊走過來,聽見許大茂提自己,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大茂,你找我做主?甚麼事兒啊,跟二大爺說說,在這四合院裡,還沒有我劉海中管不了的事兒!”
許大茂一見劉海中,像是找到了救星,立馬湊上去,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二大爺,您可來了!我家那隻蘆花雞,天天給京茹補身子的,今天下午讓人給偷了!我剛才跟一大爺說,一大爺還說要網開一面,您說這叫甚麼事兒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卻故意讓易中海能聽見:“我可親眼看見了,是秦淮茹家的棒梗!那小子趁著院裡沒人,偷偷摸摸地把雞抱走了,還到廠裡的廚房偷了瓶醬油,估計是拿去燉雞了!”
“哦?還有這事兒?”
劉海中眼睛瞪得溜圓,轉頭看向易中海,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一大爺,您聽聽,這可不是小事兒了,偷雞還偷醬油,必須得好好管管!”
易中海臉色更難看了,強壓著怒火問:“許大茂,你說你親眼看見了?那你怎麼不當場把人抓住?空口無憑,你有甚麼證據?”
“證據?我親眼看見還不算證據?”
許大茂梗著脖子,絲毫不讓。
“易中海,您要是想跟我玩這套,那行!我現在就去報警,咱找公安來查!我就不信,公安還查不出是誰偷的雞!國家的法律,總不能偏向誰吧!”
易中海一聽“報警”,心裡頓時慌了——要是公安真來了,棒梗這事兒要是坐實了,那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他趕緊上前一步,拉住許大茂的胳膊:“大茂,別衝動!報警多不好看啊,都是街坊鄰居的,傳出去也不好聽。這樣,賈家那邊我去說,讓他們賠你錢,行不行?”
正說著,秦淮茹挎著個菜籃子從外面回來,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變了,趕緊跑過來,一把抓住易中海的手:“一大爺,這事兒不能怪棒梗!棒梗是個好孩子,他絕對不會偷東西的!您是不是聽誰瞎說了?”
“瞎說?”許大茂冷笑一聲;“秦淮茹,你就別護著你兒子了!我跟你說,不光我看見了,何雨柱也知道這事兒!他都跟廠財務處說了,你兒子偷廠裡那瓶醬油的錢,從你這個月工資里扣!不過話說回來,醬油錢是小事,你兒子偷我家雞的事兒,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秦淮茹一聽醬油錢要從工資里扣,又聽說要賠雞錢,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拉著易中海的衣角哭道:“一大爺,我真沒錢啊!這個月的工資剛發下來,就給棒梗交了學費,還買了點糧食,實在沒多餘的錢賠了……您行行好,再寬限寬限,等我下個月中發了工資……”
易中海看著秦淮茹哭得可憐,又想到棒梗那孩子,心裡嘆了口氣——他這輩子就盼著能有個養老的人,何雨柱是他看的,棒梗更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總不能真讓孩子出事。
他咬了咬牙,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遞給許大茂:“大茂,這錢你拿著,就當是賈家賠你的雞錢和醬油錢。這事就這麼了了,別再鬧了,也別再提報警的事兒了,行不?”
許大茂接過錢,掂量了掂量,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行,看在一大爺的面子上,這事兒我就不追究了。不過我可說好了,下次要是再有人敢偷我家東西,我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說完,拉著秦京茹,頭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看著許大茂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還在抹眼淚的秦淮茹,無奈地嘆了口氣:“行了,別哭了,錢我已經給了。以後看好棒梗,別再讓他犯這種錯了。”
秦淮茹點點頭,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一大爺”,心裡卻五味雜陳——這五塊錢,可不是小數目,易中海幫了自己,以後這人情,可怎麼還啊……